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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了表示不正常, 請查閱訂閱比例。　　管平波痛苦的望著帳子頂, 萬萬沒想到裝死魚也是有難度的。只不過面對不喜歡的人，也浪不起來罷了。中規(guī)中矩的完事, 雪雁擰了塊帕子替她擦臉, 并調(diào)笑道：“怎樣，沒什么吧？”

    竇宏朗自擰了塊帕子笑道：“什么沒什么？”

    雪雁笑道：“叔叔你不知道，前幾日嬸嬸怕圓房怕的跟什么似的?！?br/>
    管平波根本不想解釋自己是裝的。

    竇宏朗笑出了聲，捏著管平波的臉道：“小霸王, 你竟有怕的時候, 我怎么沒看出來?！?br/>
    赤誠相對的時候，求別用長輩逗晚輩的語氣, 很違和?。」芷讲┖靡路麓? 又被竇宏朗叫住。

    管平波無奈的回頭：“還有什么？”

    竇宏朗跟雪雁齊齊笑出了聲，雪雁道：“好嬸嬸, 你也不幫著叔叔拿衣裳, 就走了。”

    管平波心中暗罵，一個土財主，還擺出爺?shù)目顑簛? 是不是還要她跪著替他穿衣穿鞋??？然而識時務(wù)者為俊杰，管平波抖開衣裳, 欲替竇宏朗穿著。竇宏朗偏偏逗她，僵著身體不配合, 雪雁在一旁笑個不住。

    管平波陰測測的道：“老倌, 你知道什么叫過肩摔嗎？”

    竇宏朗又是一陣大笑, 摟住管平波的腰，將她圈在懷里，點了點她的鼻子道：“你什么時候才長大呀？”

    管平波默默吐槽：知道老娘未成年還睡的那么干脆？

    雪雁笑的眼淚都出來了，拿過衣裳道：“罷，罷，我來伺候吧。嬸嬸昨日的裙子，我連夜洗燙過了，掛在架子上。今日張裁縫至少送一套過來，有兩套換洗的，就不必那么趕了。”

    竇宏朗放管平波去穿衣，對雪雁道：“少衣裳又等張裁縫那烏龜作甚？進(jìn)城買幾套便是?！?br/>
    雪雁道：“原說今日進(jìn)城，嬸嬸又這樣，還說給我們嬸嬸打首飾的，只得等下個月吧。”

    竇宏朗道：“那又何妨？我今日得閑，我?guī)銈內(nèi)ゾ屯炅恕！?br/>
    管平波道：“我才不去，姐姐身上不好，我沒心情逛?！?br/>
    竇宏朗道：“你就知道當(dāng)她的小尾巴，跟我一點都不親?！闭f著又調(diào)侃道，“莫不是她不弄你的緣故？”

    管平波沒好氣的道：“是你生的不如她好看的緣故。”

    竇宏朗又笑個不住。

    管平波哼唧兩聲，她每次說實話，都被人當(dāng)小孩子。就竇宏朗這種路人甲，還指望她巴著不成？阿彌陀佛，幸虧沒有肚腩，不然方才真就是為職業(yè)獻(xiàn)身了。都給老娘等著，等老娘積累出原始資本，踹你丫的，再去找個帥帥的小鮮肉睡了，那才叫人生贏家！

    夫妻兩個洗漱畢，胡亂吃了點早飯，一齊往正房看練竹。胡三娘看著兩人一齊進(jìn)來，胃里酸水直冒。一個院子統(tǒng)共才多大？休說她稍微走近一點就能聽到動靜，雪雁第二回去打水時，廚房就問開了。又不是什么瞞人的事，此刻整個院子除了練竹母女，哪個不知？胡三娘不算老，可她生了孩子，少不得腰粗腿壯，哪里比得了管平波鮮嫩嫩的一朵花，望著竇宏朗的眼神，全是哀怨與思念。

    竇宏朗卻不在意，只管問練竹今日可好些。練奶奶先前見竇宏朗攜著管平波一起，不由板起了臉。直到竇宏朗同練竹軟語閑話，方覺氣平。

    胡三娘偏酸道：“早起就聽妹妹把老倌逗的開懷，不知說什么笑話，也說來與我們聽聽?！?br/>
    練奶奶眉頭一皺，管平波已是惱了，一把抓起胡三娘的衣襟拽至羅漢床前，一個過肩摔，就把胡三娘直直砸進(jìn)羅漢床的枕頭堆里。胡三娘嚇的尖叫不止，管平波掐住她的脖子，用力收緊。胡三娘的尖叫戛然而止。

    管平波居高臨下的道：“我是粗人，休一日在我面前說八百句酸話。此為警告，再有下次，我把你往那石頭上砸！你不信可以試試！”

    胡三娘抖如篩糠，兩個淚眼，怔怔的望著竇宏朗。

    管平波早與竇宏朗打過招呼，竇宏朗雖不知胡三娘方才那句話有什么不對，可的確是她先招的管平波。若是妻妾相爭，他還好說不可以下犯上。兩個小老婆打架，他也只得看著練竹。

    練竹巴不得胡三娘多遭些罪，只當(dāng)著丈夫，不好表現(xiàn)太過。輕咳一聲道：“管妹妹，你胡姐姐也不是有意的，放了她吧。”

    管平波道：“既然姐姐這般說，我且饒她一回。”

    胡三娘被嚇的不輕，掛著兩行淚，挨挨擦擦的走到竇宏朗跟前道：“老倌……”

    管平波一個眼神過去，胡三娘嚇的一抖，麻溜的道：“我我我回房換件衣裳……”說完就逃也似的跑了。

    貝殼在竇宏朗身后對管平波豎起大拇指，卻被珊瑚瞪了一眼，訕訕的收了爪子。

    屋里的氣氛著實有些詭異，竇宏朗無比尷尬的看了一場后院爭風(fēng)的戲碼，十分無趣，隨口指了個借口，便出門了。

    待竇宏朗走遠(yuǎn)，練竹頭痛的道：“你說要我如何說你？”

    管平波倒是問：“沒驚著姐姐吧？”

    練竹：“……”

    管平波繼續(xù)大包大攬：“她日后若再敢在姐姐屋里陰陽怪氣，我就再打。”

    練竹：“……”

    管平波笑嘻嘻的道：“我沒有那含沙射影的口舌本事，況且那個也沒有拳頭好使。我打她一頓，管她一輩子不敢來同我歪纏?！?br/>
    練竹終于忍不住道：“你沒在鄉(xiāng)間定親，就是這個緣故吧？”

    貝殼噗的笑了。

    管平波道：“我這種在豪門大戶不好，在鄉(xiāng)間才好呢。只我阿爺一心要替我尋個識字的，才耽誤了。”

    有練奶奶在此，屋里的眾人都有些別扭。到底是外人，不如自家人自在。管平波見著沒自己什么事，便帶著雪雁走了，留下空間與練家母女閑話。

    直到管平波走遠(yuǎn)，練奶奶才拍著胸脯道：“這小娘子也太厲害了些，我活這么大歲數(shù)，原以為你婆婆算個狠的，哪里知道她比你婆婆還能打！方才我都被嚇的出不了聲。”

    練竹道：“得虧了她一身功夫，昨日我才沒吃大虧。她厲害歸厲害，不招惹她，她是十分和氣的。媽同她處久了就知道了。”

    練奶奶想說什么，又念及這里是竇家，當(dāng)著丫頭，不好說得。珊瑚最是細(xì)心，對練竹笑道：“我去廚下看看那湯好了沒有，過會子就來。”說畢，拉了拉貝殼的袖子，走了。

    出得門來，貝殼悄悄問珊瑚：“怎么了？”

    珊瑚噯了一聲：“左不過是些小肚雞腸的婦人見識，叫我們嬸嬸防著管嬸嬸之類的話罷了。不叫她說，她反憋的難受。憋出氣來，日后嬸嬸回門，說的更厲害。還不如此刻叫她倒干凈了，橫豎嬸嬸不當(dāng)真，隨她去吧?！闭f著，反拉著貝殼到管平波屋里來，進(jìn)門先道恭喜，又笑道，“好嬸嬸，今日可知道叔叔的好了不曾？”

    管平波道：“我是覺不出什么好來，你們一個個當(dāng)多大的喜事似的?！?br/>
    三個丫頭頓時笑作一團(tuán)，貝殼笑道：“不能夠啊，你就半分爽快也沒有？”

    管平波一臉木然，她發(fā)現(xiàn)她讀書太少，太不了解古人的生態(tài)。略略調(diào)整了下心態(tài)，把三個梳著未婚少女發(fā)髻的小姑娘當(dāng)成了昔日的損友，淡淡的道：“許是我年紀(jì)小?！?br/>
    雪雁笑道：“她害羞了。”

    管平波：“……”她的腦回路真心跟古人無法重疊。

    貝殼只比管平波大一歲，心直口快的道：“管嬸嬸你莫羞，叔叔可不喜歡羞的。你加把勁，生個兒子出來，看對門還怎么浪！”

    管平波道：“你怎么不加把勁？”

    貝殼道：“你當(dāng)我不想？我們院里哪個不想？又不是大伯家和三叔家，老婆管的極嚴(yán)，他們只好偷腥罷了。我們家是不怕的，嬸嬸賢惠著呢，倒常勸著叔叔來我們屋里，就是沒有。不獨我們急，叔叔嬸嬸哪個不著急？”說著又嘆，“依我說觀音廟還是靈驗的，六月十九去替觀音做了生日，嬸嬸就有了，只沒保住。下月得閑了，還得再走一遭才行?！?br/>
    管平波好奇道：“三叔家不是有妾么？”

    貝殼悄悄道：“管嬸嬸你不知道，別看三嬸說話輕言細(xì)語秀氣的很，十分會攏男人呢。她倒不是大伯母那樣用打的，只管撒嬌，三叔就被她磨的骨頭都軟了?！?br/>
    雪雁也壓低聲音道：“我怎么聽說是三嬸比候嬸嬸更浪的起來？”

    珊瑚斥道：“兩個爛舌頭的蹄子，嬸嬸們的閑話也是你們能傳的，還不閉嘴。”又對管平波道，“管嬸嬸別聽她們兩個胡嗔，大伯和三叔敬重正妻，方是知禮。我們叔叔亦是知禮的，便是我們，哪個不是嬸嬸點了頭才成事？嬸嬸賢惠，我們更該謹(jǐn)慎才是。”

    管平波挑眉，珊瑚這話明著說雪雁貝殼，下剩一半都是敲打她的。這丫頭倒是忠心，言語間還有些當(dāng)家奶奶的范兒，做丫頭可惜了。

    雪雁卻是皺眉，珊瑚的話有些拿大，都是做丫頭的，便是珊瑚年紀(jì)大些，誰又比誰高貴？再者也不該當(dāng)著管平波說。

    管平波不善言辭機(jī)鋒，但聽音辨位是能的，一室寂靜里，她輕笑出聲：“誰對我好，我對誰好。誰對我不好……”管平波拉長聲音道，“那便……呵呵。珊瑚你說是也不是？”

    珊瑚一僵，低低應(yīng)了聲：“是?！?br/>
    管平波笑道：“我又不是才女，非要那松煙墨薛濤箋，隨便拿些給我即可。順道尋尋有沒有字帖，沒有我去外頭買。”

    珊瑚應(yīng)聲而去。

    管平波又看了一回書，抬頭時見雪雁一針一線的縫著一件衣裳，半日才一小段，嘆道：“你這得做到猴年馬月。橫豎是中衣，你縫稀疏一點，又省棉線，又省功夫?！?br/>
    雪雁頭也不抬的道：“我們的胡亂對付也就罷了，嬸嬸的衣裳那么大的縫兒，叫人瞧見，還說我不精心，要我何用？”

    管平波笑道：“都穿在里頭，誰看呀?！?br/>
    雪雁道：“叔叔看?！庇謩竦溃拔仪茓饗鹗莻€不愛女紅的，只好歹學(xué)兩個花樣，逢年過節(jié)的正好孝敬奶奶。嬸嬸休看胡嬸嬸蠻橫，她的針線可是一等一的好?！?br/>
    管平波素來敬業(yè)，有老員工提醒，遂認(rèn)真問道：“要繡花還是只要縫衣裳？”

    雪雁道：“嬸嬸要會繡花就更好了，不會繡縫兩件衣服亦可。眼看要中秋，嬸嬸是趕不上的。不如去正屋里討幾塊料子，細(xì)細(xì)密密的做了，到了年下，也是一片孝心?！毖┭阈Φ溃皨饗饎e嫌我啰嗦，我們偏房的，又不當(dāng)家，統(tǒng)共一月幾百錢的月例，想要在長輩跟前出頭，不靠著一手活計，還能靠著什么呢？嬸嬸會寫字是好，那也只能孝敬嗲嗲，奶奶可不大識字?！?br/>
    管平波想了想道：“抄佛經(jīng)呢？”

    雪雁道：“佛經(jīng)是好，可那是咱們正屋里的獨一份，嬸嬸如何好爭搶？”

    管平波點頭道：“我知道了，我有旁的法子，你把你描花樣子的筆借我，再去給我尋一疊紙來。今日初十，若是城里的工匠手快，沒準(zhǔn)兒能趕上中秋節(jié)禮，趕不上也沒什么。”

    雪雁聽的一頭霧水：“什么工匠？”

    管平波笑的神秘兮兮的：“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雪雁笑嗔道：“月錢初一才發(fā)，你可沒趕上這個月的，請外頭的工匠，你有錢么？”

    管平波道：“媽媽給我錢了，夠使的，放心?！?br/>
    雪雁怔了怔，心中納罕，奶奶從未單給過哪個兒媳婦銀錢，若說管平波光身一人進(jìn)來，胡三娘同侯翠羽這般做妾的，哪個又能有正經(jīng)嫁妝？可見是她家嬸嬸能打，入了奶奶的眼。想到此處，不由心中一喜。做丫頭的自是盼著主子好，主子好她們未必好，可主子不得臉，她們更沒指望。見管平波還看著她，立刻回神，尋了一根描花樣子的筆，趕緊去正屋找珊瑚討紙去了。

    不一時回來，就見管平波趴在桌上，拿著把菜刀削木頭，還抱怨菜刀不趁手。雪雁嘆道：“好嬸嬸，你又要作甚？”

    管平波道：“我要尺子圓規(guī)量角器，家里只怕沒有，不得手動做？”阿彌陀佛，幸虧她是工科生，在鄉(xiāng)下生活又艱難，想方設(shè)法的賺錢填肚子，基本功倒是沒丟下。當(dāng)年她的兔子籠就做的極精致，兔子被人搶了，她只好把籠子挑去集市上賣了換錢，才把賒小兔子的賬還上。其實就她的手藝，若在個法制健全的太平時代，再怎么著也不至于淪落到給人做妾。古代的殘酷就在于，不是勤勞聰慧就可致富。托生成個女孩子，當(dāng)真是沒有個好爹，再大的本事也無用。非得到了竇家，才有希望一展長才，才能想將來、想前程。

    雪雁道：“尺子我就有，圓規(guī)在外書房里瞧見過，量角器又是什么？”

    管平波眼睛一亮，對啊！竇家是行船的人家，造船業(yè)可不就是工科，別的沒有，工具一準(zhǔn)有類似的。立刻從椅子上跳起，提起裙子就往正院里跑，預(yù)備尋肖金桃找東西。

    肖金桃正在算賬，算盤打的噼里啪啦響。見管平波一陣風(fēng)的沖進(jìn)來，笑道：“你又打哪里瘋了來？”

    管平波一臉討好的道：“媽媽，我想要個圓規(guī)和量角器，家里有沒有？”

    肖金桃道：“圓規(guī)有，量角器我沒聽過，你阿爺?shù)耐鈺坷镉泻眯┪木?，我喊個人帶你去挑?！庇謫?，“你找這個做什么？”

    管平波道：“一時說不清楚，我做好了給媽媽瞧，你一準(zhǔn)夸我能干?！?br/>
    肖金桃笑罵道：“你一準(zhǔn)沒干好事，別拆了屋子，叫人告到我跟前，我可是要使家法的。”

    管平波道：“家里屋子那樣結(jié)實，我還拆不了，放心?！?br/>
    肖金桃便喚來自己的貼身丫頭寶珠，叫帶著去外書房尋家伙。管平波心急火燎的，拉著寶珠就跑了。

    到了外書房，只找到幾個極精巧的銀制圓規(guī)。管平波道：“沒有尋常些的么？”

    寶珠道：“我去庫里找找?！闭f著，就往間壁的架子上一個一個的盒子翻找。管平波跟著進(jìn)庫，箱子上皆貼著字條，找準(zhǔn)工具箱，一把就拖了出來。里頭

    整整齊齊的碼著各色工具，不獨有圓規(guī)，還有小刨子、小錘子、刻刀等，不由喜出望外。一疊聲問寶珠：“箱子我能搬走么？”

    寶珠湊上來一瞧，都是些不值錢的工具，爽快的應(yīng)了聲：“可以，我回奶奶往賬上寫一筆就是。”

    管平波高高興興的把箱子拖出外書房，路上恰好遇到那日同她比武被她打趴下的譚元洲，兩個人一齊把箱子抬回二房。管平波又從廚下摸了幾塊木頭來，立刻開工做趁手的工具。

    珊瑚聽見西廂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那脫袈?，無奈的對練竹道：“我們管嬸嬸不知又淘什么氣，從奶奶那里討了一箱子工具來，在屋里做木工耍呢?！?br/>
    練奶奶皺眉，正要說話，就聽練竹道：“你操心這個作甚？她一個做妾的，晚間老倌去她屋里，她好好伺候就罷了。不要她自找了自玩，還要她作甚？替我當(dāng)家不成？”

    練奶奶拍著女兒的手道：“還是你明白?！?br/>
    練竹調(diào)整了個姿勢道：“媽媽別老記著我們家往日的規(guī)矩。那會子家里當(dāng)官，做妾的得同丫頭一般在妻跟前伺候著?，F(xiàn)都敗落了多少年了，還提往日做什么？再說，練家便是還有人做官，與竇家有什么相干？”

    練奶奶撇嘴：“我就是看不慣你們家妻不妻，妾不妾的?！?br/>
    練竹心中不耐煩，淡淡的道：“當(dāng)官的亦有二房，正經(jīng)的妾還能請誥命。不過白讓人叫她們一聲嬸嬸，她們是有婚書？還是擺酒唱戲有族人作證？也就是竇家不興做小氣事，不說旁的，我那大侄子的妻族沈家，當(dāng)年老嗲嗲前頭咽氣，老奶奶后頭就把妾一股腦發(fā)賣了，連生了兒子的都不管，誰能說個不字。我做什么同她們一般見識？我現(xiàn)只盼著她們幾個肚子有動靜，我不信一個胡三娘不識好歹，我一屋子丫頭小老婆，還個個都不識好歹了?！?br/>
    練奶奶忙道：“我不過白說兩句，你又動氣。罷了罷了，我不招你，橫豎姑爺不是寵妾滅妻的，你們愛怎么著怎么著吧?！?br/>
    練竹聽著母親的糊涂話，越發(fā)氣悶。心道：怪道練家敗落到今日的模樣，連拉一個打一個的把戲都不懂，還要指點江山。她為什么不寵著管平波？難道她還寵著胡三娘？便是管平波日子長了也學(xué)著目中無人，她有的是水靈丫頭。耗到自家生了兒子，或抱了丫頭的兒子，真當(dāng)她不敢學(xué)張明蕙撒潑！巴州悍婦當(dāng)是說笑的么？

    出了一回神，摸摸肚子，嘆了口氣，吩咐珊瑚道：“我屋里還有些玩具家伙，你收拾出來，與管妹妹送去。她小小年紀(jì)沒了父母，怪可憐的，只好我們多疼她些吧?！?br/>
    貝殼笑道：“越發(fā)縱的她孩子氣了?！?br/>
    練竹笑了笑，孩子氣有什么不好？就是一直長不大，她才好等人生了孩子抱過來養(yǎng)。弄得風(fēng)刀霜劍，倒叫她學(xué)著懂事了。橫豎也不虧待了她便是。

    那丫頭笑道：“奴哪里有甚名字，不過在家里胡亂叫著排行罷了。奶奶說煩請嬸嬸不拘賜個什么名字吧?！?br/>
    管平波鄉(xiāng)下長大，知道貧苦人家不拘男女，皆無正經(jīng)名字，不過是為了區(qū)分。故見著什么起什么，乃至于雞爪牛糞的都有，很是不雅。而大戶人家的丫頭，為體現(xiàn)主人的品味，倒有些好名好姓的。管平波一個工科生，最沒有浪漫情懷，便道：“我也不大通，你自己起一個吧。”

    丫頭笑道：“嬸嬸可休難為奴，奴大字不識一個，哪里起的出名字來?！?br/>
    管平波一時也想不起什么好名字，記得的丫頭名也不多，頭一個鴛鴦她不敢起，省的被竇宏朗知道，生出個什么憐憫之心跑來睡睡她，就尷尬了；再有什么襲人麝月之類的，倍兒拗口，不符合她土包子的人設(shè)，刨了半天才道：“那就叫雪雁如何？”

    丫頭無可無不可，點頭應(yīng)了。又忙趕上來伺候管平波梳洗。管平波觀其行事，猜著必是已受過訓(xùn)練，不然定沒有如此從容。便問：“你家是哪里的？什么時候來的竇家？”

    雪雁道：“回嬸嬸的話，奴的父親原是跟著嗲嗲跑船的，那一年出船，在路上遇著水匪，便沒了。家里只剩我們姐妹和母親，奶奶見我們可憐，特領(lǐng)了我們進(jìn)家里當(dāng)差。在奶奶跟前當(dāng)了幾年小丫頭，還是奶奶說嬸嬸才來，只怕無人使喚，才調(diào)了我來與嬸嬸使?！?br/>
    管平波便知此乃當(dāng)家主母的人了，只怕還是信不過她的緣故。論理一個小老婆，犯不著勞動到當(dāng)家主母頭上，奈何她戰(zhàn)斗力略兇殘，竇家恐怕多少有些顧忌。于是點頭道：“原來如此?！庇謫?，“你母親呢？”

    雪雁笑道：“在奶奶屋里管漿洗的活計?！?br/>
    管平波卻又問：“我聽聞跑船十分危險，似你們這樣的人家多么？”

    雪雁道：“原來嬸嬸是行家？好叫嬸嬸知道，如今咱們蒼梧郡里，最怕人的兩個去處，一個是跑船，另一個就是采礦了。都是有今朝沒明日的。我們家算好的，經(jīng)了奶奶的眼，接進(jìn)了家里來，還有那許多孤寡，只好在外頭住著。嬸嬸是不知道，咱們家嗲嗲最是宅心仁厚，若非家里實養(yǎng)不下那么多人，怕是都要接進(jìn)來呢。如今家里當(dāng)差的，多是我這樣的出身。便是流落在外頭的，也時常分點活計。就譬如我們穿的棉布衣裳，皆朝他們買。有時不大好，也憐惜他們或殘或苦，都不大計較。我們時常說，再遇不著這等好人家了?！?br/>
    管平波挑眉，沒料到竇家竟挺講義氣的！不管是什么目的，至少不算刻薄，她運(yùn)氣不錯么。

    一時梳洗完畢，天光微亮，管平波問道：“我們家可要晨昏定?。俊?br/>
    雪雁稍微怔了一下，先前聽說新來的管嬸嬸是鄉(xiāng)下人，不知得鬧出多少笑話，誰料她竟很是知些禮儀，忙答道：“我們家的規(guī)矩與別處略有些不同，早起奶奶要理事，便是各房先吃了早飯，估量著奶奶忙完了一陣兒，再去請安?！?br/>
    管平波道：“知道了?！闭f畢，整理衣裳，欲往正房去給頂頭上司請安。出乎雪雁的意料，管平波不單知禮，她懂的怕比竇家人都多。要知道她上輩子家世不俗，穿越前，姐姐已官至將軍，姐夫亦是部級高官。偏那兩口子死活不肯生孩子，把她父母氣的半死，賭氣自己生了二胎，便是她了。哪知生下來，方知年紀(jì)大了，養(yǎng)孩子著實有心無力，天天跟她姐姐要錢要物要支持。她姐姐性格十分強(qiáng)硬，對父母冷笑道：“你們既然敢生？怎么不敢養(yǎng)？”兩邊慪著氣，到她一歲多時，父母覺得一把年紀(jì)帶個奶娃娃實在太難熬，就偷偷的乘火車到姐姐家，把她往家門口一放，離家出走了！

    姐姐回來看到門口哭的撕心裂肺的妹妹，還有什么不知道的？氣的破口大罵。她當(dāng)然能通過各種途徑找到父母，但父母已經(jīng)做絕，找到了又怎樣？只得忍氣敲鄰居的門，笨手笨腳的先把妹妹喂飽了，連夜抱著坐高鐵送到朋友家寄養(yǎng)。那朋友是一對基友，最愛孩子，高高興興的接了她養(yǎng)了。姐姐不差錢，朋友又十分細(xì)心，把她養(yǎng)的白白胖胖不提，還說當(dāng)?shù)刂伟膊缓茫⒆映蕴?，從三歲起就正兒八經(jīng)教武術(shù)，到上初中送回姐姐身邊時……武警出身的姐姐姐夫毫不留情的加大了訓(xùn)練量，同時文化也不許落下。橫豎家庭條件好，享受的那真是頂級教育。有些認(rèn)知刻進(jìn)了骨子里，便是穿了十幾年，都難以忘懷。①

    故，管平波這一世雖條件有限，禮儀不知如何實操，但很多常識都是知道的。譬如小老婆要去給大老婆請安，乃至貼身伺候的事，她就知道，只具體怎么做，還須學(xué)習(xí)。看到雪雁探究的神色，管平波暗笑不已。諒她們也猜不到原委，還只當(dāng)是她父親教的。她父親倒不比前世那對王八蛋，疼她疼到整個村都看不過眼。卻囿于時代觀念，不愿教她多讀書。若不是前世的底子，她可就叫沒文化埋溝里了。就算是后院爭寵，《三字經(jīng)》也不夠使?。?br/>
    腦子里胡思亂想著，人已走到正房門口。練竹剛起來，見她來了，心中暗自點頭：是個知禮的，好胡三娘多矣。

    待管平波問過安，胡三娘也帶著竇懷望來了。一進(jìn)門瞧見竇宏朗竟坐在床上打哈欠，不由幸災(zāi)樂禍的看了管平波一眼，昨晚居然沒圓房！心中大樂！練竹特特從外頭聘一個進(jìn)來，自是為了分寵，不叫她一家獨大，哪知人進(jìn)了門，還不如丫頭們體面。好歹珊瑚貝殼還撈了幾日“新婚燕爾”呢，這位竟是連洞房花燭都沒有。練竹那二十兩銀子，著實白花了。如此一想，立刻笑盈盈的走到竇宏朗跟前，伺候他起床穿衣。

    竇宏朗睡了一夜，已是去了乏。人精神了，心情也跟著好轉(zhuǎn)。見管平波立在梳妝臺前，幫著珊瑚遞練竹的梳頭家伙，又覺得有些委屈了她。好不好，是自己的老婆，她落個沒臉，自己又有什么趣兒。便道：“眼看要冷了，該叫個裁縫與平波裁幾件衣裳?！?br/>
    不待練竹說話，胡三娘搶先笑道：“可不是，她一個箱籠也沒有，光身一人進(jìn)來，她的好日子偏又有人搗亂。依我看新衣還在其次，橫豎我們姐妹都能勻出些個，姐姐很該給她個賞錢才是，不然連個零花都沒有，倒叫人笑話了我們二房。”

    時下女子出嫁，一點嫁妝都沒有，決計是要叫人笑一輩子的。故若疼女兒，再不濟(jì)也得湊兩床被子堵人嘴。可惜管平波的親爹沒了，別說嫁妝，肚子里連碗飽飯都沒帶來，胡三娘可是揪著她的痛處往死里踩了。

    練竹皺了皺眉，正要說話，管平波就道：“胡姐姐說的是哩。常言道，嫁漢嫁漢穿衣吃飯，我現(xiàn)真是一個銅板都沒有。這般窮著，若在娘家，別人自然笑我父親；如今到了夫家，就得問夫主討了。”說畢扭頭沖竇宏朗笑道，“老倌瞧著賞我多少好？”

    竇宏朗正穿好衣裳，往架子上洗臉，順手就捏了捏管平波因年輕而充滿了彈性的臉，笑道：“你說罷，想要多少？”

    管平波好懸沒條件反射的伸腿踹過去，暗暗警告自己忍住，不能隨便打上司，只好笑意深了三分，以掩蓋方才微妙的表情變化。她才不想跟胡三娘一般見識，沒得掉價。只笑道：“我且問問賬房有多少年俸，再來找老倌討。”

    竇宏朗心念一動：“你果真會算賬？”

    管平波道：“騙你作甚？”

    竇宏朗又問：“家用帳不算，外頭的大賬你可會？”

    管平波道：“不會，但我算數(shù)好，包管一學(xué)就會。”

    竇宏朗笑道：“小孩兒家家慣會說大話，賬房多少年才能出師你知道么？說學(xué)會就學(xué)會，那天下人人都能當(dāng)賬房了，我們這些做生意的人家，何苦再花大價錢去請?！?br/>
    管平波道：“老倌此話差矣。一則天下的賬房，也沒有哪個生下來就會的，不都是學(xué)的么？二則賬房難出師，并非算賬有多難，而是他們學(xué)算數(shù)就要好多年呢。我算數(shù)極好，只要師父不藏私，我三個月內(nèi)若學(xué)不會，甘愿領(lǐng)罰?！?br/>
    練竹笑道：“罷罷，自家人說話，何須說的這么滿。依我說，既管妹妹有這等志氣，何不成全了她？外頭請的賬房，怎比的自家人可信？不用三個月，更不用說罰不罰的，先學(xué)著吧。便是不如老賬房會算，學(xué)會了看也是好的?！?br/>
    竇宏朗與練竹相視一笑，道：“很是。”

    管平波保持著微笑，自古豪門多故事，團(tuán)結(jié)一致是傳說。尤其是竇家這樣有三個兒子的，她從小到大，看爭家產(chǎn)的八卦還少么？竇宏朗兩口子雖未明說，八成是打著讓她插手總賬的主意。她還不大明白竇家的人際關(guān)系，不過竇宏朗行二，上頭有兄長，下面有幼弟，絕大多數(shù)時候，夾在中間的那個都是最受忽視的。故，除非似西門慶那樣兩代起家一脈單傳的，宅斗或是妻妾相爭；到了竇家這樣有了三房人的份上，宅斗可就不是爭男人，而是利益了。

    管平波挑了個魚形佩替練竹掛上，微笑又加深了幾許。水渾好啊，水渾了正好摸魚！

    管平波笑道：“我又不是才女，非要那松煙墨薛濤箋，隨便拿些給我即可。順道尋尋有沒有字帖，沒有我去外頭買?！?br/>
    珊瑚應(yīng)聲而去。

    管平波又看了一回書，抬頭時見雪雁一針一線的縫著一件衣裳，半日才一小段，嘆道：“你這得做到猴年馬月。橫豎是中衣，你縫稀疏一點，又省棉線，又省功夫。”

    雪雁頭也不抬的道：“我們的胡亂對付也就罷了，嬸嬸的衣裳那么大的縫兒，叫人瞧見，還說我不精心，要我何用？”

    管平波笑道：“都穿在里頭，誰看呀?！?br/>
    雪雁道：“叔叔看?！庇謩竦?，“我瞧嬸嬸是個不愛女紅的，只好歹學(xué)兩個花樣，逢年過節(jié)的正好孝敬奶奶。嬸嬸休看胡嬸嬸蠻橫，她的針線可是一等一的好?！?br/>
    管平波素來敬業(yè)，有老員工提醒，遂認(rèn)真問道：“要繡花還是只要縫衣裳？”

    雪雁道：“嬸嬸要會繡花就更好了，不會繡縫兩件衣服亦可。眼看要中秋，嬸嬸是趕不上的。不如去正屋里討幾塊料子，細(xì)細(xì)密密的做了，到了年下，也是一片孝心?！毖┭阈Φ溃皨饗饎e嫌我啰嗦，我們偏房的，又不當(dāng)家，統(tǒng)共一月幾百錢的月例，想要在長輩跟前出頭，不靠著一手活計，還能靠著什么呢？嬸嬸會寫字是好，那也只能孝敬嗲嗲，奶奶可不大識字?！?br/>
    管平波想了想道：“抄佛經(jīng)呢？”

    雪雁道：“佛經(jīng)是好，可那是咱們正屋里的獨一份，嬸嬸如何好爭搶？”

    管平波點頭道：“我知道了，我有旁的法子，你把你描花樣子的筆借我，再去給我尋一疊紙來。今日初十，若是城里的工匠手快，沒準(zhǔn)兒能趕上中秋節(jié)禮，趕不上也沒什么?！?br/>
    雪雁聽的一頭霧水：“什么工匠？”

    管平波笑的神秘兮兮的：“到時候你就知道了?！?br/>
    雪雁笑嗔道：“月錢初一才發(fā)，你可沒趕上這個月的，請外頭的工匠，你有錢么？”

    管平波道：“媽媽給我錢了，夠使的，放心。”

    雪雁怔了怔，心中納罕，奶奶從未單給過哪個兒媳婦銀錢，若說管平波光身一人進(jìn)來，胡三娘同侯翠羽這般做妾的，哪個又能有正經(jīng)嫁妝？可見是她家嬸嬸能打，入了奶奶的眼。想到此處，不由心中一喜。做丫頭的自是盼著主子好，主子好她們未必好，可主子不得臉，她們更沒指望。見管平波還看著她，立刻回神，尋了一根描花樣子的筆，趕緊去正屋找珊瑚討紙去了。

    不一時回來，就見管平波趴在桌上，拿著把菜刀削木頭，還抱怨菜刀不趁手。雪雁嘆道：“好嬸嬸，你又要作甚？”

    管平波道：“我要尺子圓規(guī)量角器，家里只怕沒有，不得手動做？”阿彌陀佛，幸虧她是工科生，在鄉(xiāng)下生活又艱難，想方設(shè)法的賺錢填肚子，基本功倒是沒丟下。當(dāng)年她的兔子籠就做的極精致，兔子被人搶了，她只好把籠子挑去集市上賣了換錢，才把賒小兔子的賬還上。其實就她的手藝，若在個法制健全的太平時代，再怎么著也不至于淪落到給人做妾。古代的殘酷就在于，不是勤勞聰慧就可致富。托生成個女孩子，當(dāng)真是沒有個好爹，再大的本事也無用。非得到了竇家，才有希望一展長才，才能想將來、想前程。

    雪雁道：“尺子我就有，圓規(guī)在外書房里瞧見過，量角器又是什么？”

    管平波眼睛一亮，對?。「]家是行船的人家，造船業(yè)可不就是工科，別的沒有，工具一準(zhǔn)有類似的。立刻從椅子上跳起，提起裙子就往正院里跑，預(yù)備尋肖金桃找東西。

    肖金桃正在算賬，算盤打的噼里啪啦響。見管平波一陣風(fēng)的沖進(jìn)來，笑道：“你又打哪里瘋了來？”

    管平波一臉討好的道：“媽媽，我想要個圓規(guī)和量角器，家里有沒有？”

    肖金桃道：“圓規(guī)有，量角器我沒聽過，你阿爺?shù)耐鈺坷镉泻眯┪木?，我喊個人帶你去挑?！庇謫?，“你找這個做什么？”

    管平波道：“一時說不清楚，我做好了給媽媽瞧，你一準(zhǔn)夸我能干?！?br/>
    肖金桃笑罵道：“你一準(zhǔn)沒干好事，別拆了屋子，叫人告到我跟前，我可是要使家法的。”

    管平波道：“家里屋子那樣結(jié)實，我還拆不了，放心?！?br/>
    肖金桃便喚來自己的貼身丫頭寶珠，叫帶著去外書房尋家伙。管平波心急火燎的，拉著寶珠就跑了。

    到了外書房，只找到幾個極精巧的銀制圓規(guī)。管平波道：“沒有尋常些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