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的午飯分外熱鬧。小風(fēng)詼諧風(fēng)趣，話多卻沒讓任何人厭煩。飯桌上有他，就有了一股活力。直到此刻，小蝶才想起來——她以前不怎么喜歡哥哥。哥哥總是捉弄她、諷刺她，而她也以回敬他的捉弄和諷刺為樂。
可是今天小蝶很想和他扮演一對無可挑剔的手足。所以，她只是靜靜地聽著小風(fēng)眉飛色舞地講述三年來的游歷：“……通州的蓮藕不愧是天下一絕！我到那里的時候，剛好是新鮮蓮藕上市的季節(jié)?！?br/>
呵，說得他多幸運(yùn)似的！小蝶心里鄙視：他肯定是沖那蓮藕去的，會錯過新鮮蓮藕上市的季節(jié)，才叫笨呢！嗯？等等……
她隱隱約約察覺到什么，只是一時抓不住線索。
“貫州的面餅，果然和傳說中的一樣，脆皮軟餡?！毙★L(fēng)還在逸興遄飛地描述他的口福，小蝶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她冷冷地哼了一聲——剛好在小風(fēng)端碗喝酒的時候，嚇得小風(fēng)又是渾身一顫。
“哥哥……”小蝶虛偽地笑著拍了拍哥哥的肩頭——這個不同尋常的舉動讓小風(fēng)本能地往后挪了挪。
“代州的師爺宗州的筆，通州的蓮藕萍州的雞，貫州的面餅恩州的米，普州的夜市雍州的戲，項(xiàng)州的茶館信州的妓?！毙〉庵种笖?shù)，笑得更加燦爛?！澳闼坪跏翘ぶ煜率^’的腳步在游歷呢！今天剛好是雍州一年一度的大戲會拉開帷幕——你，不是來找我吧？你是來雍州看戲的，對不對？”說到這里，她的臉色只能用“猙獰”二字來形容了。
飯桌上頓時安靜下來……
“哈、哈、哈！”小風(fēng)干笑三聲，鼓掌道：“不愧是我的妹妹！果然聰明穎慧。對了，說到天下十絕——我捎了些紀(jì)念品給你，我去拿。”在小蝶的魔爪抓爛他的臉之前，小風(fēng)“嗖”一聲不見了。他以“風(fēng)”為名自然是有原因的。
“哼！”小蝶氣鼓鼓地說：“我本來就不該把他想得太偉大！”
滿桌的人呵呵笑起來。阿牛含笑看著她說：“但是只要他在，就是件好事情。不是嗎？”
“來了！來了！”小風(fēng)抱著大包小包，回到飯桌上?！按蠹?guī)兔Π炎雷邮帐笆帐?！妹妹，現(xiàn)在我讓你見識一下我朝的精華。”他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介紹說：“這是代州師爺們的必讀教材——《官場先行記》。這本書只在代州某個特定的書肆、特定的時刻對游客出售?！?br/>
“《官場先行記》？”小蝶接在手里，沒看出這薄薄的書有什么玄妙。“這有什么用？難道里面有宮廷御用的秘藥偏方？”
“用處可大呢！”小風(fēng)翻了翻眼睛，“賣書的介紹說，熟讀這本書是混跡官場的第一步。這是最新修訂本，是成為一個八面玲瓏的師爺必不可少的護(hù)身法寶！”
小蝶沒發(fā)表評論，把這本書扔到一邊。
“再來是這個！”小風(fēng)又拿出一個精致的長盒子?！白谥菝P十大名品之一的‘宗州狐筆’！”
“狐筆？你要毛筆干什么？除了藥名，你什么字也不會寫！”
“我這一輩子才能去幾次宗州？總得留點(diǎn)紀(jì)念嘛！賣筆的說，去年的新科狀元最愛用的就是這種筆?！?br/>
小蝶搖搖頭，對哥哥這種不理智的游覽購物無可奈何。
小風(fēng)沒理會妹妹的冷漠，神情肅穆地捧出一個小錦囊?！懊妹?，看到這樣?xùn)|西，你就該知道：哥哥在享福的時候總是能想到你——”小蝶雙手托著下巴，雙肘撐在桌子上，已經(jīng)沒什么興趣。不過趙家三口和馮家父女對小風(fēng)的收藏看得有滋有味，她也不好拂人家的興致，只得懶散地問：“這又是什么？”
“蓮子！”小風(fēng)從錦囊中掐出一粒ru白色的蓮子?！芭囵B(yǎng)成功之后，你足不出戶就可以觀賞通州荷花中的名品‘lang里多嬌’?！?br/>
他以為自己的妹妹發(fā)達(dá)了？住著豪宅、有荷花塘？小蝶把蓮子裝回錦囊里，遞給小萼：“拿去當(dāng)個護(hù)身符吧?！毙≥嗟昧诉@個稀罕，珍重地摩嗦了片刻，紅著臉收進(jìn)懷里。對她這種識貨的行為，小風(fēng)報(bào)以鼓勵的頷首，同時對他妹妹鄙視地一瞥。
接下來，他得意地扯出一個油布包。“我買這兩本菜譜的時候只是為了留念，從沒想過學(xué)著做?，F(xiàn)在我正式把萍州燒雞和貫州大餅的經(jīng)典做法送給趙興大叔和阿牛哥。就算有一天我妹妹的藥店倒了，只要有這些菜譜，你們還是能過豐衣足食的生活?！?br/>
“呸！誰的藥店要倒？”小蝶哼了一聲，“我的藥店倒了，你吃誰喝誰？”
小風(fēng)提起了分量最大的一個口袋，很莊嚴(yán)地說：“我可不是蹭飯的人。我自帶了三大袋極品大米——恩州香玉雪。請你吃一個月也沒問題。”
和他夾纏不休讓小蝶隱隱覺得乏力，她揮手叫過張氏叮囑道：“總算我哥買東西時還有一點(diǎn)辨別力。省著點(diǎn)吃，別lang費(fèi)了。”
小風(fēng)介紹完了，不無遺憾地說：“可惜我到普州時，那里在鬧‘黑鷹黨’，全州實(shí)行宵禁，夜市也不開張了……”
“黑鷹黨？！”滿屋的人雖然都忍不住驚呼起來，但都忍著壓低了聲音。
就像許多許多被時間湮沒的傳奇一樣，“黑鷹黨”借著那些它散落的蛛絲馬跡更有魅力。
傳說，黑鷹黨的老幫主叫雷九天，是個爽朗、豪邁的漢子。
傳說，雷九天有兩個身手不凡、玉樹臨風(fēng)的干兒子。一個是黑鷹黨的清風(fēng)使者——二十二歲就當(dāng)上五幫七會總龍頭的符朝宗；另一個是明月使者——俠盜“飛手”易天。
傳說，雷九天的掩飾身份，是個隱居在關(guān)外深山老林中的員外。誰也想不到他的真實(shí)身份是令人聞風(fēng)喪膽的“黑鷹黨”頭目——甚至他的親兒子也不知道。
雷老爺子這個寶貝獨(dú)子，是個不會武功、不涉江湖的書呆子。這個書呆子，在二十歲那年考中了狀元，赴京任官去了。
就在那一年，雷九天被人暗殺。黑鷹黨內(nèi)人人推選清風(fēng)使者符朝宗來接任幫主，但他幾番推辭，竟然堅(jiān)持要雷九天的親兒子來坐鎮(zhèn)黑鷹黨——符朝宗一生犯的錯不多，這是最嚴(yán)重的一個。他不該這樣急切地想離開江湖，把夢托付給一個完全不懂江湖的人。
那位雷大人很震驚。他做夢也沒想過：臭名昭著的黑鷹黨，竟然是自己的老爹一手培養(yǎng)起來的。他做夢也沒想到，平日言談甚歡、好像出身名門的兩個義兄，竟然都是江湖豪杰。雷大人只問了清風(fēng)明月二使者一個問題：“我當(dāng)幫主，是不是你們都得聽我的？”
——回答當(dāng)然是肯定的。
于是，雷大人真的當(dāng)上了幫主。
從那天開始，黑鷹黨不再是叱詫江湖、引領(lǐng)綠林的豪杰之首。它成了朝廷下屬的一支特別的軍隊(duì)，專門鎮(zhèn)壓綠林的騷亂?！昂邡棥痹诮?，成了叛徒的代名詞。直到今天，哪幫哪派出了奸細(xì)，都會說：“窩里孵出黑鷹?！?br/>
傳說，明月使者——就是那個讓官府頭痛的大盜易天——不愿意留在這樣的黑鷹黨。他在某個月黑風(fēng)高的夜里失去了蹤跡。
后來，符朝宗在剿滅某個門派時，一念之仁放走了頭目的家眷。于是，黑鷹黨被朝廷扣上了“徇情枉法、暗邀人心，結(jié)交匪類、意圖不軌”的帽子，賜他們的宅邸、土地被收了回去，賜他們的仆役倒是沒有收回去——皇恩浩蕩，附贈他們不少陪葬的奴婢。
傳說，被判凌遲的雷大人，在被割掉舌頭以前，一直沖著同樣在等待挨那三千刀的符朝宗大喊：“是你害死我！是你害死我！”
凌遲、夷三族，應(yīng)該讓黑鷹黨的草根也未能幸免，但最近偏偏又出了“黑鷹黨”。傳說，這個新生的黑鷹黨領(lǐng)袖是個豪邁的中年人，很有雷九天當(dāng)年的氣概。他自稱叫作“易天”。他身邊有個二十幾歲、精明能干的年輕人。那就是符朝宗的兒子——他父親去世時，他只有四歲。
大概因?yàn)樾律暮邡楛h太不符合人們的期望——它既不服朝廷管束，也不講江湖規(guī)矩。它在自己的地盤內(nèi)，既殺官造反，也屠戮幫派。它自成一個世界，不能融入這世界的人沾上它，只有死路一條。
人人聽到它都要頭疼，于是有人說：那個首領(lǐng)不可能是易天，他是假冒的。真正的易天隱居在關(guān)外，不愿過問江湖。也有人說：那個小符也是假冒的。真正的小符，被真正的易天收養(yǎng)。為保護(hù)符家留下的血脈，易天決不會讓他踏入江湖。還有人說，在南方蠻夷之地，見到了隱居的易天，他已經(jīng)完全像個普通的樵夫。又有人說，有一次在大漠遇到一名世外高人獨(dú)自掃平窮兇極惡的馬幫——那人才是真正的易天。
從來沒有一個人說，易天已經(jīng)死了。人們心目中，英雄是不會死的。他們期待著有一天，他會用另一種方式大放異彩，再度名震江湖。
“多么令人回腸蕩氣的江湖傳說！”小風(fēng)“啪”一聲甩開折扇，一副悠然神往的樣子?！拔逸呉苍诮?，怎么沒有參與這等豪情萬丈的大事的機(jī)會?！?br/>
“呸呸呸！哪兒有什么狗屁江湖？都是騙人的鬼話！”小蝶喝了口茶，極其不屑地回應(yīng)：“你還記不記得那個害我被趕出師門的曲光？他倒是個江湖人士。后來呢？我還以為自己這一生可算完蛋了，竟然和萬惡的江湖沾上邊——他后來連個鬼影子也不見！看來江湖不過是一瞬的幻夢，只要一清醒，它就消散了。真不知道師父怎么那么怕江湖?！彼龘Q了口氣，繼續(xù)說：“這三年來，我走了這么多地方，瞎撞也該撞上幾個江湖客了吧？可是我見過的最能動拳腳的，不過是滿臉痘痘的無賴少年。我見過的最火爆打斗，不過是幾個飯館的酒保毆打吃霸王飯的食客！”
這句話本該博得一笑，但廳堂上的這些人竟然沒怎么笑——看來江湖果然是個和生活不沾邊的話題，不能引起普通百姓的共鳴。只有阿牛，似乎淡淡笑了一下，說：“不識廬山真面目……”
“阿牛哥怎么想起來扮詩人？”小萼離阿牛的座位最近，咯咯笑著打岔：“什么鹿山馬山？你又沒有去過。還是聽小風(fēng)哥多講一些他的游歷比較好玩?！?br/>
小風(fēng)對自己在小女孩兒眼中的魅力形象極其滿意，略帶深沉地說：“來到雍州之后，我的第一感覺是——震驚！雍州說書的藝人，竟然把我的名字掛在嘴邊！而且他所說的那個‘周小風(fēng)’，竟然也是個學(xué)醫(yī)的！天下竟然有這等巧事——我決定，一定要拜訪這個傳聞中的名醫(yī)。于是，命運(yùn)的手把我?guī)У搅宋衣猛镜慕K點(diǎn)。”
“還好你覺悟高，認(rèn)識到這是旅途的終點(diǎn)?！毙〉遄欤安蝗晃疫€得費(fèi)勁想個主意，讓你放棄最后那兩絕?！?br/>
小風(fēng)的手輕輕搭在妹妹肩頭，深情地詠嘆：“小蝶，這幾年苦了你！十九歲正是姑娘家含苞待放的季節(jié)，你卻像個瀝干了水分的茄子，煸過了火候的豆角，皺皺巴巴、沒有一點(diǎn)青春氣息……妹妹，我不該讓你過整天算計(jì)著柴米油鹽的苦日子！”
小蝶心中暗暗覺得不妥——她這個哥哥決不是憐香惜玉、甘愿為女性犧牲的好男人?！澳?、你想說什么？”她縮了縮肩膀，把哥哥的手輕輕推開。
小風(fēng)咳嗽兩聲：“現(xiàn)在我來了，今后你就有了依靠，可以安心學(xué)個刺繡什么的，以后嫁人也好有個吹噓的本錢。至于養(yǎng)家糊口，交給哥哥就好?！?br/>
“鈧啷！”小蝶的茶碗重重放在桌上。她還不舍得把它失手打碎。
“你說什么？”
“既然真正的周小風(fēng)醫(yī)生來了，心甘情愿為哥哥闖名聲的小蝶妹妹就可以退回閨房里了?！?br/>
“咔啦——”茶杯剛才受到重重一放，現(xiàn)在終于迸發(fā)了后遺癥——在桌子上粉身碎骨……
“我不能接受！我不能接受！”小蝶嘮叨著，在人群中東撞西撞?！俺蚤e飯就算了，我可以看在過世的爹媽份上，不計(jì)較。你竟然想搶走我的藥店？是不是想再死一次？”
“什么叫搶？”小風(fēng)被人群擠得東倒西歪?！澳愕暮臀业倪€不一樣？”
“當(dāng)然不一樣！”小蝶拉住小萼的手，生怕擠丟了?！斑@是我的成就感！你什么也沒做，憑什么享受成就感？”
“就憑你冒了我的名！”小風(fēng)沒好氣，勉強(qiáng)在人群中站穩(wěn)腳，“怎么看戲的人這么多？小蝶，你有沒有熟人能給咱們找個座位……小蝶？”
雍州的戲會果然熱鬧，周氏兄妹只講了不到十句話，就再一次在人海中走散——這已經(jīng)是今天傍晚第四次。
小蝶拉著小萼閃入一條偏僻的小巷，總算能透口氣。
“早知道頭天晚上這么熱鬧，我們就應(yīng)該避過，改天再來?！毙〉嗔巳噙€在發(fā)悶的胸口——好久沒穿女裝，她差點(diǎn)忘了女裝有很多不便。
小萼看看洶涌的人潮，很擔(dān)心地說：“不知道周大哥會不會受傷——每年都有好多人被擠傷！”
“他的生命力可以媲美蟑螂?！毙〉柭柤纾魺o其事地說：“我早就想知道如果他的胳膊、腿被擠斷了，能不能像壁虎的尾巴一樣長出來?！?br/>
“小蝶姐！”雖然已經(jīng)習(xí)慣了小蝶不著邊際的開玩笑，但小萼還是不高興地撇了撇嘴：“說壞話會被老天爺懲罰。”
“別動！把荷包拿出來！”黑暗中竄出一個身影，惡狠狠地威脅兩個少女。
老天爺果然會懲罰嘴上無德的人……不過這也太快了點(diǎn)兒吧？小蝶慢吞吞偏了偏身，斜睨了這個強(qiáng)盜一眼——好家伙！他拿的是真刀，不是黃瓜蘿卜來假扮。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對手，懷抱僥幸心理張望一周：身邊只有更弱小的小萼。一咬牙，一狠心——小蝶顫抖著從腰間解下繡囊，不甘心地喃喃：“里面可是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