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我又進入了冥王的夢中。
還是在那個湖邊,這次,他好像知道我會來似的,絲毫沒有驚訝。
“怎么,你打算每晚都進入我的夢嗎?”他看著湖面,“就算這樣,我也是不可能把曼珠莎華給你的?!?br/>
“其實,你有沒想過其實冥后是愛著你的呢?!蔽业吐暤?。
他身子一震,轉(zhuǎn)過頭來看著我,“你說什么?”
“就像你所說的,冥后她想把冥界變成花園,試問一個女人愿意花時間來種植花朵,讓冥界成為花園,用笑臉和鮮花迎接每個清晨,難道不是因為心里有愛嗎?一個心里有愛的女人,又怎么會因為一時的爭執(zhí),就那么輕易的愛上別人呢?是不是——發(fā)生了什么誤會?”我走到了他的身邊,把自己之前的疑惑說了出來。幸好,在夢里還能自由活動。
“誤會?”他低低重復(fù)了一遍,“但那是她親口說的……”
“你不知道有句話叫做眼見為實,耳聽為虛嗎?你只是聽了希泊的片面之詞,而冥后的話,你有沒有辨過真假?那時的你們,恐怕都是怒急攻心,在那種狀況下說的話未必就是真話啊?!?br/>
他的灰眸一暗,“你是在懷疑希泊嗎?不可能,他是我最親密的伙伴。他絕對不會欺騙我?!?br/>
“冥王大人,其實想知道希泊有沒有騙你,并不是沒有辦法。”回想著希泊的一系列反應(yīng),我越來越覺得自己的假設(shè)是可能的。
他沉思了一會,終于還是問出了兩個字,“什么?”
我心里一松,微微笑了笑,“首先,你要把我從這個森林谷先放出來。”
他站起身來,拔起一根長長的蘆葦,面無表情的說道,“我可以放了你,不過,”他的雙眸微微一瞇,“你也要知道,如果希泊沒有騙我的話,那么你就會以藐視神的罪名被扔入毒蛇之壕?!?br/>
毒蛇之壕,我穩(wěn)了穩(wěn)因恐懼而不安的心神,把心一橫,從唇齒間迸出一個字:“好!”以前不是沒有賭過,這回就最后再賭一次,是死是活我也管不了那么多,我只知道,賭了,至少我還有一線機會,而不賭,別說救飛鳥,就連我自己也出不了冥界。
很快,我就重新回到了安提的宮殿。一邊喝著石榴汁,一邊暗暗感嘆,能自由活動的感覺實在是太好了,以后回到人界我一定好好對待那些植物,終于知道做一棵植物也是很不容易的。安提對于我被釋放自然是又驚又喜,他也沒想到冥王居然這么輕易饒了我。我只能苦笑,為了這份自由,我付出的代價可是慘痛的。
“小隱!”隨著安提的聲音,就見他匆匆走了進來。
“怎么了?”我喝完了最后一口石榴汁。
“冥王大人不知怎么了,竟然命人將宮殿門口的曼珠莎華全都拔了,我哥哥和修大人勸也勸不住?!?br/>
“哦?”我立刻放下了杯子,往外走去,“我們也去看看。”
冥王的殿外,正有幾位侍女在拔著門口的曼珠莎華,修一臉的惋惜,連連搖頭,而希泊雖是一臉的平靜,雙手卻微微握緊了。
“奇怪了,之前大人雖然討厭這些花,卻還是留著它們,今天是怎么了?!卑蔡岢藓拖2凑f道。
我掃了一眼他們,冷冷道:“憎恨累積到一個階段,自然就會全部爆發(fā)了?!?br/>
話音剛落,就見修和安提一愣,而希泊的臉上飛快的閃過一絲奇異的神色。
“不錯,其實有件事我一直瞞著你們,就是拉雅她,其實一直在這里?!币寥R斯從殿內(nèi)慢慢走了出來,他摘下了自己的耳環(huán),變幻出了那朵橘色的曼珠莎華。除了我和安提,其余人都是大驚,尤其是希泊,他一臉震驚的凝視著那朵花,蔚藍色的眼眸中涌動著復(fù)雜的神色。
“我思來想去,一直將她的靈魂留在我的身邊,反而令我難以忘懷過往的事情,為了徹底忘記這件事,今天,作為最后的懲罰,我就讓拉雅的靈魂灰飛煙滅,從此永遠消失于三界?!?br/>
說完,他就伸手去掐那朵花,他的手離花越來越近,我的心也跳得越來越厲害,就在他的手指快要觸碰到花瓣的時候,就見一人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哥哥?”安提的一聲叫喊頓時令我松了一口氣,這個賭,看來是我贏了。
“冥王大人,請放過拉雅吧?!毕2刺鹆祟^,神色難辨,“應(yīng)該受到懲罰的是我希泊才對?!?br/>
伊萊斯的灰色眼眸迅速的黯淡下來,冷冷道:“你又何罪之有?”
“對不起,伊萊斯,我欺騙了你。那個男人……并不是拉雅的情人?!彼脑捯魟偮?,眾人又是一驚。
伊萊斯的身子輕微顫了一下,“你說什么?”
希泊直視著他的眼睛,“那個男人并不是拉雅的情人,是我騙了你?!?br/>
“為什么……要這樣做?”伊萊斯的聲音似乎在輕顫。
希泊忽然笑了起來,“伊萊斯,還記得我們第一次看見拉雅的情形嗎?就在你愛上她的那一剎那,我——也愛上了她?!?br/>
“哥哥,你在說什么!”安提焦急地想阻止他。
“讓他說下去?!币寥R斯倒是一臉的冷靜。
“就在你將她搶入冥界的時候,我還有一絲僥幸,也許她根本不會愛上你。誰知,到了最后,她還是將心給了你,看著你們每天恩愛的樣子,我的心就像是被毒蛇噬咬,嫉妒令我漸漸喪失了理智。就在那件事發(fā)生之后,我奉你的命令去人界將拉雅帶回來,就在那時,她對我說她愛的人只有你一個?!?br/>
“那么那個男人?”伊萊斯繼續(xù)問著,我暗暗佩服伊萊斯這個時候居然還能保持鎮(zhèn)定。
“那個男人只不過是個救過她一命的漁夫而已,所以她不愿意他受傷?!?br/>
“這么說來,你之前告訴我的那些話,全是假的?”
“——不錯,是我被妒嫉沖昏了頭?!?br/>
“但是拉雅她為什么卻說出那樣的話?”
“那是因為我和她說了——”希泊回想著,忽然也猛的捧住了自己的頭,“我和她說了什么?我想不起來了,好像腦中一片空白,但我的確和她說了一件能刺激她的事情,所以她才會那樣和你說?!彼溃拔业降缀退f了什么……”
我的心里一寒,這個狀況真是詭異,冥王,希泊,安提,修,好像所有冥界的神,都同時遺失了一段重要的記憶,我忽然想起了撒那特思的封鎖記憶之法,感覺他們就好像被封鎖了一段記憶??墒侨绻沁@樣的話,又該是多么強大的力量,才能同時封存包括冥王在內(nèi)的這些神的記憶?好可怕的力量……
伊萊斯輕輕撫摸著那朵曼珠莎華,口中不知念了些什么,只見兩道藍色的光從花中射了出來,幻化成了兩個人影。
一個是位面目清秀的年輕男子,而另一個是位身材苗條的女子,不用說,一定是冥后拉雅了。長長的黑發(fā)如瀑布般遮住了她的半邊臉,只見她星目緊閉,臉色蒼白,沒有半點血色,即便如此,卻絲毫無損她的絕世容顏。
“拉雅,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會是這樣的后果,我只是不希望你們在一起。我真的不知道?!毕2匆荒槹泻蛢?nèi)疚,剛上前了兩步,只見伊萊斯已經(jīng)迅速的抱起了拉雅,灰色的眸子里閃過一絲怒意,用手一指,一道紫光重重的擊中了他,他往后退了兩步,唇間滲出了一絲鮮血。
“睡神希泊,我給你的懲罰就是渡過憎恨河。”伊萊斯話音剛落,安提立刻跪下求情。憎恨河,據(jù)說隱藏在富田的附近,神若是渡過那條河會失去神性,伊萊斯是要剝奪希泊神的權(quán)利嗎?
“不用替我求情了,”希泊忽然笑了笑,又恢復(fù)了他一貫的神情和慵懶的聲音,“這個睡神,我也有些做膩了呢?!?br/>
“哥哥!”安提的聲音哽咽。
我的心里涌起了一絲內(nèi)疚,如果不是我,安提也不會失去他的哥哥吧?我這樣做,究竟是對是錯?無論怎么做,總有人會受傷。
“大人,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哥哥掌管三界的睡眠,如果現(xiàn)在剝奪他的神性,三界都會亂成一團,如果大人真的要懲罰,就請讓我代替哥哥接受懲罰吧,就讓我去渡過憎恨河吧?!?br/>
“安提,胡說什么?!毕2茨樕粩?。
“安提,你以為少了你,三界就不會亂了嗎,至少我,還是很喜歡你的美夢哦?!彼郎裥尬⑽⑿α似饋?,黑色眼眸望向了冥王,我一愣,這還是第一次見死神笑呢,平時好像見到他哭比較多。
“愛情,對我們冥界的神來說,本來就是一件奢侈的東西,希泊犯下的錯已經(jīng)無法挽回,但是冥王大人,你還是幸運的,誤會已經(jīng)解除,至少你還有機會,還有時間來補救。”修的神色忽然黯淡下去,“而我……”
咦?看死神的樣子,難道他也曾經(jīng)有段悲哀的戀情?
還沒等我想完,他就習慣性的掏出了帕子,輕輕抽泣起來。
伊萊斯的臉色漸漸緩和,雖然眼中還是余怒未息,但情緒已經(jīng)穩(wěn)定多了。
“希泊,你暫時還是做你的睡神,不過從現(xiàn)在起我再也不想見到你,還有,修,等會兒安排那個男人去富田轉(zhuǎn)生,”說完,他就抱著拉雅準備轉(zhuǎn)身離去。
安提大喜,忙望向希泊,而希泊的臉上卻沒有半點喜悅,只有一片茫然。
“等等,”我連忙喊住了伊萊斯,“那么……這朵花?”
伊萊斯凝視著懷里的女子,低聲道:“既然拉雅已經(jīng)在這里,那朵花已經(jīng)不再重要了?!蔽倚老踩艨竦倪B聲道謝,忙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朵橘色的曼珠莎華。眼中只覺得一陣濕熱,費盡千辛萬苦,終于得到了它,飛鳥很快就會醒來,而我的旅途也快走到了盡頭。
回去以后,只要再完成一個任務(wù),就能結(jié)束我的旅途,就能和司音,飛鳥快樂而平凡的生活在一起。
“小隱,你要離開了嗎?”安提沒有情緒的聲音低低傳來,我抬頭望去,他清秀俊美的臉上若有若無的掠過一絲惆悵。
“我,”我剛想點頭,忽然發(fā)現(xiàn)還遺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我的水晶手鏈!
算了,算了,今天他一定有很多話要對拉雅說,等明天再去問伊萊斯討要回來吧。
回到安提宮殿的時候,他一直都沒有說話。
“安提,我要和你說對不起,因為今天的事情是我一手策劃的,目的就是想讓你哥哥說出真話?!蔽倚÷暤馈?br/>
他搖了搖頭,“都已經(jīng)過去了,再說,我哥哥他的確有做錯。畢竟,冥后也是因為他受了上萬年的苦。”
“其實你哥哥也是個可憐人,愛,本來就是折磨人的東西?!辈恢獮槭裁矗业男?,忽然微微痛了起來,好像想起了許多過去的事情。
“不錯,那的確是折磨人的東西,就好像時時會為她擔心,無論什么事都想幫她,只希望她開心,一天沒見到她就感到失落,心里希望她永遠不要離開,可是又不能勉強她留下,一想到她離開,這里就會隱隱作痛?!彼豢跉庹f完了話,輕輕的摁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你怎么會知道的這么清楚,難道……”我一邊笑著,一邊抬起了頭,正好撞上他那雙淺綠色的眼眸。他的眼眸深邃幽暗,就像是秋天來臨之前,樹梢上的最后一抹綠色。我的心里一驚,后面調(diào)侃的話再也說不出口。
“今晚再幫我造一個夢吧,”他眼中的幽暗在一瞬間煙消云散,又恢復(fù)了孩子般純真的笑臉。
“什么樣的夢?”
“一個-——有小隱的夢?!?br/>
“……好?!?br/>
我的心里忽然涌起了一絲莫名的酸楚,夢神……其實也是很寂寞的呢。
第二天,我和安提同時被伊萊斯召到了他的宮殿里。
伊萊斯看起來沒有睡好,紫色長發(fā)下,那張高貴冷淡的俊臉帶著一絲憔悴,不過他的淺灰色眼眸中隱隱有些光彩。
“冥王大人,冥后她還好吧?”我忍不住問道。
他點了點頭,“拉雅被我囚禁了上萬年,肉身和靈魂都極其虛弱,所以暫時還不能蘇醒。”他頓了頓,“這次你也有功,我就赦免你闖入冥界的罪,你可以回人界了?!?br/>
“真的嗎?”我興奮的差點跳起來。
“這串手鏈,也還給你?!彼麖膽牙锬贸隽四谴宙湥徽Q?,手鏈就回到了我的手中。我連連摸著手鏈,心里激動萬分,太好了,什么也沒少,立刻就能離開這個黑暗世界了!
當我欣喜的目光掠過安提的時候,不知怎么,心里好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還沒來得及查出你身后的高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不過葉隱,我要告訴你,這串手鏈來自天界,所以,你身后的高人非同小可,很有可能——不是人類?!?br/>
我的身子一震,什么?這串手鏈是天界的東西?司音——真的不是人類?不可能……可是他的容顏從未改變,他具有穿越時空的能力,甚至,穿越冥界的能力……如果他不是人類的話,是不是一切都能解釋得通?
不會的,不會的,我搖著頭,司音只是個法力高深的人類而已……僅此而已。
“你可以直接回到人界。”伊萊斯用手一劃,在我的面前出現(xiàn)了一道曾經(jīng)見過的門?!鞍?!時空門!”我驚喜的喊道,伸手打開了門,更是激動,門的那一邊就是我最親切的前世今生茶館。
“不是說,查不出我的一切嗎?”我疑惑的問道。
“這是從你的水晶手鏈里找到的——你的住處?!?br/>
這樣也行?不就像電腦的IP地址嗎?不過也好,這次都不用召喚司音了,我摸了摸耳朵上的紫色耳環(huán),早上已經(jīng)讓修幫忙,將花藏入了耳環(huán)中,便于我攜帶。
“小隱,你忘了嗎?你還欠我一個條件?!卑蔡崽袅颂裘?,睨了我一眼。
我轉(zhuǎn)過身,郁悶地瞅了他一眼,這個時候,他居然還記得那個條件。
他的眼中又閃過一絲之前所見過的邪惡的笑意,“這個條件就是——不許離開?!?br/>
“你……”我一直語塞,“這個條件我辦不到!”
“不是現(xiàn)在,”他的眼神又幽暗起來,“是等你生命終結(jié),再次回到這里的時候,那時,不要再離開我,一直一直留在冥界?!?br/>
我呆呆的看著他,半晌才說出一句,“可是,我說過了,那時我都是老婆婆了?!?br/>
他的笑容益發(fā)邪惡,“你怎么就知道你能活到那個時候?”
我臉色一變,難道我的命很短嗎?
他忽然哈哈大笑了起來,一把將我摟進懷里,“我嚇你的,小隱可是長命百歲的,就算變成了老婆婆,也是個可愛的老婆婆?!?br/>
我這才松了一口氣,“等我成為老婆婆時,你跑還來不及呢。
他漸漸止了笑,忽然附下頭來,在我的額上輕輕吻了一下。我猛的跳了起來,哇咧咧,他在做什么,當旁邊的冥王死了嗎?
“接受了我夢神安提的吻,將來你死后的靈魂就會永遠屬于我?!彼χ?。
我的嘴角又開始抽搐,還是早點離開比較好吧……
我瞪了他一眼,抬起左腳跨入了時空門。
“小隱,我會等待你的再次到來?!彼詭蛑o的聲音從我的背后傳來。
我忍不住想瞪他一眼,轉(zhuǎn)過頭去的時候,卻見安提已經(jīng)靠在伊萊斯的懷里,把頭埋入了伊萊斯的肩窩,只露出了銀青色的長發(fā),肩膀微微聳動,而伊萊斯則輕輕的拍著他的肩。我輕輕捂住了自己的胸口,這里,好像很不舒服……安提,他在哭嗎?
“安提……”我低低喊了一聲。
他也沒抬頭,只是揮了揮手。
我慢慢的轉(zhuǎn)過了身,就在我快邁入時空門的時候,聽見安提低低的聲音在我的背后響起,“小隱,那個吻,是永恒之夢的印記,從今以后,每晚伴隨你的都是美夢。每一個美夢,我都會為你特別打造?!?br/>
我的鼻子一酸,腳下停滯了幾秒,重重的點了點頭,又抬起腳,堅定的邁入了時空門……
別了,夢神安提
如果可以,
我也希望,
能為你打造每一個美麗的夢境。
讓你的夜晚——不再那么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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