鑰匙剛剛插/進(jìn)鎖孔里，防盜門就被人從里面打開了。

    石小岸穿著嶄新的衣服，一手抱著一只小海豚抱枕，一手抓著門把，抬起了頭看她。

    “中午好，小岸。”

    石小岸眼神瞟向廚房，卻不說話，抱著自己的新玩具后退幾步，站到了墻角。

    她只能嘆著氣笑了一下，摸摸他的頭：“謝謝你給我開門。”

    廚房里忙活的杜優(yōu)早聽到動靜，探出個頭來：“近初，回來了啊，過來幫媽媽盛個菜。”

    姜近初應(yīng)了一聲，換了鞋，進(jìn)廚房去了。

    杜優(yōu)熱衷于鼓搗菜譜，以前姜近初的父親姜榭還在世的時候，很縱容妻子的好奇心，心甘情愿當(dāng)她的小白鼠，后來有一次他吃出了腸胃炎，杜優(yōu)才消停下來。

    姜近初不是姜榭，她對杜優(yōu)的溫情親情很多情況下都要向理智讓步。

    她擰開了水龍頭，把手伸到水中沖洗，淡淡地問：“你打算把小岸留在家里多久？”

    “怎么，你不歡迎他？”杜優(yōu)古怪地笑了一聲，又小心翼翼地端起來一碗蒸蛋，“記得老一輩的說過，小孩子得多吃雞蛋，長大了才不會變笨。我記得你小時候很喜歡吃雞蛋的，現(xiàn)在的小岸和你當(dāng)年一樣大呢?！?br/>
    姜近初關(guān)上水龍頭，轉(zhuǎn)過臉去看她：“媽，你累不累？”

    杜優(yōu)聽了這話，臉色一沉，剛要發(fā)作，卻聽到她接著說：“媽，你如果累了就去客廳里陪小岸一起玩吧，這里交給我就好了?！?br/>
    盛著蒸蛋的不銹鋼小碗很燙，杜優(yōu)的指尖都紅了，卻保持著端著碗的姿勢，一動也不動。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因為她的目光也落到姜近初身上了，可是最終什么也沒說。

    夜里姜近初給石小岸吹頭發(fā)的時候問他，你怎么愿意跟杜阿姨來家里了？

    石小岸的頭發(fā)長得有點長了，軟軟的趴在腦門上，他的眼睛垂著，濃密的睫毛小扇子一樣鋪展開。

    “阿姨問我要不要來家里……”

    “阿姨讓你來你就來，你怎么這么好騙？”姜近初笑他。

    石小岸說：“我想去看媽媽和叔叔，但是阿姨說姐姐不一定有空回來，如果我先跟她回家了，姐姐就不得不回來了?！?br/>
    姜近初一時無話，手上的吹風(fēng)機(jī)停了一會兒，石小岸皺著眉躲開了。

    “燙?！?br/>
    姜近初連忙道歉，替他收拾好了，看著他上床睡覺，這才關(guān)了燈走出房間。

    杜優(yōu)在客廳看電視，吊燈沒有打開，電視的音量調(diào)到靜音，只剩下屏幕上花花綠綠的人影倒映在她瞳孔里。

    姜近初坐在她身邊，發(fā)覺她根本不是在看電視，而是獨自出神。

    她叫了一聲媽，勸她回房休息。

    杜優(yōu)抱著膝蓋蜷縮在沙發(fā)里，仿佛聽見了，又仿佛沒聽見。

    姜近初抬手在她肩上搭了一下，把一條毛毯披在她身上。

    杜優(yōu)縮了一下肩膀，回過神來，茫然地望向她。

    姜近初喉頭一哽，苛責(zé)的話便說不出來了，那只伸出去的手還按在她母親肩上，有那么一刻，她只覺得手掌下的肩頭瘦弱單薄，像是這個人身上的血肉和精神全部都在青春的時候提前消耗光了。

    她以前美得像怒放的鮮花，而如今已然枯萎。

    翌日清晨，杜優(yōu)先行上山，對姜近初囑咐道：“不要忘了，多買一束小白菊?！?br/>
    姜近初牽著石小岸的手去買花，回來的路上看見有賣小風(fēng)車和氫氣球的小販路過，石小岸悄悄拉住了她的衣角。

    十三四歲的男孩子玩什么呢？或許是滑板，或許是電子游戲，又或許是在綠茵場上奔跑追逐一顆足球，可是石小岸永遠(yuǎn)都會被一些看起來很幼稚的小玩意吸引住目光。

    墓園的風(fēng)有點大，吹得他手中的風(fēng)車不停轉(zhuǎn)動，塑料紙是那種灑了金粉的紫紅色，在陽光下透露出絢麗的天真感來。

    姜近初問他最近在孤兒院學(xué)什么，阿姨做的菜好不好吃，有沒有被隔壁的小胖子欺負(fù)。

    石小岸點頭搖頭，最后說：“我在孤兒院很想媽媽?！?br/>
    姜近初把圍巾解下來，圍上他的脖子。

    “我們一起去看她，還有姜叔叔?！?br/>
    石小岸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伸手捂住姜近初的耳朵，他是想給姜近初取暖，但是他忘了自己的手也涼的很，碰到她的耳垂，倒是把她凍了個激靈。

    “姐姐，姜叔叔很好，但是我不喜歡他叫我媽媽”親愛的”，因為那樣聽起來，他像是我的爸爸。”

    “我的爸爸在很遠(yuǎn)的地方，我等他回來?！?br/>
    山風(fēng)把姜近初的頭發(fā)吹亂，她也笑著點點頭：“一定會回來，姐姐陪你一起等?！?br/>
    杜優(yōu)帶著鴨舌帽和墨鏡，在姜榭的墓碑前坐了很久，一直在喃喃自語。

    姜近初帶著石小岸去不遠(yuǎn)處的石林慧的墓碑，石小岸上前抱了抱墓碑，對著照片上笑容溫婉的女人說：“早上好，媽媽，今天應(yīng)該吃湯圓了?！?br/>
    小白菊的花瓣被摘下來，鋪在臺基上，風(fēng)一卷，七零八落。

    公墓道旁的樹林里滿地都是慘淡的落葉，姜近初回頭看了一眼滿山的孤寂石碑，想起來姜榭出車禍的前一天答應(yīng)帶她去看一部電影，說是一位男主人公從老人變成小孩的故事，后來過了很多年，姜近初才在高中學(xué)校的電影放映室看到這部影片，那時候正是最艱難的一段歲月，她為了能減少一點和杜優(yōu)相處的時間，經(jīng)常在教室里寫作業(yè)寫到整棟教學(xué)樓的燈光都被熄滅，然后她在黑暗里收拾好書包，摸索著墻壁走下六層樓的樓梯。有一次踩空，摔得她右手手臂骨折。第二天打著石膏來上學(xué)，心軟的女班主任看到她的樣子，竟然落下淚來。姜近初的堅強(qiáng)是紙糊的堅強(qiáng)，一旦有人帶動她的情緒，她也會跟著波動愴然，站在教室門口，幾乎也要哭出來。

    那天是多媒體教學(xué)課，三節(jié)課的時間全部被用來播放這部電影，姜近初右手不能寫字，沒辦法偷偷在底下寫作業(yè)，只好專心看電影，男女主人公坐在長凳上看海的背影，不知怎么的就讓她想起了姜榭那個未能兌現(xiàn)的諾言，她后知后覺的明白過來，這就是當(dāng)初她父親提到過的電影。

    “有些人就在河邊長大，

    有些人被閃電擊中過，

    有些人對音樂有著非凡的天賦，

    有些人是藝術(shù)家，有些人游泳，

    有些人懂得紐扣，

    有些人知道莎士比亞，

    而有些人是母親，

    也有些人....能夠跳舞.......”【注】

    電影放映結(jié)束，教室里一片沉寂，久久沒有人去開燈，十七歲的姜近初坐在黑暗里想，也有些人，是個好丈夫，好父親，擁有杰出的才能和儒雅的舉止，是被社會承認(rèn)過的優(yōu)秀，可是這樣的人，還有個多情而浪漫的靈魂，做了許多正確的事，也做了許多錯誤的事，她小時候敬仰他，長大后卻不知道該不該憎恨他。

    可是他已經(jīng)離開這個人世，杜優(yōu)是他的愛人，選擇原諒他，姜近初選擇放下他。

    放下或許不等于原諒，但是已經(jīng)沒有再被困擾的必要了，她今后的生命里，沒有父親這個角色。他在為人父的短暫的十幾年內(nèi)，教給了她很多道理，有一些她記住了，有一些記不住，然而沒關(guān)系，姜近初覺得這些足夠她生活下去了。

    從墓園回來，姜近初帶著石小岸去了一所之前聯(lián)系好的學(xué)校，她的一位小學(xué)同學(xué)專業(yè)是特殊教育，建議石小岸選擇專門的學(xué)校就讀，姜近初在征求了石小岸的同意之后，帶他來到了這里。

    孤兒院的院長把石小岸的病歷和基本情況都提供的盡可能詳盡了，負(fù)責(zé)接待的老師看過之后沉吟不語，最后和姜近初說，如果有可能，盡量讓石小岸去正常的學(xué)校讀書。

    姜近初不是沒有努力過，但是正常的學(xué)校都明確表示需要家長陪讀，姜近初還沒有畢業(yè)，不能天天跑過來陪著石小岸，而杜優(yōu)，她對于石小岸來說，始終是個成問題的人。

    姜近初從接待室出來，看到石小岸坐在小操場的秋千架上。

    冬天的太陽稀薄，照著他柔軟的頭發(fā)都淡了一個顏色。

    走近了才看見他腳下的沙地上，不知道是誰用樹枝畫了一艘輪船，水紋和紅日都惟妙惟肖。

    石小岸垂著腦袋盯著地上的畫，姜近初在他旁邊的秋千架上坐下，問他：“喜歡大海嗎？”

    “海浪，海鷗?！?br/>
    “那夏天的時候，帶你去海邊玩?！?br/>
    石小岸睜大眼睛看她：“去海上，坐船，”他雙手比劃了一下，指著地上的畫，“要這樣的船，不要爺爺蝦塘的船?！?br/>
    姜近初沒想到他還記得去年和自己去蝦塘的時候坐小木船的事情，于是笑著應(yīng)允了。

    送石小岸回到孤兒院后，她折返回家，在車上覺得暈車得厲害，整個人都頭暈?zāi)X脹的，一摸額頭發(fā)現(xiàn)自己發(fā)起了低燒。于是她干脆在家里住下，準(zhǔn)備星期一再回學(xué)校。

    杜優(yōu)又把自己鎖在房間里，老年活動中心來了幾個電話催她去上課，她也不理會。

    姜近初自顧不暇，吃了藥倒頭就睡，后來是被一陣敲門聲吵醒的，她撐著渾渾噩噩的腦袋，爬起來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人卻是黎絮。

    姜近初一下子給嚇得清醒了，又見黎絮沖著自己微微一笑，下意識地反手就把門關(guān)上了，然后慌里慌張地跑回房間換衣服梳頭發(fā)。

    等她折騰好，懷著忐忑的心情出來，卻發(fā)現(xiàn)那人已經(jīng)坐在客廳了，杜優(yōu)端來兩杯茶，看她跑出來，笑著和身邊的人說：“我說她這性子是像的誰呢，總該不會是我吧？”

    黎絮面朝著她，嘴角彎起來，眼里也落了笑意。

    “我來求婚，你卻躲到房間里?！?br/>
    姜近初一時有點反應(yīng)不過來，干笑道：“你在說什么……老師，你不要開玩笑?！?br/>
    “你這孩子，怎么還改不了口，一張口就是”老師老師”的喊？”

    背對著她的那個人轉(zhuǎn)過臉來，清瘦的面容，帶著笑紋的眼角，即使是老了的模樣，她還是第一眼就認(rèn)了出來。

    和黎絮下棋的，正是她的父親姜榭。

    姜近初心中一震，只覺得姜榭的存在似乎是合理，又似乎不合理，總之這場面是說不出的別扭。

    難道我是在做夢？

    她這樣想著，就揉了揉眼睛，在凝神細(xì)看的時候，那清癯老者又分明是黎絮了，對面坐著的是一個不認(rèn)識的年輕人。

    姜近初的心跳的格外快，因為她看見黎絮別過臉來，笑起來的時候眼角也有著深深的紋路，然而眼睛還是一如既往的清亮。

    黎絮伸出手來，拉住她的手，問道：“你不去陪陪女兒，來我們這兒做什么呢？”

    窗外不知是誰家熊孩子一聲尖叫，終于讓姜近初驚醒過來。

    她出了一身的汗，渾身乏力。

    窗簾沒有完全拉上，有對面樓的人家開了燈，幾點燈光柔柔渺渺地浮在夜空里。

    已經(jīng)是夜里七點多了。

    姜近初掀開被子下了床，她決定洗個熱水澡，摒除這些奇奇怪怪的“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