在楊四小姐走進馮家之前,馮森早就有了女人。老掌柜的馮大刀在世時,就給馮森定下了這門親事。馮森的女人茹是奉天城內金店掌柜王老板的女兒。馮大刀去世后,少東家馮森當上了掌柜的,他第一件事便娶了茹,那時茹十八歲,馮森二十二歲。茹當年是奉天城里的一枝花,憑“關東第一鏢局”的聲名,馮森有千萬條理由娶奉天城里最漂亮的女人。
茹嫁給馮森不久,便有了身孕,這是件喜事。老掌柜的就馮森這棵獨苗,他做夢都巴望著馮家人丁興旺,馮森也希望自己日后能兒孫滿堂,“關東第一鏢局”代代相傳,所以馮森當了掌柜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成婚。
茹十月懷胎便生產了,產后不久就得了產后風,癱在床上再也沒有起來,結果孩子也沒保住。奉天城里有名的醫(yī)生都看了,多貴的藥材都吃了,茹依舊是癱。從那以后,茹一直躺在炕上,所不同的是,茹依舊漂亮光鮮,這是一個奇跡,直到現(xiàn)在,茹依舊在吃各種藥,她在企盼著自己有朝一日重新站立起來,為馮森生兒育女。奇跡終于沒有發(fā)生。
自從茹癱在床上后,便和馮森分居了,但馮森每天都要來到茹的身旁陪茹說上一會兒話。
每天茹在清早時,都要梳妝打扮一番。她是在為馮森打扮,因此茹在梳妝上的時間總是很長,先是仔細地梳了頭,又把臉洗了,再認真地化妝,然后半躺半坐在等馮森。
馮森進門后,一往情深地看上半晌茹,然后才坐在茹的身邊。他很愛聞茹身體的氣味,有一股淡淡的甜香之氣。
茹說:我好看么?
每天茹差不多都要這么問。
馮森先笑,然后才答:你啥時候都是奉天城里最漂亮的女人。
茹很愛聽馮森這么說話,美好地微笑,把頭偎在馮森的肩上,她覺得這一靠實實在在。然后兩人說天氣,說城里最近發(fā)生的事,以及鏢局最近的活路。
今天卻不太一樣,馮森的話不知從何開口,沉默了半晌,他還是說:楊四小姐來咱家了。
茹說:我知道。
馮森又說:楊鏢頭為了一車藥錢……
茹也說:楊鏢頭做得對,要我是男人,我也會這么做。
馮森說:楊鏢頭的四個閨女個個都活得轟轟烈烈。
茹又說:只有楊鏢頭的女兒才配來“關東第一鏢局”。
馮森還說:楊四小姐來咱家,這么大閨女,我怕人家說閑話。
茹說:怕啥,你花了一車藥錢,誰都知道是你成全了楊鏢頭一世清白,楊四小姐來咱家于情于理都說得過去。
馮森說:要不就讓她來你這住,還能侍奉你,沒事還能陪你說說話。
茹想了想,點頭答應了。
從那以后,楊四小姐就開始陪伴茹了。
兩人第一次見面時,四目對視了許久,茹從上到下把楊四小姐打量了半晌,然后才說:你真是個美人。
楊四小姐說:我以前見過你,你出嫁時,奉天城里的人差不多都出來看你。
茹說:那時你多大?
楊四小姐說:我十三,看你出嫁時,我曾發(fā)過誓,日后出嫁也要像你一樣風光漂亮。
茹淡笑了一下,似自言自語地說:那年我十八,十八歲真好。
茹說到這就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你日后就是馮家的人了。
楊四小姐低下頭道:這我知道,掌柜的出了一車藥錢,我說過,誰出一車藥錢我就是誰的人。
兩人就不再說什么了。從那以后,楊四小姐陪茹說話,陪茹睡覺,精心地照顧著茹。也是從那天起,楊四小姐從里到外地忙碌著,做飯洗衣,掃院子。不該她干的,她也要干。茹總是默默地看著楊四小姐忙里忙外,從不多說一句話。馮森碰到過幾次都說:這活不該你干,你去陪茹吧。她不說什么,直到干完,才走回茹的房間。
一天,茹提到了楊四小姐的兩個姐姐。
茹說:她們咋沒個消息。
楊四小姐的臉白了一下,馬上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她們是為爹才嫁的,有沒有音訊也沒啥。
茹就不說話了,茹開始照鏡子,自從茹癱在床上以后就經常照鏡子。
半晌,茹放下鏡子,望著楊四小姐問:是你漂亮還是我漂亮?
楊四小姐抬眼問:讓我說實話么?
茹不說話,就那么望著她。
過了會兒,楊四小姐還是答:你出嫁時,我沒你漂亮。
茹聽了這話,先是一愣,然后勉強地笑一笑又說:我病在床上,你以后多照顧掌柜的,他是男人,一個家都靠他支撐的。
楊四小姐平平淡淡地答:知道了。
從那以后,楊四小姐便經常出現(xiàn)在馮森身旁了。那年冬天特別冷,楊四小姐做了一條狗皮褥子鋪在馮森的炕上。每天晚上,馮森都會喝一碗楊四小姐親手熬的參湯,喝完參湯的馮森熱乎乎地睡去。在馮森睡前,楊四小姐總要侍候著馮森洗過腳,再為馮森鋪好被子,想了想又拿出一條毯子壓在被子上,楊四小姐說:天冷,壓嚴實點,人冷先冷腳。楊四小姐做這些時,馮森什么也不說,默默地看著楊四小姐。自從茹癱在床上,他許久沒有感受到女人的關懷了。
漸漸,馮森發(fā)現(xiàn)楊四小姐是個心細的女人,她對他總是無微不至,他以前還從沒發(fā)現(xiàn)楊四小姐這些優(yōu)點。他只認為楊四小姐是個剛烈的女人,沒想到日常生活中的楊四小姐,和別的女人并沒有什么兩樣。有幾次,他看著楊四小姐忙碌的身影,似乎又看到了茹昔日的影子。忙完后楊四小姐才小聲地說:掌柜的還有事么?沒事我就出去了。
馮森點點頭,楊四小姐就出去了。馮森望著楊四小姐離去的背影,竟有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自從楊四小姐走進馮家大門,馮森覺得從里到外都在變,一切都變得明亮起來,擺放的東西也有條理了。這就是女人帶來的變化,馮森覺得,過日子不能沒有女人。他更加勤快地出入茹的房間,為什么自己也說不清。
有時,茹和楊四小姐正說著話,馮森會突然出現(xiàn)在兩人面前,兩人就不說話了,靜默一會兒,楊四小姐就退出去了。馮森望著茹,茹說:你一車藥錢沒白花。
馮森不解茹指的是什么。
茹又問:最近有活么?
馮森才說:兵荒馬亂的,這種時候沒人做生意。
茹便不說了,想了一會才說:你娶楊四小姐吧。
馮森有些吃驚地望著茹。
茹說:馮家不能沒有后人,這么多年是我拖累了你。
馮森依舊望著茹。
茹又說:我知道你對我有情有義,這就夠了。楊四小姐不比我差,要娶就要娶好女人。
馮森半晌才說:當初我花錢不是為了這。
茹說:我知道,但咱家不能沒有后人,你是個男人,遲早都要再娶女人的,再說你在她身上已經花了天價了。
馮森知道茹是個精明的女人。他握住了茹的手,茹把頭靠過來,茹小聲地說:日后,只要你還把我當成你的女人就行。
馮森握著茹的手就有了些氣力。
馮森從茹的房間走出來,來到大門前,他一時間心緒很亂,他回過身望見了懸在門上的那塊匾,每次他看見這塊匾時,便神清氣爽,心便踏實了。有一股氣慢慢從腳底下升起,他們家世世代代都在為“關東第一鏢局”活著,茹說得對,他們馮家不能沒有后代,他要一代又一代地把“關東第一鏢局”傳下去,想到這,馮森下了決心。這時,他看見了楊四小姐,楊四小姐正站在院里倚在一棵樹上望他。陡然,他的心熱了一下,少年時的情景又涌入了他的腦際,每次父親外出押鏢,母親就是這么倚樹而立,等待父親。
那時馮森還沒有意識到,一點點走進他心里的楊四小姐,正在悄悄地改變著他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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