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恩偶爾會想,是不是每個人都有過那樣的時刻呢?無意間選擇了一種陌生的飲料,卻一口就上了癮,或許因為它口感好,或許因為包裝上面一句經(jīng)典的廣告語,又或許沒有任何原因,單單是喜歡。好像她對顧西涼的一瞥,就從此盲了心眼,認定他是自己的命中注定,并對此深信不疑。
注視著鏡子里那張稍顯圓潤的臉,阮恩別扭極了。自己一直是習慣素面朝天的,現(xiàn)在卻被造型師上了精致透明的妝,平常未曾怎樣修剪的眉毛,也被塑成了細細的柳葉型,額際是由九顆小而飽滿的珍珠組成的發(fā)冠,項鏈與發(fā)冠同屬一個系列。至于衣服,她低頭看了看身上稍顯得松垮的婚紗,微微皺了眉。陸成的聲音卻突兀地在頭頂響起。
“阮小姐,儀式馬上開始,少爺問您準備好了嗎。”
她回過頭,輕咬了下唇,半晌才小聲道,“可以走了。”卻無意瞥見陸成眼里一閃而過的憐憫,錯覺嗎?
很盛大的露天婚禮,紅地毯兩旁的迎花是成片深藍紫的德國鳶尾,阮恩曾在植物頻道上見過,喻意神圣。她抬眼就看見了顧西涼,一身剪裁得體的白色三件套西裝,正側(cè)身站在神父教臺下,在所有嘉賓的注視中對她伸出手。阮恩的心里突然溢滿了幸福感,原本那些不安和忐忑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個男人,是真的很好看,她小小地暗嘆。本想用帥字來形容,卻覺得不夠貼切。眼波流轉(zhuǎn),眉目生花這些詞又太過夸張,想來想去,最后還是單純地選擇了“好看”這個詞來下定義。仿佛任何衣裳,都是為了他而量身定做,任何事物,都是為了被他征服而生。明天的新聞頭條,大概又會是“麻雀成鳳”之類的了吧。
不過那有什么關(guān)系,阮恩想,外界的眼光怎么能讓她放棄與他廝守終身的機會,縱然后來的她才了解,那不過是自己一廂情愿飾演的獨角戲。
她記得很清楚,與顧西涼的遇見,不過是3個月前的事情。
好友禾雪21歲生日,二人又剛剛大學畢業(yè),心疼女兒的禾父只要求禾雪務(wù)必出席全家為她舉辦的生日pa
ty,然后便送了信用卡,任她們?nèi)笏挠岩黄鹑ク偂:萄┬宰郁[,從小安逸的生活毫無疑問地培養(yǎng)出了她標準的小姐脾氣,所以朋友并不多,交心的只有一個。也許是在孤兒院長大的原因,阮恩在待人方面總有些和氣忍讓,正好跟禾雪的性格互補,于是二人相處并不困難。所以最后,阮恩就被禾雪硬拉著她去了酒吧,更確切地說,是一家叫“柏聯(lián)”的私人俱樂部,沒有普通舞廳的喧囂熱鬧,全場卻充斥著難以言表的奢靡氣息。
阮恩小心翼翼拉著禾雪的手,深怕自己在這迷宮一樣的環(huán)境下走丟。找了偏遠的位置坐下,訓練有素的服務(wù)生立刻態(tài)度友好地上前,詢問二人需要什么飲品。阮恩點了兩杯紅茶,禾雪卻不樂意了,“別啊,好不容易出來奢侈一回,怎么也要對得起我今天這身裝扮啊!”
禾雪將外套脫下,阮恩才注意到她身上的連衣短裙,居然從背部的中間開了叉,露出凹凸有型的背脊骨,透出一種不符合年齡的嫵媚。
阮恩瞪大了眼,嘴唇微張。
禾雪顯然很樂于見她這副表情,沒有多說什么,只將自己的紅茶要求服務(wù)生換成低濃度的
ai
bow,然后告知阮恩她去趟洗手間。阮恩一個人有些無所適從,本想和她一起去,卻被拒絕,對方吐了下舌頭道。
“我也不知道廁所在哪里,還得慢慢找呢,你就坐這兒,拉著你東轉(zhuǎn)西轉(zhuǎn)的我也不放心。”
好像覺得有道理,阮恩便又重新坐下身,打量起四周的一切。真的不屬于同個世界,光是那入場費就嚇了阮恩一大跳,連一向大手大腳慣了的禾雪都微微咂舌。用她的話來說就是這社會兩極分化尤其嚴重,有錢的,就有得要上天摘蟠桃喝玉漿一樣,窮的,就窮得可以踐踏自尊只為三餐溫飽。
本來還沉浸在自己思想里的阮恩,突然被一聲尖叫將眼光吸引過去,轉(zhuǎn)頭就看見禾雪整個上身被喝醉的中年男人壓制在臨近吧臺的走廊墻角。禾大小姐怎么受過這種待遇?她眼見掙扎不掉,便側(cè)腰脫下右腳的高跟鞋就往男人的頭頂招呼,打完卻見幾個人圍了上來,才深知惹下大禍。
男人終于清醒了點,意識到剛剛發(fā)生的事,滿臉橫肉被氣得抖個不停,一手拽過吧臺上的啤酒瓶就要朝禾雪擲,阮恩卻條件反射地沖了上去。啤酒瓶應(yīng)聲而落,阮恩只感覺頭頂有溫熱黏濕的液體混合著啤酒流下,她想去問禾雪有沒有事,剛張嘴,腦門卻一陣發(fā)暈,直直地軟了身體倒下去。周圍驚呼了一刻,又重新恢復平靜,大家都在冷眼旁觀,似乎發(fā)生這樣的事情再正常不過。
阮恩聽見禾雪叫自己的名字,還有背后男人的罵罵咧咧。模糊地感覺到有一行人從自己身前經(jīng)過,她下意識伸出手,就準確地抓住了其中一個的褲腿。對方的腳步只停頓了一下,又稍微用了力企圖掙開,阮恩看不清楚眼前的人,卻察覺到對方拒絕的姿勢,她于是兩只手都抱了上去,一副死不松手的模樣。阮恩怕了,怕極了,像遭遇一場風暴,那就是她唯一的避風港,走出去,就生死未卜。
“求你?!?br/>
拼了最后一口氣,然后昏死過去。
顧西涼冷眼看著自己腳下的不明人士,這女人都昏過去了,還依然箍住自己的腳不放。挽著他手臂的女伴略微不滿地嘟了嘴,卻在一旁不敢作聲,倒是同行的漠北開了口,“嘖嘖嘖,我們顧少果然是刀子心?!鳖櫸鳑銎泊?,不以為然。他不是俠客,也沒有興趣當英雄,多管閑事也從來不是他的作風。走廊上的亮度不夠,只有暈黃的燈光打在周圍,曖昧又暗示。
他彎下腰,試圖去將那雙手扳開,離得近了,才終于看清阮恩的模樣。他見過千萬人,像某人的發(fā),像某人的眼,卻沒有一個比得上眼前的人神似。如果不是她眼角那顆細小的痣,那幾乎就是同一張臉,漠北的視線轉(zhuǎn)上去,也驚得“呀”了一聲。
年輕的時候,每個人都有屬于自己的青澀戀人。無論你是誰,多低下或高貴。那個她始終就站在那里,生成一根刺。大水排山倒海,大火千錘百煉,也不能將之淹沒燒毀。
然后顧西涼幾乎是第一時間就有了動作,他甩開掛在自己身上的女人,一把將阮恩打橫抱起往門外走。途中遇見俱樂部的經(jīng)理孟凡,也是一會看神色的主,見他陰沉下來的臉,立馬上前詢問需不需要備車送醫(yī)院,顧西涼點頭,便腳步匆匆地離開。漠北傻眼了,禾雪的呼喚尖叫聲才將之拉回現(xiàn)實。
他用食指淡淡地點了點惹事的中年男人后背,卻惹來對方一句“娘的,滾開!”漠北就不再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正好,他好像也很久沒有疏通筋骨。瞇了眼睛要出手,卻有一群人率先涌了上來,看穿著是俱樂部的保安,個個五大三粗的,對著男人和同伙就是一陣暴削。孟凡也隨后趕上來,送了一腳。
“漠公子也是你惹得起的?媽的,瞎了你的狗眼?!?br/>
風波平息下來,漠北見女生嚇得一屁股就坐在地上沒有起來的意思,突然熱心泛濫去攙了一把,誰知卻被對方一把打開了手。漠北郁悶了,哪個女人不是巴著搶著等著他青睞?。克宰鹦氖艿搅藗?。
“我說你懂不懂知恩圖報?本少爺不是流氓,而且我還救了你。”
誰知禾雪卻自己用手扶著一旁的吧臺柜掙扎著站起來,對著漠北“呸”一聲。她記得剛剛他在阮恩昏倒的時候,一副看好戲的表情對著那個抱走阮恩的男人開玩笑。
“要真想救早都救了!在我眼中你跟那群流氓沒什么兩樣?!?br/>
漠北就開不了口。他真沒想到禾雪個子不大,罵起人來卻那么彪悍。禾雪趁對方未來得及反應(yīng),迅速瞪了他兩眼,就一陣風似的跑走了,甚至顧不上整理狼狽不堪的衣著。她奔出來,正好有人在門口下出租車,二話不說打開門坐上去報了自家的地址。準備摸手機給阮恩打電話,才發(fā)現(xiàn)皮包掉在了俱樂部。
阮恩醒過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凌晨5點左右,她感到太陽穴一陣揪心的痛,三三兩兩的片段湊齊,才記起發(fā)生了什么事,打量周圍,應(yīng)該是在醫(yī)院,沒見到禾雪,一下就從床上坐起來,慌忙地掀開被子下地。顧西涼推門進來就正好看見這一幕,兩人眼神碰到一起,目不轉(zhuǎn)睛地對視。
顧西涼沉默。怎會有如此的巧合,連驚訝的表情都一致。
阮恩微訝。怎會有氣場如此強大的人,只是往自己面前一站,就仿若神祇般,唯我獨尊。
阮恩感到有什么東西在心口處蠢蠢欲動。她知道自己長得不算丑,也不是沒有男生喜歡,只是她對那些所謂的攻勢追求從來就有抵抗力,在她的計劃中,最好先有穩(wěn)定的工作,再考慮成家的問題,骨子里是傳統(tǒng)的女生,有自己的小執(zhí)著。而此刻,眼前的男人什么都沒有做,僅僅只是與她對望了十幾秒,阮恩就剎那有了淪陷的感覺。
就像小時候被院長帶去逛公園,看見門口老伯稻草把上那紅得鮮艷的糖葫蘆,第一次對著偏愛自己的院長撒嬌,“文姨,我要一串,就要一串,下次不吃了好不好?”可是下次經(jīng)過那里依然抵不住誘惑,卻忘不了自己的誓言,只能兀自舔著干澀的嘴皮偷偷回想那酸中帶甜的滋味。
那是阮恩怎樣抗拒都無法割舍的感覺,就像此刻面對顧西涼,心底突生起的喜歡。
顧西涼將視線收回,沒有忽略掉女生眼里閃閃發(fā)光的驚喜,和逐漸泛紅的臉龐。他踱步進來,把陸成剛買來的粥放在病床旁的柜子上,然后一手將還處在原地的阮恩往病床上拉,只使了一點力,怕弄傷了她。阮恩完全沒意識到拉著自己的是一個陌生人,她甚至還很順從地躺回原位,任他動作緩慢地一口一口往自己嘴里喂粥,聽他充滿磁性的聲音說話。
“顧西涼,照顧,西方,涼薄?!?br/>
這男人是在介紹自己?未免也太惜字如金了點吧。
顧西涼?怪不得阮恩覺得對方有點眼熟,原來他就是那個連續(xù)上了一個星期商業(yè)周刊頭版的商界神話——顧西涼?可是,誰會用涼薄兩個字來介紹自己埃阮恩就笑了,立馬有樣學樣地說“阮恩,阮玲玉,恩惠。”顧西涼一怔,手停下來盯著她的臉看,久久沒有動作。阮恩以為對方是認為自己的行為很唐突,就不再說話了,氣氛開始奇怪。最后她才想起禾雪,欲開口問。
“我”。
“外傷,不嚴重。不過醫(yī)生說你輕微腦震蕩,最好留院觀察一天?!?br/>
“她”。
“你朋友很安全的到家了?!?br/>
“你”。
“我們交往好不好?”
本來就沒什么心機,再加上不懂得掩飾自己的情緒,阮恩在顧西涼面前相當于是完全透明,一個表情動作就能泄漏玄機,尤其還是面對顧西涼這樣善于洞悉一切,心思縝密的人。阮恩最后是想說謝謝的,未出口的話卻被顧西涼的搶白嚇得哽在喉嚨。
我們交往好不好?
當然好。
“所謂一見鐘情,大抵就是這樣?!比疃髟谌沼浝飳懙?,并畫下一個大大的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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