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么說你是準備從土壤里找到一種能殺死其他細菌的細菌嘍？”
說話的是艾米莉亞?格里生夫人，她是一個小個子的棕發(fā)女人，頭發(fā)如鳥巢一般堆在頭頂上，露出光光的脖頸，一顆用金線穿著的鉆石墜在耳垂下，像是一滴露水悄悄的順著她的肌膚滑了下來似的。
她是威廉?渣甸?格里生的妻子，娘家姓杜布，又是一個法國裔女人。威廉?渣甸?格里生聽名字就知道是渣甸家族的，他的外祖母是渣甸的親侄女。
蘭代爾、格里生還有一位亨利?凱斯維克是怡和在上海的三劍客，他們血緣相近，歲數(shù)也相近。蘭代爾出生在1868年，格里生1869年，凱斯維克則是1870年。不過他們在怡和的地位卻正好同年齡相反，凱斯維克最高，格里生次之，蘭代爾最低。
亨利?凱斯維克的曾祖母是怡和創(chuàng)始人渣甸的姐姐，雖然亨利的輩分比格里生低，但怡和的現(xiàn)任大班是亨利的叔叔詹姆斯?鐘斯通?凱斯維克。
事實上怡和自渣甸與馬地臣這兩位開創(chuàng)者退休養(yǎng)老之后，就落入了凱斯維克家族的手里，亨利的父親威廉?凱斯維克從1874年起當了十二年怡和大班，然后又交到了二弟詹姆斯手里，一直保持到現(xiàn)在。亨利這次來遠東就是為了接他叔叔的班。
亨利?凱斯維克的妻子艾達如今就坐在高易的斜對面，正在傾聽著他的回答。
“無論是霍亂弧菌、炭疽桿菌還是鼠疫桿菌都是無法在泥土里生存下去的�！备咭状鸬�，他現(xiàn)在坐在一把非常舒適的圈椅里，軟綿綿的、帶著彈性的天鵝絨椅墊、靠背和兩只扶手細心的扶持著他。他的身邊圍著一大圈女人，除了格里生和凱斯維克的老婆之外，還有蘭代爾的老婆米爾德里德、德?格雷的老婆伊麗莎白、霍利德的老婆愛麗莎、潑蘭的斯的老婆簡，美女櫻和鳶尾草的香味充斥在空氣中，把他熏得昏頭昏腦。至于這幫圍觀他的女人，究竟是真的想要跟他探討學術(shù)問題，還是把他當成吉祥物、觀賞物、或者寵物，那就只有她們自己心底里清楚了。
“1894年那場鼠疫――”高易繼續(xù)說道，“也就是奪去了我母親的生命，從而促使我下定決心研究細菌學的那一場災(zāi)難，”說著他掃了一眼女人們，只見女人們都露出了那種看見了沒媽的小貓咪的眼神來。
“但是在這場災(zāi)難過去之后，尸體是怎么處理的呢？據(jù)我所知，尸體還是跟平常一樣，被埋在了泥土里。那么問題來了，鼠疫桿菌到哪里去了呢？我們知道，耶爾辛是從死者頸部的淋巴囊腫中分離出來的鼠疫桿菌，而北里柴三郎同樣也在死者的心臟中找到了這種病菌，這說明鼠疫桿菌是存在于尸體中的。但為什么生活在尸體周圍的人卻沒受到影響呢？”
“如果諸位去過廣州就會知道，這座城市和它的附近有十萬人因為這場瘟疫而死亡，這個城市甚至都無法提供足夠的棺材。大部分死者的尸體都被淺埋在地表，尸體腐敗后所產(chǎn)生的液體很容易就能侵蝕到周圍的土壤，下過雨后更是會由于雨水沖刷而流入河汊中污染到水源；而這些埋葬死者的地方，也大多處于沒有圍墻、沒有人管理的野外，周圍生存著大量可能刨開土層啃食尸體的野狗，那些曝露在外的尸體又肯定會引來老鼠――現(xiàn)在我們知道老鼠正是鼠疫的載體，而跳蚤則是傳播的途徑――然而為什么這些喝了污染過的水、在污染的土壤上耕作、同這些野狗、老鼠、跳蚤生活在同一空間下的人卻并沒有受到感染呢？相反，他們活得就如同從來沒有發(fā)生過這場瘟疫一般！”
說罷，高易停了下來，用眼神從女人們臉上一一劃過。這幫三十歲到五十歲老娘們，果然是葷素不忌，他用了這么多尸體、腐爛、啃食之類的可怕詞匯，竟然沒有一個人感到不適的，反而各個都聽得興致勃勃。難怪這個時代有很多科學成果是在沙龍里誕生出來的。
“所以說你認為是土壤里的細菌把這些鼠疫病菌給消滅了？”艾達?凱斯維克說道。
“沒錯。根據(jù)我的親身經(jīng)歷――大家應(yīng)該知道，因為經(jīng)濟原因，我跟父親在墓地生活過一段時間――”
于是，同情的神色再一次在女人們的臉上浮現(xiàn)出來。高易估計，如果自己再小個七、八歲的話，有幾個愛心最為泛濫的都恨不得要把他摟在懷里好好揉搓撫慰一番了。
這段墓園的經(jīng)歷，以及之前話里提到的關(guān)于母親得疫癥死亡的那一段話，都是高易特意說出來給她們聽的。
他剛剛才在與她們的談話中搞清楚，為什么里達夫人會突然邀請他來參加這次晚宴――原本他還以為是里達在天津?qū)懶呕貋硖貏e安排的――沒想到，竟然是他在學校里征集泥土做實驗這件事搞出來的。這樣一件小事竟然會飛出學校的圍墻，飛進最上層的社交圈子，并且引起這個圈子的廣泛好奇，由此可見上海灘的這個西方人圈子有多小，有多無聊了。
不過這也給了高易一次樹立自己形象的機會。
他的缺陷無非兩個，一個是自己的混血兒身份，另一個就是窮。于是，他索性把這兩個缺陷串到一個勵志故事里，攤到明面上來講，把這兩個不利因素化作別人對他的同情加分，而他自己則以一個有志青年的形象出現(xiàn)，為了逝去的母親而挑戰(zhàn)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wù)。至于曾經(jīng)的看墓人身份，只要他的利福霉素能夠生產(chǎn)出來，更是只會成為砸中牛頓的蘋果這類的逸事。
“我們看守的墓地是供遠洋水手使用的，他們的死亡原因大部分是因為傳染病，但是我和父親在墓園里卻過的很好，連小病都沒有生過。我就是在那段時間突然想到，會不會是土壤里有什么微生物殺死了尸體中的細菌，從而保護了我和我的父親……”
就在高易繼續(xù)著他的勵志故事的時候，門口的仆人突然高聲叫道：
“弗雷德里克?安德森先生到�！�
女士們所待的會客室與客廳之間只隔著一張繡著毛茛花的藍色紗簾，透過紗簾，高易看到一名光頭巨漢自門口大步流星的走了進來。說他巨漢倒并不是因為他長得有多高，而是他身材異�？啵鐚捫睾�，脖子比普通人大腿都粗，硬邦邦的肌肉透過厚重的禮服都能讓人感受得到。
如果說蘭代爾是未來之星，貝恩是業(yè)余戲劇之王，那么安德森就是真正的明星。他是位球星，曾效力于格拉斯哥的克萊茲代爾隊，以及女王公園隊，參加過歷史上的首輪蘇格蘭足總杯，并且代表蘇格蘭國家隊同英格蘭隊打過一場比賽――在這個時代英聯(lián)邦內(nèi)部的比賽就可以看作是國際賽事了――作為前鋒他在這場球賽中進了一球，幫助球隊以2:1擊敗了英格蘭隊。
遠東是缺乏這種明星人物的，他25歲來上海時不過是作為霍利德家族的一名普通雇員，十年后就成為了工部局董事，并從1893年至1899年連任六年――除了1896年，那一年他回英國結(jié)婚，娶的是海軍上將托馬斯?拉?亨特沃德的女兒。
“亨利?凱斯維克先生到�！�
“威廉?格里生先生到�！�
門口卻一下子進來了三個人，走在當中的是一位四十歲左右的中年人，除了頭發(fā)比較濃密、看上去比較年輕之外，幾乎跟里達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這位應(yīng)該就是約翰?里達了。正主兒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