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婦人嘴里這么罵，手里卻還是又夾了一個包子遞給阿只，說：“這是最后一個啦，吃完就趕緊走，別在這兒影響老娘的生意。”

    阿只捧了包子，還在一個勁兒喊著娘親。

    羽衣發(fā)現(xiàn)他喊娘親的口氣和神態(tài)，竟然和在死人墓內(nèi)喊娘親時候一模一樣，頓時驚了，暗暗自問：“難道他真是個傻瓜？見了誰都喊娘？這么說來，那個已死女人竟然真的不是阿只的親娘？既然不是親生的孩兒，她又怎么舍得拿一本武功秘籍來和我交換，托我照顧阿只呢？”

    這時候邊上一個賣調(diào)料的中年人搖著頭嘆息道：“唉唉，這可憐孩子，消失了這么久，都以為他已經(jīng)凍死餓死了，誰知道他還在世上晃悠呢，唉唉，可憐人老天爺都不愿意收回去啊?！?br/>
    羽衣聽見了，不由得轉(zhuǎn)過身去問他為何有這番感慨。

    中年人說：“你不知道啊，這阿只是我們洛陽城里出了名的傻子，不知道從哪兒來，反正沒日沒夜地晃蕩在街市上，起先跟著一個老叫花子混日子，那老叫花子真是奇怪，對他真是很好，管他吃穿教他識字念書，有一天不知道為著什么事兒，老叫花子忽然給人活活打死了，阿只抱著他死身子哭，大伙兒看著可憐，給湊了幾個錢買了領(lǐng)草席將老叫花子卷了送到亂葬崗子上埋了，當夜這阿只就消失了。從此再也沒有在洛陽城里露面，我們還以為早死了，誰知道簡今日忽然又出現(xiàn)了……嗨，可憐的孩子，心智殘缺，少著心眼兒，又沒有親人照顧，活在世上真是造孽得很?！?br/>
    羽衣聽了這番話僵在原地?，F(xiàn)在她終于明白了，那女人和自己做交換托付照顧阿只的原因了，原來阿只是個傻子，一個傻子活在死人墓內(nèi)，有人照顧著，生活自然是安全的。可是一旦跑到外界去，那就難以預(yù)料了。而且他還那么小。只有托付給一個健全的人照顧，才能活得下去。那女人困在一座死人墓里，面臨死亡，無可奈何之下只能冒險用秘籍做交換，將孩子托付給貿(mào)然闖進去的羽衣……

    以前這些問題羽衣想不明白，現(xiàn)在知道阿只是傻子，這疑問便不難理解了：那女人自己有武功，為什么不教給阿只叫他防身？而是大費苦心托付別人？原來阿只是傻子，練不了功。甚至連自己的生活都不能照顧，只有托付別人了。

    羽衣不由得對那個女人肅然起敬，雖然不知道她的身世，但是她在臨死還念念記掛著一個傻孤兒，說明她是真心疼阿只的。

    阿只還在一些小攤前廝磨著，向這個討一點吃的。向那個要一點。雖然大家都在罵他，但還是會給一點。羽衣看得出，阿只在這里顯得膽怯而油滑，顯然他在這里廝混得很熟悉。

    羽衣忽然有些擔心，這孩子既然缺著心眼，那么自己把他帶在身邊就是一個累拽，要不就先把他留在洛陽城里吧。看樣子他能乞討，估計一時半會餓不死。

    羽衣注意打定，轉(zhuǎn)身就走。

    誰知身后傳來喊聲：“你去哪兒？你要去哪兒？你得等等阿只，你答應(yīng)了娘親要帶著阿只照顧阿只的……”

    羽衣聽得分明，是阿只追上來了。

    羽衣哭笑不得，但是掉過頭看到阿只一張可憐巴巴的臉，那臉上還留著昨夜被那個女人用巴掌扇打而留下的腫痕。

    羽衣忽然想起自己的遭遇，父母和爺爺死后只剩下她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青梁山，那種無依無靠孤苦凄涼的感覺真是刻骨銘心。現(xiàn)在這阿只和自己一樣，也孤零零一個人在世上漂泊，而且又是個心智殘缺的孩子，情況比當日的自己還要可憐。她要是就這樣丟下他，還有誰會照顧他呢？

    就在她愣怔的關(guān)頭，阿只向著她跑起來，跑了幾步，不小心栽倒了，啃了一嘴泥，他卻不哭，爬起來又往前撲，神情那么急切，就像羽衣不是一個昨夜才認識的陌生人，而是他在世上唯一可以依靠的親人，他不能離開她，一刻也不行。

    羽衣心里忽然難過起來，自己差點就犯了一個錯誤……

    她拉起阿只軟乎乎的小手，在一群小攤販詫異的目光中快步離開了，向著望江樓而去。

    望江樓在洛陽城里家喻戶曉，羽衣沒費什么勁兒就一路來到了望江樓的大門外。

    望江樓的大門緊緊關(guān)閉著。

    羽衣站在遠處看了一陣，想起上次來這里，那時候被江少云帶著，這里中門大開，里面人來人往，十分熱鬧，想不到幾個月不見，這里竟然冷清成這個樣子，看來義兄江蘭天做了樓主后并不順利，昨夜在青石塢所見的那場爭斗驀然浮上心頭……

    羽衣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一定有什么事情發(fā)生了。

    阿只抬眼望一望高處“望江樓”幾個巨幅大字，覺得很新鮮，興奮地嚷道：“這是哪兒，這么威風，可比死人墓好玩多了！里面一定有好多好吃的，我們進去吧?！闭f著跑上前去敲門。

    羽衣望著他的背影，搖搖頭，心里說你就知道吃。

    出乎意外的是門很快就開了，一個門客伸出頭來，羽衣趕忙上前說要找樓主。

    門客眼睛主骨碌碌盯著羽衣兩人卻不去通報，羽衣一想忙笑道：“我和你們江蘭天樓主是故交，你只管去通報，就說他的‘三弟”到了，他自會明白我是誰人?！?br/>
    羽衣和阿只隨著門客跨進了望江樓。

    羽衣一邊往前走，一邊閃眼打量四處，樓內(nèi)倒還是原來的樣子，只是好像沒有以前那么熱鬧了，以前可是隨處都能看到丫鬟仆婦雜役和門人弟子在四處忙碌不停。眼下竟然靜悄悄的。

    門客帶路的步子踏過青磚甬道，發(fā)出寂寞的聲音。

    千雄廳的門緊閉著，只開了一個小邊門。

    門客將羽衣帶到小邊門門口，做了一個請的姿勢，然后就靜悄悄地離開了。

    羽衣覺得有些不對勁，望江樓的熱鬧哪兒去了，怎么變成了這個樣子？

    要不要就這樣進千雄廳，她還在猶豫，沒留意阿只已經(jīng)小跑著竄進門里去了。

    羽衣心里突突跳起來了，分明覺得情況不妙，但還是緊追著阿只撲了進去，試圖一把抓住阿只將他拉出來。

    然而一切都遲了，隨著咔嚓一聲輕響，邊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關(guān)上了。

    羽衣和阿只頓時陷入一團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