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稱呼的改變，趙晉一下子就聽了出來。

    他無聲地笑了一下，沒有說什么。

    收回視線時，掃過依舊站著的岑謙仲，對方的臉色有些僵硬，或者說，整個身體都有些僵硬，顯然是站久了。

    “誒，岑大人怎么還站在這里？快坐下吧?！?br/>
    岑謙仲舒了口氣，朝趙晉拱了拱手，“多謝太子殿下?！?br/>
    他走到旁邊岑老爺子下手的位置，坐到一半，趙晉的聲音忽然響起，“不過，岑大人平日里要注重鍛煉啊?！?br/>
    星眸覷了一下岑謙仲，趙晉慢悠悠地道：“這才站了沒有兩刻鐘，岑大人就已經(jīng)渾身僵硬了。”

    岑謙仲坐到一半，愣是僵在了半空中，被趙晉這一番話攪弄得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

    半響，岑謙仲略有些重地坐了下來，總不能之后談事，他一直站著，現(xiàn)在不坐下，待會恐怕連坐下的機會都沒有了。

    話雖如此，岑謙仲心中卻依舊憋悶得厲害。

    岑老爺子將這一幕看在眼里，臉上的神情不大好，右手握著拐杖，“太子殿下光臨岑府，可是有什么要事？”

    趙晉放松身體，微微朝后靠去，抬頭看向岑老爺子，“岑老爺子，孤就不繞彎子了，直接開門見山吧?！?br/>
    “想來最近的事情，兩位都清楚，孤想要放開寒門士子參加科考會試門檻，減少各個縣城州郡的推薦名額。”

    岑謙仲眼皮一跳，果然是為了此事而來。

    岑老爺子與趙晉對視，目光中是明顯的不滿，“太子殿下的想法，還當(dāng)真是天馬行空?！?br/>
    “呵?！壁w晉瞇了一下眼睛，這簡直只差說他癡人做夢了。

    他也不生氣，不急不緩地道：“岑老爺子說笑了，這是不是天馬行空，還不一定，不是嗎？”

    岑老爺子不客氣地冷笑了一聲，“太子殿下，你現(xiàn)在不過是儲君?！?br/>
    年邁沙啞的聲音特意咬重了“儲君”二字，仿佛在提醒趙晉什么。

    “岑老爺子說得不錯，所以呢？”趙晉佯裝聽不懂地點了點頭，然后困惑地看向岑老爺子。

    岑老爺子臉上帶了明顯的怒意，左手也搭在了拐杖的頂端，雙手握著拐杖的頂端，用力敲了敲地面。

    “篤！篤！篤！”

    “太子殿下，一切都還未成定數(shù)，難道就要與所有的世家大族為敵？與這天下的士人為敵？殿下還年輕，可莫要太過狂妄，將自己搭了進(jìn)去！”

    岑謙仲幾乎被岑老爺子這番話嚇得冷汗直冒，對方常年在宅院中，不是很清楚，可他在朝為官，對趙晉了解更多。

    這位太子殿下，可不是什么軟柿子。

    能力、魄力都是一等一的，幾乎難以找出與他并肩的人。

    趙晉揚唇笑了幾聲，搖頭道：“岑老爺子，孤還是不太明白?！?br/>
    “太子殿下何必裝作不懂？”

    趙晉挑了一下眉梢，“何來的裝？孤的確是不明白岑老爺子的意思?！?br/>
    他屈指敲了一下桌案，慢吞吞地道：“岑老爺子說一切還未成定數(shù)，那這變數(shù)，是什么？”

    “不知岑老爺子可否告訴孤?！壁w晉的聲音不大，卻很重，“誰是這變數(shù)？”

    岑老爺子的臉色微僵，握著拐杖的手不由收緊，干枯的手背上浮現(xiàn)出青筋。

    趙晉等了片刻，沒有等來對方的答案，笑了一下，“看來岑老爺子也不知道這變數(shù)是什么?！?br/>
    “真的還有人能夠成為變數(shù)嗎？”趙晉又問了一聲。

    在場的三人都知道，這所謂的變數(shù)是什么。

    但正如趙晉所言，還有人能夠成為變數(shù)嗎？

    最為出色的幾個皇子，趙行宇、趙行止因為謀反，已經(jīng)沒了資格，甚至喪了性命，趙行之左臂已經(jīng)沒了，顯然也坐不了那個位置。

    剩余的皇子，不是年紀(jì)太小，便是才能平庸。

    而趙乾現(xiàn)在病重，無從再培養(yǎng)新的皇子。

    簡而言之，趙晉現(xiàn)在沒有任何強而有力的競爭對手。

    哪怕他們聯(lián)手將趙晉推下臺，憑趙晉手上的大炮和炸藥這些，就夠他們喝一壺的了，一旦沒能將趙晉的性命留下，沒有命的，就是他們。

    偏偏他們沒有把握可以斬殺趙晉。

    半響，岑老爺子終于開口，“太子殿下，就算沒有變數(shù)，莫非你要與這天下士人為敵？”

    趙晉慢慢收斂了臉上的笑意，“岑老爺子，你誤會了，與天下士人為敵的不是孤，是你們?！?br/>
    “這天下的士人，世家大族中除卻從武的，從文之人的才能，大多都能稱得上一名士人?！?br/>
    “但是世家大族只有這么多，這天下的普通人，卻有千千萬萬，岑老爺子，你覺得孤的政策推行下去?！?br/>
    “天下的士人，會不會高興？”

    岑老爺子頓時面色發(fā)青，一言不發(fā)。

    旁邊的岑謙仲也隱約察覺到，事情比他們以為的要更加嚴(yán)重。

    本來以為要解決這件事，不過是與趙晉繼續(xù)掰扯拖延下去，可是現(xiàn)在看來，卻是沒有這么簡單。

    趙晉說得不錯，這天下士人最多的，還是寒門士人。

    到時候犯眾怒的不是趙晉，而是他們。

    意識到這一點的岑謙仲手抖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縮，猛地看向趙晉。

    “岑老爺子，你們世家總想著千百年地延續(xù)，可這哪里有千年繁盛的世家？”

    趙晉的語氣緩和了一些，“退一萬步而言，兩位真的以為，現(xiàn)在的科考制度，對于世家子弟來說，就是好事了嗎？”

    “地方官員八成出身世家，在推薦名額如此多的情況下，八成的世家子弟都不需要經(jīng)歷層層的考試選拔，便可以直接參加會試?！?br/>
    “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世家只需要與世家相爭，競爭和緩，沒有外部的壓力?！?br/>
    趙晉一字一句地道：“沒有競爭，這科考就是一潭死水，或者說，現(xiàn)在的世家就是一潭死水?！?br/>
    “因為他們不需要太多的努力，就可以拿到想要的東西?！?br/>
    趙晉慢悠悠地端起茶杯，“你說，如此的環(huán)境下，能有多么出色的人才的？”

    岑老爺子握著拐杖的手微微蜷縮，臉色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