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皇上拿回去，老奴受不起……”

    琉璃碎，玉甌裂，老婦人蒼涼虛弱的聲音從內(nèi)殿傳出，伴隨著摔杯裂盞的聲音和侍女的驚呼。

    幾名侍女狼狽的退出來，轉(zhuǎn)身卻見殿上屏風(fēng)后靜靜轉(zhuǎn)出一名女子，宮妝高髻，眉目溫婉。

    “越姑姑?！北娛膛Ω┥硇卸Y，為首一人誠惶誠恐道，“趙國夫人摔了皇上賜下的丹參露，不肯就醫(yī)，奴婢等萬般惶恐?！?br/>
    越姑姑垂首不語，似有一聲低不可聞地嘆息。

    她接過侍女手中藥碗托盤，淡倦道，“有我侍候趙國夫人，你們退下吧?！?br/>
    侍女們長舒一口氣，正欲退出，忽聽殿門侍監(jiān)通傳，“承泰公主駕到——”

    眾人慌忙俯跪在地，卻聽環(huán)佩聲動，綺羅悉娑，一名鸞帔環(huán)髻的宮裝女子疾步而入，行走間袖袂紛揚(yáng)，將身后侍從遠(yuǎn)遠(yuǎn)拋在后面。

    “趙國夫人怎樣了？”承泰公主劈面急問。

    殿內(nèi)明燭光影，照在她因奔跑過急而緋紅的臉頰上，修眉薄唇，明眸轉(zhuǎn)輝，雖不若延熙公主絕色，卻自有一番皎皎風(fēng)神，綽約不群。

    越姑姑看了一眼內(nèi)殿，黯然搖頭。

    承泰公主咬唇，極力抑止眼底淚意。

    越姑姑揮手令左右退下，輕按住公主肩頭，柔聲嘆道，“壽數(shù)天定，徐姑姑榮華半生，如今也算得享天年，公主不必太過憂傷，珍重自己才能令她老人家安心?！?br/>
    承泰公主閉目哽咽道，“母后一早去了，父皇身子一年不如一年，如今連徐姑姑也要拋下我們……姑姑，我著實(shí)怕了……”

    越姑姑緩緩撫過公主的鬢發(fā)，一時凄然無語。

    “公主，你勸勸徐姑姑服藥吧，她或許還肯聽你的?！痹焦霉萌塘藴I，對公主笑笑，“人老了，越發(fā)倔強(qiáng)得很，只怕我也勸不住她了?！?br/>
    承泰公主默然點(diǎn)頭，接了托盤，緩緩步入內(nèi)殿。

    望著她纖削背影，越姑姑心下一陣恍惚，步出外殿，倚了回廊闌干怔怔出神。

    不覺經(jīng)年……當(dāng)初年方及笄的少女，早過了雙十年華，算起來，公主今年已經(jīng)二十五了。

    二十五，敬懿皇后在這個年紀(jì)已經(jīng)身為國母，助皇上踐登九五，江山在握了。

    自己的二十五呢，如今，連三十五也過了……如花年華，就在這深深宮闈里逝去了。

    “越姑姑?！?br/>
    承泰公主不知何時來到她身后，悄無聲息，眼角猶有淚痕。

    越姑姑忙欠身道，“徐姑姑可曾服藥了？”

    “服下了，這會剛睡下?！背刑┕鼢鋈坏皖^，兩人一時相對無語。

    半晌，承泰公主幽幽道，“徐姑姑還是怨怪父皇。”

    越姑姑默然。

    “這么多年了，她還記恨著，總怪父皇累死了母后?！背刑┕黩嚾谎谧∶婵?。

    越姑姑掉過頭，強(qiáng)忍心中酸楚。

    自敬懿皇后薨逝，徐夫人便深恨皇上，若非為這帝王業(yè)所累，皇后也不至以風(fēng)華茂盛之年，耗盡了一生的心血，溘然長逝。隨后，皇上下旨，封閉含章宮，任何人不得踏入，并將年僅七歲的太子與公主帶走，不再由徐夫人撫育，另賜徐夫人誥命之封，封趙國夫人?？v如此，徐夫人依然不肯原諒，動輒對皇上冷言譏諷。

    普天之下，只有她敢對皇上如此無禮。

    也只有她，不論如何無禮，皇上始終寬仁以待，更留她在宮中頤養(yǎng)天年。

    承泰公主哽咽道，“徐姑姑不肯諒解，澈兒也不懂事，他們個個都不懂得父皇的苦處……”

    “先皇后早逝，令徐姑姑傷心太過，她本無家人，一生伶仃，早將先皇后視作己出?！痹焦霉脻坏?，“她也是護(hù)犢心切，不忍見先皇后受累?！?br/>
    “母后自己是甘愿的！”承泰公主脫口道。

    越姑姑怔怔凝望公主的眉目，雖然與風(fēng)華無雙的先皇后并無相似，神態(tài)之間卻又依稀曾見。是了，她恍惚記起來，先皇后也總是這般決絕無悔的神色。

    看著公主從十一歲長到現(xiàn)在，她突然分不清應(yīng)該欣慰，還是應(yīng)該痛惜。

    “是甘愿，這世間總有一人，肯為另一人甘愿……”越姑姑終究忍不住，抬眸深深看她，“公主，已經(jīng)十年了。”

    承泰公主一怔。

    越姑姑緩緩道，“長安侯也心甘情愿等你十年了。”

    承泰公主的臉色漸漸變了，眸底涌上深濃悲哀。

    長安侯，征西大將軍……比起這些顯赫的名字，她卻只愿記得當(dāng)初的稱呼，小禾哥哥。

    那個白衣銀槍的少年，從血火中凜然而來，向她伸出雙手。

    那個溫煦含笑的少年，陪著她在御苑放飛紙鳶。

    那個沉默悲憫的少年，在母后大喪后日日分擔(dān)她的哀傷。

    可是，從什么時候，一切都變了。

    “過去種種已經(jīng)變了，再不一樣了……”承泰公主黯然一笑。

    “他并沒有變?！痹焦霉渺o靜看她，一語切中。

    不錯，他沒有變，改變的，只是她一個人而已。

    “一個女人并沒有太多十年可以虛耗?！痹焦霉么瓜马?，語聲飄忽，悵惘無盡。

    “十年……”承泰公主有些恍惚。

    原本母后已經(jīng)擬了懿旨，只待她及笄禮一過，便要為她和小禾哥哥賜婚了。她卻自請舍身往慈安寺帶發(fā)修行三年，為母后祈福，為生身父母超度。那是她第一次拒婚，從此承泰公主純孝之名傳揚(yáng)天下。父皇大為感動，小禾哥哥也尊從她的意愿。唯獨(dú)母后很生氣，整整三日沒有同她說話，最終也拗不過她的倔強(qiáng)。在她離宮前往慈安寺那日，母后只說了一句話，“沁兒，若不能看清楚自己的心，離開宮廷也是躲不過的?！?br/>
    這一句，令她當(dāng)場汗流浹背，也令她整整三年不敢面對母后。

    她以為沒有人能看透她的秘密，沒人知道她拒婚的原由……原來，母后的眼睛早已洞察一切。

    三年之后，她仍未能掙脫心魔，卻已沒有了推脫的借口和退路。

    原本她已死了心，認(rèn)了命，卻不料一夜之間，哀鐘驚徹六宮。

    母后的薨逝改變了一切，許多人的命運(yùn)之轍從此轉(zhuǎn)向另一條軌跡。

    國喪，母喪，孝期又三年。

    她又一次躲過了天賜良緣，躲過了默默等待她的小禾哥哥。

    從此后，小禾再未求娶，孤身一人至今；其間父皇屢有賜婚之意，都被她托辭回絕。

    “長安侯西征之日，皇上再度賜婚，公主卻拒絕了?！痹焦霉瞄L長嘆息，“已經(jīng)錯過兩次……公主，恕奴婢多言，人世無常，得珍惜處且珍惜?！?br/>
    承泰公主黯然垂眸，長久沉默。

    半年前，西疆外寇與北突厥暗中勾結(jié)，時有犯境。

    父皇震怒，深恨昔年未能盡誅突厥余孽，欲領(lǐng)軍親征，踏平西疆。

    然而這兩年，父皇操勞政務(wù)，嘔心瀝血，加以年事漸高，昔年征戰(zhàn)中多有舊傷復(fù)發(fā)，群臣力諫，勸阻皇上親征。父皇憂及太子年少，不足十五，未敢留下太子監(jiān)國，思慮再三，最后答允了小禾哥哥的請戰(zhàn)，任他為征西大將軍，領(lǐng)二十萬大軍討伐外寇。

    出征之日，小禾哥哥入宮辭行，來景桓宮見了她。

    他一反平日疏離，不稱公主，卻叫了她的閨名，“沁之，謝小禾雖不能英雄蓋世，也自有男兒熱血，此去西疆，馬踏山河，不立萬世功業(yè)必不回來見你！”

    他說，不管多久，他總會等到她愿意。

    他還說，“沁之，你心中自有英雄，謝小禾也不是庸人?！?br/>
    “公主——”

    越姑姑輕搖她肩頭，見她臉色蒼白，緊咬了唇，半晌不語，不由心中憂切。

    承泰公主回過神來，悵惘一笑，“沒事……夜涼了，我去看看澈兒夜讀可曾添衣。”

    越姑姑欲言又止，望了她孑然離去的身影，只余一聲長嘆。

    有情皆孽，她憐惜她，誰又來憐惜自己。

    一行清淚從越姑姑已染風(fēng)霜的臉頰滑落。

    二月里，趙國夫人逝于醴泉殿。

    四月季春，卻臨近敬懿皇后的忌辰。

    年年此時，宮中一月之內(nèi)不聞絲竹，不見彩衣。

    三月里西征大捷，長安侯平定邊關(guān)，揚(yáng)威四疆，即將班師回朝。

    太子殿下代天巡狩，親臨各地長秋寺遴選賢能，贏得世人稱頌，民間皆言年方十四的殿下必能承襲今上之賢，再啟煌煌盛世。

    下月初，延熙公主就要從寧朔回京了。

    這幾日，皇上龍心甚悅，對臣下時有嘉賞，宮中諸人也罕有的熱鬧喜氣起來。

    景桓宮里，承泰公主領(lǐng)了越姑姑，聽著內(nèi)廷諸司監(jiān)使的稟奏。

    越姑姑侍立在側(cè)，看著公主一一詢問，細(xì)致無遺，署理內(nèi)廷事務(wù)越發(fā)從容練達(dá)，不由欣然。到底是敬懿皇后親自教養(yǎng)的，近幾年內(nèi)廷事務(wù)逐漸由承泰公主一手掌管，大小繁雜事務(wù)打理得井然有序，亦為皇上分憂解勞不少。

    同為姐妹，延熙公主卻被皇上寵溺太過，整日游戲人間，全然不知職責(zé)為何物。

    一個皇家公主，卻隨江夏王去邊荒大漠游歷，一走半年，聽說在塞外樂不思?xì)w，整日逐鷹走馬，彎弓射雕，不知成何體統(tǒng)——每每想到嬌憨烈性的小公主，越姑姑就覺得頭痛。

    實(shí)在不明白皇上是怎么想的，三個子女之中，待太子嚴(yán)苛異常，卻待延熙公主寵溺無邊，唯獨(dú)對年長又非己出的承泰公主，才有君父的慈和威嚴(yán)。

    內(nèi)廷監(jiān)使逐一稟奏完畢，退出殿外，承泰公主這才卸下端肅神色，對越姑姑吐舌頭一笑，頑皮如小女孩，“真要命，這幫人說話總是這般冗長拖沓?！?br/>
    越姑姑笑著奉上參茶，忍不住念叨道，“這次延熙公主回京，可不能再由著皇上那么嬌慣她，十四歲的女孩兒家，轉(zhuǎn)眼要及笄了，總這樣野，成什么樣子！公主可要好生勸勸皇上！”

    承泰公主爽然笑道，“越姑姑說話越來越像老夫子了！我倒覺得瀟瀟這樣子很好，無拘無束，自有天地，何嘗不是皇家公主的風(fēng)范?！?br/>
    “話雖如此，延熙公主總歸有一天要下嫁，不能讓皇上寵一輩子……”越姑姑蹙眉。

    承泰公主莞爾，復(fù)又低眸，輕聲道，“越姑姑，帝王家中，自在無憂本就是奢求。我明白父皇的心意，他希望瀟瀟能做一個帝王家的例外，不受皇家之累，我亦如此盼望?！?br/>
    陡然涌上的心酸，令越姑姑霎時紅了眼眶。

    她又何嘗不明白，皇上竭盡所能給予延熙公主的縱容，多少是對亡妻的歉疚吧。

    先皇后生前曾渴盼過，卻終生未得的夢想，他要盡數(shù)給予她的女兒。

    “永陵已經(jīng)落成，父皇前日巡視歸來，很是滿意?！背刑┕鞯D(zhuǎn)過頭，抬眸望向?qū)m墻外的天空，恍若未見越姑姑的淚光。

    越姑姑嘆道，“皇上一生儉肅，不興土木宮室，唯獨(dú)永陵整整修了七年。”

    母后已經(jīng)葬入地宮最深處的寢殿，外宮和整個皇陵的修建卻耗時七年。

    七年……承泰公主悵然微笑，那是他們相約攜手于永恒的家園，七年又算得什么。

    ——不知道永陵地宮會是怎樣的綺麗輝煌。

    除了父皇、監(jiān)造官員與工匠，從來沒有人能踏進(jìn)皇陵半步。

    四月廿日，風(fēng)急，陰雨如晦。

    宮闈內(nèi)外被風(fēng)雨籠罩，各宮早早掛起純白宮燈，殿閣中飛揚(yáng)的垂幔也已換作青紗素闈。

    十年間，年年今日，都是如此。

    入夜，含章殿，承泰公主素服而至。

    殿中沒有掌燈，唯有燭影深深。

    侍從遠(yuǎn)遠(yuǎn)侍立殿外廊下，殿中無人值守。

    含章宮，是六宮禁地，除了皇上，任何人不得踏入。

    承泰公主蹙眉問內(nèi)侍，“聽太醫(yī)說，皇上今日不曾服藥？”

    內(nèi)侍惶惶搖頭，“皇上吩咐，未得傳召，任何人不得打擾，奴才等不敢進(jìn)藥?！?br/>
    “這藥一日也不可停的?！背刑┕鲬n切道，凝望殿中半晌，猶自惴惴，不知進(jìn)還是不進(jìn)。

    這含章殿，每年開啟一次。父皇平日不來此處，亦甚少見他流露思念之情，偶有提及母后，亦不見他有喜悲之色。然而一年之中，每逢母后忌日，他必定獨(dú)宿于此，不容旁人打擾。

    今日一早，上朝，議事，召太子問答國策，批閱奏章至深夜……她時時留心，卻見父皇依然淡定如常，勤勉理政，喜怒不形于色，除了穿戴黑衣素冠，與平日沒有半分不同，亦不見分外悲戚。她以為，七年過去，也該淡了……

    承泰公主長嘆一聲，“傳太醫(yī)進(jìn)藥?！?br/>
    言罷，不待內(nèi)侍通稟，她徐步直入殿門。

    內(nèi)侍呆呆望了她背影，手心里滲出汗來，欲喚公主止步，卻不敢開口。

    推開那扇熟悉而久違的殿門，承泰公主有剎那遲疑。

    前殿，立柱，垂幔，屏風(fēng)……時光仿佛驟然倒流，昨日重現(xiàn)眼前。

    殿內(nèi)彌散著她再熟悉不過的優(yōu)曇香氣，裊裊縈回，似在身邊，又不可追尋。

    一切都沒有變，連琴案上那一貼未填完的曲譜還在原處，似乎墨跡仍未干透。

    琴弦上不沾半點(diǎn)塵灰，仿佛片刻之前，還有人彈過。

    她有剎那的錯覺，好像母后還在這里，就在那屏風(fēng)后，綺窗下，閑閑倚了錦榻看書，聽到她或?yàn)t瀟歡笑著跑進(jìn)來，會莞爾抬眸，取了絲巾，輕輕為她們拭去奔跑間冒出的微汗。

    她會柔聲陪孩子們說話，聽他們彼此爭鬧，說得累了，總會輕輕咳嗽。

    每每此時，父皇就會將她們趕走，不許再纏住母后。

    恍惚間，那屏風(fēng)后真有低低咳嗽聲傳來。

    “母后！”她幾乎脫口驚呼，轉(zhuǎn)念卻驚覺那是父皇的聲音，是他在咳嗽。

    她疾步趨近，到了屏風(fēng)前，驟然駐足，沒有勇氣轉(zhuǎn)出來。

    父皇會生氣么，她就這么闖進(jìn)來了……承泰公主陡然手足無措，似乎做錯事的孩子。

    “你來了。”

    父皇低沉含笑的聲音，從屏風(fēng)后傳來，透著淡淡溫柔。

    她一驚，臉上頓時火燒一般發(fā)燙，心下急跳。

    “躲著就讓我瞧不見么，還不過來！”父皇的聲音幾乎讓她不敢相信，這哪里是平日冷肅的帝王，朦朧含笑間，濃濃暖意，深深纏眷，令她心中頓時如小鹿亂撞一般。

    承泰公主低頭步出屏風(fēng)，含怯垂眸，不敢抬頭。

    良久，卻不聞動靜。

    她怔怔抬眼，卻見那鳳榻之上，繡帷低垂，榻前杯盞半傾，酒漿四溢。

    玄衣散發(fā)的父皇，脫冠敞衣醉臥于帷幔后，似醒非醒。

    “父皇？”她顫顫試著喚了一聲。

    不聞應(yīng)答，卻聽他低低笑了聲，竟吟唱起斷斷續(xù)續(xù)的曲子。

    “綠兮衣兮，綠衣黃里。心之憂矣，曷維其已……”

    她一時呆了，從未聽過父皇吟唱，竟不知他的聲音如此深沉纏綿，聞之心碎。

    ——《綠衣》，竟是這首悼懷亡妻的悲歌。

    她再也聽不下去，驀地屈膝，重重跪在榻前，“父皇，求您珍重龍體。”

    帷幔后的吟唱停了，她看見父皇半支了身子，側(cè)首望過來，清峻容顏猶帶戚色，眼底似有淚光隱隱，霜白兩鬢散落了銀絲幾許，燭光下，竟顯出幾分落拓滄桑。

    “怎會是你？”他看見她，飛揚(yáng)入鬢的濃眉立時深蹙。

    她亦怔住，不知如何作答。

    父皇忽而一笑，頹然躺下，喃喃道，“奇怪，朕怎會夢見沁兒……阿嫵，又是你在弄鬼？”

    他呵呵低笑，翻身向內(nèi)而臥，“你不來入夢，我自會去見你?！?br/>
    承泰公主呆呆跪在原地，臉色轉(zhuǎn)白。

    “父皇……”她薄唇翕動，忽然再不能自抑，淚水潸然滑落。

    原來，他只是誤將她當(dāng)作了她，連夢里也不愿多見自己一眼。

    七年相守，她陪著他，伴著他，敬他如君，侍他如父，分擔(dān)他的孤寂哀傷……

    少年時，只知敬畏，仰望他如凜凜天神；

    漸至成年，看著他與母后一路執(zhí)手，兩情纏眷，方知世間果有情深至此；

    短短四年良辰如瞬，母后長逝，那高高在上的王座，從此只余他一個人，只影向天闕，手握天下生殺予奪，卻挽不回最重要的一個人。十年生死，天人永隔……一天天，一年年，她從豆蔻少女而至韶年芳華，他從雄姿英發(fā)，而至兩鬢染霜。

    他是君，是父，是她名義上的父皇……他收養(yǎng)她，予她榮寵親恩，親自教撫她和弟妹，不曾因母后早逝，而令他們少獲半分關(guān)愛。他永虛后位，不納六宮，世間女子再不曾入他眼里。

    母后在時，她也有小女兒態(tài)，也曾承歡膝下。

    母后不在，她成了長姐，必須站出來，代替母后留下的空白，呵護(hù)年幼弟妹，陪伴他身側(cè)。

    父皇，澈兒，瀟瀟，都已是她最重要的親人。

    不知從什么時候，她已舍不得離他們而去，即便是小禾哥哥，也不能代替他們。

    旁人不懂，為什么她會執(zhí)意留在宮中，誤了嫁期，誤了年華，轉(zhuǎn)眼已是二十五的年紀(jì)。

    有人說承泰公主自負(fù)尊貴，連長安侯這般俊彥也不肯下嫁，也有人說承泰公主純孝無雙，甘愿長留宮中以報親恩……是的，她真的甘愿！甘愿終身不嫁，只愿長伴在他身邊，陪他一起走這漫漫帝王路。

    “父皇，你沒有做夢，我是沁兒！”她哽咽著撲到榻邊，不顧一切抓住了父皇的手。

    “大膽！”蕭綦霍然驚醒，起身，拂袖將她甩開。

    她跌在地上，哀哀抬頭看他。

    “沁兒？”蕭綦愕然蹙眉，猶帶醉意，目中驚怒略消，隨即歸于疲憊，“誰讓你進(jìn)來的？”

    承泰公主凄然一笑，“父皇真的不愿看見我么？”

    他揉住額角，閉了閉眼，“朕頭痛……你退下罷?！?br/>
    “沁之知罪！”她終于鼓足勇氣，顫聲說出深埋心底已久的話，“父皇的悲傷，沁兒感同身受，看著您這樣，沁兒……沁兒會心痛！”

    蕭綦眉峰一挑，緘默看她，起身披上外袍。

    那是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舊袍，她認(rèn)得，上面有母后親手繡上的飛龍，燦金繡線已有些褪色。

    “你當(dāng)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笔掫胝Z聲淡淡，透著憔悴和冷意，“平日你是最懂事的，今日卻這般不知輕重，朕與皇后寢居之處，可以任人擅入么？”

    她咬緊了唇，倔強(qiáng)忍回眼淚，“沁兒擅入寢殿，只為提醒父皇進(jìn)藥，太醫(yī)說，藥不可停?！?br/>
    蕭綦默然看她，目光稍見回暖。

    “有這份孝心，朕很欣慰?！彼猿料履槪敖翊坞薏涣P你，下不違例。來人——”

    殿外侍衛(wèi)不敢入內(nèi)，在外面高聲應(yīng)諾。

    “將值守內(nèi)侍廷杖二十?！笔掫肜淅涞?。

    侍衛(wèi)齊聲應(yīng)是，連求饒聲也未聞，便將人拖了下去。

    承泰公主跪在地上，只覺得手足發(fā)涼，全身微微顫抖。

    “下去吧?！笔掫霌]了揮手，神色盡是倦淡。

    承泰公主緩緩起身，一步步退至屏風(fēng)處，卻又轉(zhuǎn)身站定。

    “父皇，我聽到你唱綠衣。”她噙了一絲笑容在唇邊，目光迷離，“沁兒還想再聽一次。”

    蕭綦一震，蹙眉看她，旋即黯然一笑。

    “那不是給你聽的。”他神色落寞，抬眼看了看眼前舉止反常的長女，微覺詫異，“沁兒，你可是有事要對朕說？”

    承泰公主笑了，目光瑩瑩，略帶小女兒嬌態(tài)，“父皇，你先告訴我，綠衣是什么意思？”

    蕭綦深深看她，燭光下，這嬌嗔癡纏的小女兒模樣，隱隱掀起他心底一處久已塵封的記憶。

    曾經(jīng)，他的阿嫵也會這般嬌蠻含嗔，會撒嬌說，蕭綦，你再講一個故事我就睡覺！

    那時候她也才雙十年華，比今日的沁兒更年少。

    她只在他面前流露小女兒的嬌癡，總愛纏住他講故事，愛聽他戎馬征戰(zhàn)的經(jīng)歷，聽他少年時不為人知的趣事……她說，她想知道更多的他。

    他側(cè)過頭，不敢再看這樣一雙眼睛，不敢再回想往日情狀。

    “綠衣，是一個男子懷念妻子的歌謠。”他緩緩開口，撫過身上舊袍的繡紋，淡淡而笑。

    “綠兮衣兮，綠衣黃里。心之憂矣，曷維其已！綠兮衣兮，綠衣黃裳。心之憂矣，曷維其亡！

    綠兮絲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無訧兮！絺兮绤兮，凄其以風(fēng)。我思古人，實(shí)獲我心！”

    他的聲音低沉微啞，一聲聲，一字字，都似斷腸。

    “父皇永遠(yuǎn)忘不了母后，永遠(yuǎn)看不到旁人吧？”承泰公主含了一絲笑，低低探問。

    蕭綦?yún)s未回答，恍惚良久，喃喃道，“沁兒，你看，含章殿里一切宛在……她還在這里，不曾離開?！?br/>
    是的，即便母后不在了，她的影子卻永久留在這宮闈里，留在父皇心里，無處不在。

    承泰公主默默向蕭綦屈身，“請父皇千萬珍重，務(wù)必記得服藥。”

    “朕知道了。”蕭綦略點(diǎn)頭。

    “兒臣確有一事，想求父皇恩準(zhǔn)?！彼f著，盈盈下拜，行了端莊的大禮。

    蕭綦笑了，“何事如此鄭重？”

    承泰公主一字一句道，“兒臣愿嫁與長安侯，請父皇賜婚?！?br/>
    四月廿九，圣旨下，承泰公主下嫁長安侯，待班師之日，即行大婚。

    這樁喜事令宮闈京華為之轟動。

    皇室已有許多年不曾有過婚嫁之喜。

    每個人都為這樁天賜良緣贊嘆不已，更贊頌承泰公主孝德有嘉。

    父皇很有欣慰，但最高興的人，大概還是越姑姑和澈兒。

    澈兒說，皇姐終于嫁出去了，以后再沒人嘮叨了。

    越姑姑甚至流下淚來，“承泰公主得遇良人，皇后在天之靈必會賜福于你?！?br/>
    西疆已定，長安侯班師回朝。

    五月初三，晴日，長空無云。

    一道三百里加急軍報飛速傳送入宮。

    御書房里，醉臥初起的承泰公主被急召入內(nèi)。

    云鬢微松，羅衫猶帶酒污，承泰公主茫然踏進(jìn)殿來。

    蕭綦負(fù)手立在窗下，鬢發(fā)如霜，軒昂身形在這一刻竟似有些僵直。

    他緩緩回身，望定承泰公主。

    “父皇召兒臣何事？”她疏懶淡漠的笑笑，自賜婚之后，再未在父皇跟前撒嬌。

    蕭綦伸手，攬住她單薄肩頭，一語不發(fā)將她擁入懷抱。

    這一瞬間，威嚴(yán)的開國帝王，只是一個痛心無奈的父親。

    承泰公主僵住，任由父皇擁住自己，忘記了應(yīng)該說什么，應(yīng)該做什么……

    他，第一次，擁抱她。

    自收養(yǎng)她為義女以來，十年有余，今天第一次擁抱了她。

    雖是慈父，余愿已足。

    承泰公主顫抖著閉上眼睛，幾乎忘卻了一切，只想父皇永遠(yuǎn)這樣抱著自己。

    “沁兒，父皇對不住你?！备富实穆曇羧绱顺镣?，“小禾，不能回來了?！?br/>
    她還在迷離沉醉中，沒有聽懂父皇的話，怔怔問，“小禾哥哥要去哪？”

    蕭綦深深看進(jìn)她眼底，一字一字道，“馬革裹尸，青山埋骨?！?br/>
    耳邊似乎嗡的一聲，她怔怔看著父皇，聽見他口中說出的八個字。

    突然之間，天旋地轉(zhuǎn)。

    眼前掠過那白衣少年的身影，掠過他溫煦笑容……

    他說，此去西疆，馬踏山河，不立萬世功業(yè)必不回來見你。

    小禾哥哥，你騙了我。

    終究，我也錯過了你。

    ——征西將軍謝小禾于棘城決戰(zhàn)中孤軍殺入敵后，斬殺敵軍主帥，鼎定勝局，身受九處重傷，帶傷趕赴回京，途中傷勢惡化，于三日前猝逝于安西郡。

    朝野震動，百官致哀。

    長安侯靈柩入京之日，皇上親率太子迎出城外，撫棺長慟，當(dāng)郊灑酒，祭奠英魂。

    承泰公主以未亡人之身，服孝扶靈入城。

    永陵。

    沒有儀仗護(hù)衛(wèi)，只一架鸞車悄然自晨霧中馳來。

    素服玄裳的承泰公主緩緩步下車駕，滿頭青絲挽做垂髻，一支玉釵斜簪，通身上下再無珠翠。

    “這便是永陵么？”她仰頭靜靜凝望眼前恢宏的皇家陵寢，眉目間一片疏淡。

    身后小侍女乍舌驚呼，“好宏偉的皇陵！”

    皇陵依山為穴，以麓為體，方圓幾十余里，入目一片松柏蒼郁，四下曠野千里，雄渾開闊。

    陵前神道寬數(shù)丈，筆直通往地宮之上的恢宏大殿。神道兩側(cè)列置巨大的靈獸石雕，東為天祿，西為麒麟。天祿目嗔口張，昂首寬胸，翼呈鱗羽長翎，卷曲如勾云紋；麒麟居西，與天祿相對，意為皇帝受命于天，天威至高無上。

    皇家天威，震懾四方，也只有這樣的地方才配作為一代開國帝后長眠之所。

    這里，長眠著母后，長眠著一位千古傳奇的紅顏。

    仰望恢宏皇陵，承泰公主慨然微笑，心中終覺寧定。

    未嫁而先寡，誰愛過誰，誰守候誰……終逃不過命運(yùn)弄人。

    宮里處處傷情，再不是吾家。

    她倦了，世間竟沒有一處可依托的地方。

    從前悲傷時，孤苦時，總有母后在身邊，總有她能懂得。

    或許來到皇陵，與母后相伴，才能獲得些許平靜。

    父皇準(zhǔn)了她自請赴皇陵侍奉先皇后的意愿，破例允她進(jìn)入地宮。

    她曾幻想過許多次，母后的地宮該是何等金壁輝煌，流光溢彩。

    真正踏入深閉地下的宮門，九九八十一盞長明燈亮起，她卻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地宮正殿中央，沒有她想象的華美宮室。

    只有一座精巧的屋舍，門前搭有花苑、曲徑、小橋……竟是一戶民間宅院。

    翡翠雕出修竹，瑪瑙嵌作芍藥，滾落絹草綾葉間的露珠，卻是珍珠千斛。

    巧奪天工，鬼斧造化，錦繡繁花盛開于此，猶如長眠其中的敬懿皇后，紅顏不老，花木不凋，任它千秋萬世，風(fēng)云變幻，只待他百年之后，相攜歸去。

    此間，再沒有紛爭、孤寂、別離，只有獨(dú)屬于他們的永恒與寧定。

    附錄：

    綠兮衣兮，綠衣黃里。心之憂矣，曷維其已！

    綠兮衣兮，綠衣黃裳。心之憂矣，曷維其亡！

    綠兮絲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無訧兮！

    絺兮绤兮，凄其以風(fēng)。我思古人，實(shí)獲我心！

    古人：故人，指亡妻。

    翻譯：

    綠色衣服，黃色襯里。把亡妻所作的衣服拿起來看，妻子活著時的情景永遠(yuǎn)不能忘記，悲傷也是永遠(yuǎn)無法停止。細(xì)心看著衣服上的一針一線，每一針都是妻子深切的愛。妻子從前的規(guī)勸，使我避免了過失。想到這些，悲傷再不能停止。天氣寒冷之時，還穿著夏天的衣服。妻子活著的時候，四季換衣都是妻子操心，妻子去世后，我還沒有養(yǎng)成自己關(guān)心自己的習(xí)慣。蕭瑟秋風(fēng)侵襲，更勾起我失去賢妻的無限悲慟。只有妻子與自己心意相合，這是其他任何人也代替不了的。對妻子的思念悲傷，都將無窮無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