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玉樹畢竟是趙玉樹,可不是那么好哄的。
張再景心中有愧,不敢對她說重話,只能好言好語地勸她:“看你想到哪里去了?你丈夫是那樣的人嗎?這真是咱媽的意思,我本來不愿意,可冰玉的年齡越來越大了,在家里晃來晃去的,我也是擔心別人說閑話?!?br/>
“身正不怕影子斜,你管別人怎么說?咱媽剛走,你就要娶小老婆,就不怕別人說閑話了?”趙玉樹據理力爭。
“我倒是不急,這不是冰玉著急嘛,她覺得自己年齡一天天大起來,有了急迫感,這也是人之常情嘛?!?br/>
“哼!別是肚子一天天大起來了吧?”趙玉樹毫不讓步地說。
張再景又是一驚,這個女人簡直是料事如神,看來自己不給她點壓力,她是不會同意葛冰玉給自己做二房的。
張再景清清嗓子,學著他爹當年對他的口氣,說:“這件事就這么定了,下個月挑個好日子,也不必大張旗鼓的請客,晚上我去住一宿,就算是我倆圓房了。”
“張再景,你當真要這么做?”
“可不當真嗎?老爺們娶個小老婆有什么可大驚小怪的?”
“好,好,張再景,你如果真這么做了,你可別后悔!我把話先撂這了?!壁w玉樹咬牙切齒地說。
張再景知道她的火爆脾氣,問道:“你……你想怎么樣?”
“怎么樣?連流氓我都打得了,別人我還收拾不了?大不了我把兩個孩子都掐死,自己跳進興河,自我了斷,好給你們騰地方?!壁w玉樹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珠子都沒轉一下。
張再景沒想到她會說這些,心里不禁打怵起來。
看來,趙玉樹的脾氣遠比他想象的更剛烈。
他心里暗暗叫苦,都是爹娘哄騙了他,說什么趙玉樹是賢妻良母,宜家宜室,現在看來,分明就是一直母老虎,他張再景享受齊人之福的愿望要落空了。
眼下,葛冰玉已經有了一個多月的身孕,眼見得肚子一天天大起來,怎么可能瞞過趙玉樹的眼睛?
無論如何得先想個辦法,將葛冰玉安排妥當,等她把孩子生下來,再慢慢說服趙玉樹接受這個孩子。
這一夜,趙玉樹和張再景都失眠了。
天剛蒙蒙亮,張再景就穿衣起來,也不搭理趙玉樹,起身就想往外走。
趙玉樹問他:“這么早出去,干嘛去?”
張再景說:“心里悶得慌,出去走走?!?br/>
趙玉樹說:“不許出去,紫萸的尿布一直都是黃芩在洗,你這爹當得太容易了,先給閨女把尿布洗了。”
張再景皺著眉頭說:“你這不是找茬嗎?哪有大男人洗尿布的?”
“怎么沒有?你去問問何嫂子,何山的尿布都是誰洗的?怎么著,你覺得自己比何管家尊貴嗎?”
張再景嘟囔道:“我有正事要干,家里又不是沒有傭人,這些事該當他們做,要不雇傭他們干什么?”
“好,尿布你可以不洗,但這么早也不準你出去,等黃芩送飯過來,陪我吃了早飯再走?!?br/>
張再景沒法,只得重新坐在炕沿上,等著黃芩來送早飯。
桂心睡醒了,張著小手要爹爹抱,趙玉樹抱起他,送到張再景的懷里,埋怨道:“孩子都快兩歲了,你這當爹的抱過幾次?來,抱好了,好好陪孩子玩玩?!?br/>
張再景低頭看著張桂心,桂心仰起小臉蛋,一雙烏黑的眼睛盯著爹爹看了半天,突然,小嘴一咧,笑出聲來。
張再景被兒子燦爛的笑容給感染了,一掃滿面的愁容,露出一絲微笑。
趙玉樹看在眼里,聲音柔和了下來。
她說:“好好看看,這是你的兒子,這是你的閨女,他們身上都流淌著你的血液,是你們張家的血脈,如果你想讓他們幸福地長大,就別跟我過不去。我的脾氣你也了解,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你對我一個好,我會還給你十個,要是欺負我,哼!”
張再景只顧和兒子玩,聽她嘮叨了半天,一言不發(fā)。
趙玉樹從衣櫥里拿出一條圍巾,遞給張再景,說:“這是我托人從上海捎來的,純羊毛的,這天越來越冷了,你大病初愈,圍上它,別受了涼?!?br/>
張再景并接圍巾,他倔強地說:“我不冷,根本不需要你的羊毛圍巾?!?br/>
趙玉樹比他還倔強,親自動手替他圍上。
張再景還想推辭,趙玉樹順勢將頭依在他肩頭,撫摸著桂心的頭發(fā),說:“別亂動了,小心摔了兒子,好兒子,你爹圍上這條圍巾,是不是帥氣得很?”
張桂心似乎聽懂了母親的話,對著張再景咯咯地笑起來,將張再景心里的霧霾掃去了大半。
這時,黃芩送了早餐進來,趙玉樹從張再景懷里接過桂心,說:“你先吃吧,吃完了還得去裕興堂,我喂完了孩子再吃。”
張再景沒滋沒味地吃完了早飯,一看時間不早了,就趕緊往裕興堂趕。
再說葛冰玉,也是一夜無眠。
眼看著窗戶紙亮了,她連忙穿衣起來,等待張再景過來,帶給她好消息。
馮淑蘭的屋子在后院的正房,而張再景和趙玉樹住在中院的正房,兩個院子之間,東西各有一條夾道相通。
葛冰玉站在大門口,向兩邊的夾道張望了半天,只見到何管家一家,還有廚師小孟、女傭黃芩、黃芪從后花園里出來,穿過后院去了前院,他們都住在后花園、專門為長工準備的房子里。
傭人們和她找個招呼,都急匆匆地各自忙活自己的事情去了。
只剩下葛冰玉孤零零地站在后院的門口,左等右等,就是不見張再景的身影。
葛冰玉終于沉不住氣了,決定親自去找他。
畢竟心中有愧,她不敢直接去趙玉樹的臥室,只站在廚房門口等黃芩,她知道張再景夫婦每天的早飯,都是由黃芩伺候的。
小孟見她憂心忡忡,站在門口徘徊不定,忙從廚房里出來,問她:“姑奶奶,你吃飯了沒有?站在這里等誰呢?”
葛冰玉回答:“我吃了,找黃芩問點事情。”
“這不是她嗎?從太太房里端著碗筷回來了?!?br/>
葛冰玉一看,果然是黃芩,正端著一大盤子臟碗筷往廚房這邊走。
聽說葛冰玉找她,就將盤子往小孟面前一送,說:“孟師傅,您先接過去吧,我一會兒回來再刷?!?br/>
葛冰玉將她拉倒一個沒人的角落,瞧瞧問她張再景出門了沒有?
黃芩說:“吃完早飯就走了?!?br/>
“去哪了?”
“我聽他跟太太說話,大概是去裕興堂了?!?br/>
葛冰玉別過黃芩,出了大門,一路走,一路思量,不覺走到了興河邊。
河水已經結了一層薄冰,冰層下面依稀可見流動的河水,葛冰玉呆呆地望著河水,一時竟然失了神。
等了一會兒,她才回過神來,想起自己出來的目的,張再景并沒有主動將昨晚商量的結果告訴她,她心里已經有了預感,知道趙玉樹不肯接納她,她可以繼續(xù)等待,可肚子里的孩子等不了啊,為了這個孩子,她無論如何也要為自己爭取一次。
想到這里,她覺得腳步沒有剛才那么沉重了,舉步上了興河橋,大步流星地來到裕興堂門口。
進了大堂,司藥小曲正在給病人抓藥,一眼看見葛冰玉,說道:“姑奶奶來了,老爺屋里的病人剛走。”
葛冰玉也沒心情跟他多說,徑直進了張再景的診室。
張再景聽見門響,抬頭一看是葛冰玉,吃了一驚,趕緊將門關上,低聲問她:“你怎么找到這兒來了?”
葛冰玉還沒說話,眼淚先流了出來。
她哽咽了半天才問:“你跟嫂子商量的怎么樣了?”
張再景搖搖頭,長嘆了一口氣說:“唉!玉樹那個脾氣呀,根本沒法跟她商量,我跟她說娶你做二房是咱媽的意思,可她死活不信,我要跟她動硬的,說不管她愿不愿意,我都要娶你,結果你猜怎么著?”
葛冰玉問:“她還能怎么著?”
“她說,先掐死兩個孩子,然后投河自殺?!?br/>
葛冰玉聽了,到吸了一口涼氣,說道:“還有這么狠心的媽?別是她在嚇唬你吧?”
張再景搖頭說:“玉樹的脾氣我還是了解的,這都怪咱爹媽,口口聲聲是為了我好,逼我娶了她,他們只看到她聰明能干的一面,哪里知道,她還藏著潑辣剛烈的一面?”
葛冰玉心疼地望著張再景,問:“我早就聽說她武功厲害,昨晚她沒有打你吧?”
張再景苦笑了一下,說:“這倒是沒有,其實,其實她還是挺心疼我的,只是脾氣臭點?!?br/>
葛冰玉沒想到張再景的話鋒轉換的這么快,她趕緊問道:“那我們的事怎么辦?”
“怎么辦?我也不知道怎么辦才好,冰玉,現在只能委屈你了,要不,我到咱家芍藥圃附近找個人家,你安頓下來,等孩子生下來,我再慢慢說服玉樹,只要她一松口,我立刻過去接你們回來?!?br/>
葛冰玉搖搖頭說:“每次都是讓我受委屈,我是一忍再忍,現在為了這個孩子,我不想忍了,我這就去找趙玉樹,告訴她我懷了你的孩子?!?br/>
葛冰玉越說越激動,聲音不自主地升高了,嚇得張再景趕緊過來抱住她,哀求道:“冰玉,你從來不會這樣逼迫我,是不是?你先聽我的,到鄉(xiāng)下去養(yǎng)胎,等孩子生下來再說,給我個緩沖的時間?!?br/>
葛冰玉一把推開他,低聲吼道:“我受夠你了,我不要聽你的安排,這一次,我要替自己安排一條出路。”
說完,打開診室的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三天后,張家的車夫李鎖,租了一抬小轎,將他的新娘葛冰玉抬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