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女孩走出這個街區(qū)，永晝轉(zhuǎn)過身來，把目光放在背對著他的人身上。{{}}

    午后的陽光穿透玻璃窗，照滿于這個久未住人的房間里面，凜冬之中竟也能為人帶來微薄的暖意。路迦.諾堤有些恍惚地看向空中微塵，他的雙掌分別撐于身體兩側(cè)，黑色的長袖被折成半臂長度，這個坐姿讓上背處的衣料緊繃起來，光影清晰地勾勒出骨與肉的每一寸線條。

    先開口打破沉默的是永晝，“到目前為止，我都不認(rèn)為這個小鎮(zhèn)有何異常，唯一的突破口仍然在塞拉菲娜.多拉蒂身上。你之前說過到了康底亞之后便可以動手，那么下一步的打算是什么？”

    路迦知道自己該答“今晚就動手”，卻怎樣嘗試都無法吐出第一個音節(jié)來，仿佛有什么正堵在他雙唇之間，不讓他說出使他后悔的提議。

    他又有什么好后悔呢？塞拉菲娜.多拉蒂不過是個無人知曉的小法師，就算他真的以極端一些的方法索取情報，路迦也不覺得她有能力反擊，起碼不可能對他。既然如此，他應(yīng)當(dāng)無所掛慮，按理最有效的方法行事。反正她若死在他手上，連多拉蒂都會為他鼓掌。

    但他依然覺得不該去做。沒有任何根據(jù)也沒有任何理由，如同預(yù)知到天災(zāi)的野獸，他也深信著自己動手了會惹來可怕的后果。

    這一刻少年不過是全憑本能去行事，連說服自己都無法做到。然而不久之后，路迦.諾堤便知道那是他做過最明智的決定之一。

    眼看對方?jīng)]有反應(yīng)，永晝皺起眉來，提出另一個方案?！耙悄闶且驗槭荒昵暗哪羌露鵁o法下手，我可以代勞?！?br/>
    “不是愿意與否的問題?！甭峰冗@樣說，很快便找到了聽上去比“直覺”可靠一些的理由。他看向無人的走廊?！澳阒浪龓е裁闯鲩T了嗎？”

    “沒有……她只說了出門準(zhǔn)備晚飯而已吧？”

    “她把手鏈放在小信封里面拿走了，可能是揣在大衣里，所以你看不見?！甭峰壤^續(xù)說下去，“郵資、地址，都與多拉蒂山吻合?！?br/>
    永晝這才正色。

    若路迦出于那個原因而無法下手，他自然會提供協(xié)助。但當(dāng)下是有證有據(jù)的質(zhì)疑，他并沒有讀心之術(shù)可以看穿塞拉菲娜.多拉蒂的心思。這并不像個容許他硬來的情況。

    把手鏈?zhǔn)掌饋聿挥檬且换厥?，退還給多拉蒂又是另一回事。敢在他們進駐之后首天便行動，要么是魯莽行事不知好歹，要么是肯定他們不能傷及她絲毫。

    “與其想著怎么做才能撬開她的口，我更擔(dān)心她的后手是什么?！闭f到這里，路迦終于回過頭去看著永晝的雙眼說話。黑發(fā)法師的神色冷靜如常，然而放在床上的指尖不自覺地曲了一下，抓皺了附近的被單，“你明白我在說什么嗎？”

    仿佛是聽到一個太荒唐的笑話，或者是一個虛假得錯漏百出的怪談，永晝駭然地勾起了唇，眸中閃爍過一絲笑意，路迦知道笑容背后的意味是什么──獅王被同族張嘴咬下，在很清楚對方再用力也不可能傷及自己的前提下，對對方的膽大一笑置之?！拔易匀幻靼?。但塞拉菲娜.多拉蒂又恃仗著什么？現(xiàn)今培斯洛大陸上面的法師，還沒有一個人擁有與我們對戰(zhàn)的力量，就算是你也不例外?！?br/>
    話里的“我們”，指的自然不是正與他對話的路迦。

    姑勿論結(jié)果如何，大陸上有一個人敢生起“獨力挑戰(zhàn)未來諾堤家主與龍族”的想法，膽量和野心便大得讓永晝也忍不住贊許：多拉蒂家想了那么多年都沒想做成的事情，在女孩面前卻成了說做就做的反擊，真不知道她那三個姐弟知道的話，會有什么想法。

    “我知道?！甭峰日f。百年之前的輝煌已漸漸沒落，兩大家族再沒有出過能留名于歷史上的偉*師，女孩要是擁有與龍族匹敵的實力，即使她自己不愿意也會被多拉蒂緊緊攥在手里的。“可是我不認(rèn)為她是個會無的放矢的人?！?br/>
    永晝抱著雙臂，右手食指點了點肘上三寸，笑得依舊從容?！斑@樣一來，我今晚也得留下來觀察她的動向了。用兵器不可能傷得到你我，也就是說，她打算用魔法來應(yīng)對了吧？很好，那就先談一談吧?！?br/>
    以最平和的方式惹怒她，以最文明的方式將她一步步逼到想要出手。她愈是被纏煩便愈容易露出破綻，先以談條件的姿態(tài)去接近反倒更加有效。

    她若是難辨形狀的千塊拼圖，那就讓她自己逐點描繪出全貌來。

    “我知道了。你今晚可以留在這里，但不需要在現(xiàn)場。讓我來解決這件事?！庇罆兊纳矸莸降赘袅艘恢?，他們之中只有路迦自己能夠代表諾堤家族的意愿，多了誰在場反倒顯得多余。路迦說完這一句，又看了走廊外面一眼，猶如被誰監(jiān)視著一般的不快感揮之不去，然而每每看去，目所及處什么都沒有。

    路迦朝著虛空皺了皺眉。

    塞拉菲娜.多拉蒂快步走過小徑，靴底的小跟敲上石板時足音清晰可聞。

    門前方形的小花圃仍然空著，和法塔市一樣，康底亞前幾天也下過一場大雨，泥土迄今還帶著一分濕氣，經(jīng)過時也能隱約地嗅到屬于土地的氣息。明天他們便要動身往北，歸期未定，甚至連明天會發(fā)生什么事也不知道。老實說，要不是今天有客人留宿，塞拉菲娜.多拉蒂甚至懶得做飯。

    既然都是要走，何必留下什么麻煩。

    她走到矮檐之下，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后退兩步抬眸看向樓上。二樓一共有四間房間，面朝街道的客房目前屬于路迦.諾堤。窗前的小掛簾并沒有被拉上，從她所站的位置可以看見一個角落。毫無動靜。

    考慮到諾堤家族的作息，那兩個人應(yīng)該還在睡覺。塞拉菲娜.多拉蒂有點困難地從口袋里掏出鑰匙，剛找出合用的那一把，木門便被人從里面拉開──

    女孩猝不及防被拉得往前跌了一步，差一點點便撞到那人懷中。她尚且沒來得及站穩(wěn)，便有一雙手伸到她眼前?！白屛夷冒伞！?br/>
    身穿黑色襯衣的少年站在她身前兩步，臉上一如既往地沒什么表情，與衣服同色的短發(fā)帶著天然卷，有一小撮曲起來的瀏海搭在淚痣上面，她看著便覺得癢癢的，但他似乎并沒有什么感覺，也沒有將之整理好的意思。

    塞拉菲娜留意到了他語調(diào)里有些許徹爾特曼語特有的連音，那種發(fā)音方式讓他的通用語聽上去低沉且慵懶，于是以再冷漠的聲線說話，也變成了慢條斯理的*。此前他只有在沒睡醒的情況之下才會這樣說話，塞拉菲娜有點不自然地歪頭以肩蹭去了貼在頰邊的一縷頭發(fā)，下意識垂眸躲開了他的視線。

    灰色的長褲之下，是踏在木地板上的赤足。難怪她根本沒聽見有人接近，女孩這樣想著，又暗自比了一下彼此的身高，在路迦沒穿鞋的情況之下她還需要微仰著首才能看著他的眼睛說話。“……不必了，我自己能拿，謝謝?！?br/>
    他也沒有堅持，僅僅是側(cè)身讓開道來讓她踏進玄關(guān)。女孩經(jīng)過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紙袋里面的東西，大概猜出了她今晚會做什么菜。

    不得不說，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

    塞拉菲娜走進廚房才發(fā)現(xiàn)尾巴先生還跟在她身后。女孩把紙袋放在臺面上，回頭看了看他，“有什么事嗎，諾堤先生？”

    “妳打算做凡比諾菜？”

    “是的?！彼鹨话咽巢哪贸鰜?，“鎮(zhèn)上有人來自凡比諾，之前向?qū)Ψ秸埥塘藥椎啦俗V，她說做得不錯。我知道不可能比得上諾堤宅的廚子，但不嫌棄的話，也請嘗一嘗吧。”

    “我來幫忙。”

    ──怕她下毒嗎？

    據(jù)她所知，大陸上還沒發(fā)明出能毒殺一頭龍的藥。

    有一瞬間“少爺你好像剛被人揭穿了連鋪床都不太會”便要脫口而出，幸而她及時將極失禮的這句咽回肚子里面。塞拉菲娜隨手拿了根發(fā)繩束起了腦后的低馬尾，很客氣卻也很堅決地謝絕，“我一個人能夠應(yīng)付。諾堤先生你要是覺得無聊的話，可以從書房里面拿書看來……出去散個步也是個不錯的選擇?？档讈嗘?zhèn)的風(fēng)景雖然比不上法塔和凡比諾，但也是相當(dāng)有名的優(yōu)美?！?br/>
    “我說過妳可以喚我的名字?！?br/>
    “……”她想不到他抓到的關(guān)鍵詞竟然是這個，不由得抿著嘴唇苦笑起來。設(shè)身處地，要是她是路迦的話也不可能放心吃下敵人做的飯菜，想要看著她準(zhǔn)備也是情有可原。思及此，她又委婉地答了一句，“凡比諾菜的口味比較清淡，你們不介意我少下點調(diào)味料吧？”

    所謂口味清淡，便是能夠嗅出有沒有動過手腳的意思了。

    他話里原意并非誅心若此，但她想歪的走向與他的初衷互不違背，于是少年一個字都沒有反駁，“請便。”

    為了讓少年的存在不至于太過突兀，塞拉菲娜又用余下來的熱水為他泡了一壺伯爵茶，倒轉(zhuǎn)的小沙漏放在瓷杯旁邊，所有細(xì)沙都流到下半部份的話正好是能夠入口的溫度。

    女孩洗凈了手，從刀架上抽出尺寸合適的那一把來，開始切割生肉。既然永晝說過路迦吃什么他便吃什么，她也再沒有必要顧忌到對方特殊的飲食習(xí)慣。

    彼此都沒有再說話，一時之間廚房只余下刀身磕上砧板的聲響。

    路迦坐在高身椅上，雙肘都擱在木桌上面，抬眼看著女孩的背影。

    金色的馬尾辮垂在背后，圍裙腰帶在腰上打了一個對稱的蝴蝶結(jié)。大概是因為身在家中、得以放松下來的關(guān)系，塞拉菲娜.多拉蒂把墊在裙子里面的襯衣下擺抽了出來，白色的衣服帶著一點燕尾服般的分叉設(shè)計，袖子像他一般挽到了手肘上面方便動作。茶色的棉布裙子長及小腿的三分之二，他這才看見了她左踝側(cè)邊有一顆小小的痣。似乎是被裙擺掃得生癢，她提起右腳來刮了刮小腿后方。

    身后傳來了少年似有還無的注視，腰不自覺地挺直起來，她整個人緊張得像是把張成半月的弓弦。在路迦看不見的地方她悄悄咬住了嘴唇，正想要想出一個跟誰都能談的話題來緩解氣氛之際，他卻先她一步開腔。

    “我們想要跟妳做個交易?！?br/>
    女孩的動作驀然停頓了一下，卻沒有回頭，“哦？是什么交易呢？”

    “用我兩個問題，換妳兩個條件。任何條件?！?br/>
    “任何條件的意思……是即使我要讓暗夜家族從大陸上面消失，你也愿意而且能為我去做么？”女孩回頭看向他，異色的雙眸微微瞇起來，像是一頭嗅到了獵物氣味的大貓，“如果做不到的話，還是不要輕易許諾比較好。”

    聽上去不像，但她的確已經(jīng)承認(rèn)自己心有所求。

    路迦平靜地回望。

    “因為我認(rèn)為比起讓諾堤滅族，妳更可能要求多拉蒂遭受這樣的命運?！?br/>
    明明話不多，說起話來卻那么一針見血嗎？

    女孩笑了一笑，不以為忤?！爸Z堤似乎沒教過你拜托與挑釁別人的分別？”

    “正如多拉蒂也沒有教過妳怎么用瞬間治療魔法。但妳同樣用得很好，不是么？雖然還沒好用得能夠治愈妳的左眼?！甭峰瓤粗娜?，毫不猶豫地下了一記重藥，“那天晚上，永晝看見妳跟奧戈哲.多拉蒂的爭吵了?！?br/>
    受傷之后她只在翌日再包扎過一遍，之后便找了管家要來魔藥，再順理成章地“治好”了傷。就連動手的奧戈哲都被她所瞞過，想不到諾堤卻早早看穿了她的偽裝。塞拉菲娜呼吸一口氣。她還以為當(dāng)時永晝看向她的一眼是因為家族內(nèi)斗而幸災(zāi)樂禍，現(xiàn)今回想起來，對方是在嘲弄她拙劣而不自知的謊言。

    下一瞬間她便再次揚起笑靨。切肉刀的刀柄在五指之間轉(zhuǎn)過，殘影閃出了一圈銀光。“看來諾堤亦不曾教過你交易跟勒索的分別。然而無論是哪個選項，你都不應(yīng)該嘗試惹怒一個正拿著刀的女人，尤其是那個女人的名聲本已不好?！?br/>
    忍不住要出手了嗎？

    路迦看著眼前的人，并未被她話里的火藥味所冒犯。有異于那個在她父親面前處處壓抑的女孩，塞拉菲娜.多拉蒂動怒起來，終于不讓人覺得她棘手得軟硬不吃。

    有了足以撩動情緒的弱點，方可被稱為人。

    雖然目睹的只有父親，然而她的自愈能力在家族之內(nèi)并非秘密──倒不如說，像路迦.諾堤一樣在這方面毫無共鳴力的法師，才是極少數(shù)──問題是，她從未于人前展示過瞬間治愈的能力，至少不在她有意識的情況之下。之所以要利用管家來撒好那個謊，也是想要掩偏過快的痊愈速度。

    以魔法來療傷從來都不是難事，速度才是關(guān)鍵。

    她把舌尖抵在犬齒之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多一名法師便是多一分戰(zhàn)力，身為諾堤，對方絕不會愿意看見敵對家族里有能夠施行瞬間治愈魔法的法師。對他們來說，更有利的做法是于這一年里面迫問出想要的答案，然后再解決她。

    而憑她的力量，也能在撐過這一年之后全身而退。

    簡而言之，無需畏懼。

    “很抱歉，諾堤先生?！彼f，“我拒絕你的提案?！?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