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橙并不感到驚訝，因?yàn)檫@種話對別人來說是不正常，但對王蘇州來說，那是再正常不過了。
不過她倒是覺得這句話有些耳熟，想了一會兒，才想起在哪里聽過，笑著問道：“《無限恐怖》？”
王蘇州正往門外走，聞言驚奇地回過了頭：“你也看過？”
青橙搖了搖頭：“我只是聽安陽提起過，而她似乎是聽蔣峰天說起過。”
王蘇州尷尬地笑笑：“好像是我把這本書推薦給蔣峰天的。”
“后來呢？發(fā)生了什么？”
“后來嘛……”王蘇州從車廂里左右手各拎起一捆書，“我眼前一黑，等再睜開眼的時候，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到了一個陌生而又落后的地方。沒有電，沒有網(wǎng)。那里所有的一切，我只在史書里見過?！?br/>
青橙擺書的動作一頓：“穿越到無限流的劇本去了？”
“是啊。我一開始也是這么覺得的，覺得自己大展身手的機(jī)會來了。因?yàn)槟切┬≌f里的主角不都是這樣嘛?！?br/>
“好像挺有意思？”
“有意思？呵呵，簡直太有意思了?！蓖跆K州嘆了口氣道：“沒過多久，我便被拉壯丁，拖去打仗去了。標(biāo)準(zhǔn)的大頭兵，沒有盔甲，沒有兵器，唯一防身的東西還是從路上順的一柄木草叉?！?br/>
“開局一條狗，裝備全靠撿？”
王蘇州笑笑：“狗是沒有，不過我倒是在那遇見了秀秀。”
“原來秀秀真的存在呀。安陽一直懷疑說秀秀不過是你為面子編出來的騙局?！鼻喑纫残α?。
“這個安陽……”王蘇州將兩摞書重重放在了青橙腳邊：“就知道編排我，看我下次看到她不懟得她媽都不認(rèn)識。對了，這兩天怎么沒看見她？她不要蔣峰天了？”
“她去實(shí)習(xí)了?！?br/>
“做的什么工作？”
“在一家服裝店里賣衣服?！?br/>
“我聽錯了還是你說錯了？她一個千金大小姐，實(shí)習(xí)不到自己公司當(dāng)老板，跑到一家服裝店里賣衣服？是她有病，還是我有?。俊蓖跆K州瞪大了雙眼。
“那店是蔣峰天家的?！?br/>
“這樣啊?！蓖跆K州撓撓頭，“算我有病吧?！?br/>
王蘇州雙手輕輕用力，掙斷了捆住書籍的包裝帶：“很遺憾，都不是。再給你一次機(jī)會猜一下。”
青橙扭頭看了一眼王蘇州。
后者眼睛里閃爍著著得意的光芒，似乎了篤定青橙一定猜不到。
而也是這個表情，讓青橙忽然有了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不會是穿越到了過去吧？”
王蘇州表情一暗，悻悻道：“切，沒意思。你怎么一下子就猜中了。要是我當(dāng)初像你這么聰明就好了。我是到最后，都沒弄明白自己到底處在一個什么樣的地方。還是在回來之后，我才知道，那是在一萬年前左右?！?br/>
“為什么是一萬年？”
“這里又要問某人了?；蛟S是單純的惡趣味吧?！蓖跆K州撇著嘴說道。
青橙看了眼王蘇州口中的某人。
某人正安靜看著書，全然沒有想要加入他們聊天的意思。
“那你明白了活著的意義了嗎？”
“開始不明白，但臨死的時候，明白了?！?br/>
“你是死回來的？”
“對啊，你不知道，在那可把爺給嚇?biāo)懒恕Ｎ业拇┰娇筛≌f里的不一樣，什么功能都沒有，干凈得一塌糊涂。我一直懷疑自己是進(jìn)了盜版私服。沒有主線任務(wù)，沒有支線任務(wù)，沒有面板顯示，不能調(diào)低痛覺靈敏度，沒有隊(duì)友，也看不到主神?！?br/>
“那還挺慘的?！?br/>
“可不是嘛?！毕肫鹉嵌瓮拢跆K州就覺得難過，忍不住捂著胸口，裝作委屈地說道：“最氣人的是，還沒有技能系統(tǒng)。我曾經(jīng)試著砍了半年的柴，想練出個什么砍柴刀法之類的，可惜到死都沒有相關(guān)提示出現(xiàn)。”
“那不是跟真的人生一樣？”
“是啊，所以別看我現(xiàn)實(shí)年齡才十七，其實(shí)我心理年齡已經(jīng)二十七了?！?br/>
“你才十七嗎？我記得你好像比蔣峰天小一歲吧。他都二十三了?！?br/>
“那是一般人。像我這樣的，再過十年，也還是十七歲?！?br/>
青橙終于有些理解安陽為什么不喜歡王蘇州了：“你這么厚臉皮，你爸媽知道嗎？”
“不知道。沒敢讓他們知道，不然肯定要把我屁股打開花?！?br/>
“這么說，你在那邊過了十年？”
“十年，三千多個日日夜夜，光是正字我就寫了近七百個。我跟你說，你絕對想不到我這十年是怎么過的?！?br/>
“怎么過的？”
“每天不是打仗，就是在打仗的路上。身上就沒有一天是完好無損的時候。吃不飽，穿不暖，睡不安，更沒有休閑娛樂。別說電腦手機(jī)，就是什么麻將，撲克，都沒有。我實(shí)在憋的沒辦法了，就自己用竹片作了兩副撲克，一套麻將和一副象棋，想著教幾個人陪我一起玩。”
“那也應(yīng)該還不錯吧。”
“可惜玩了一天，就被人舉報說我聚眾賭博。念在初犯，挨了三十軍棍，在床上躺了半個月。撲克和麻將也被當(dāng)眾燒成灰了。就剩了個象棋，因?yàn)樗坪鹾痛蛘逃行┞?lián)系，被保留了下來。一開始我還挺高興，大殺四方，出盡風(fēng)頭。可沒過兩天，等那些人都學(xué)會了，我便成了被大殺四方的那個?！?br/>
“既然這樣，那這十年是怎么堅(jiān)持下來的？”
“為什么而堅(jiān)持下來嗎？”王蘇州的微微仰起頭，“因?yàn)樾阈?，還有一些過命的朋友?！?br/>
“你剛才說你是死回來的？那你怎么沒想過自殺回城？我雖然沒怎么看過，但也知道這種設(shè)定還挺流行的?！?br/>
“呵呵，”王蘇州自嘲的笑笑，“想過，怎么沒想過?？梢仓皇窍胂肓T了，不敢真的實(shí)施。每次自己把刀架在脖子上，卻最終沒有勇氣割下去?！?br/>
“為什么？”
“原因有兩個吧。第一個說出來可能有些可笑，因?yàn)榕滤腊?。你想想，我一個風(fēng)華正茂的大學(xué)生，身體健康，學(xué)業(yè)也還不錯，人生才剛剛起航，甚至都沒摸過女孩子的手，怎么敢死？雖然是有這種自殺回城的設(shè)定，但誰知道這個游戲有沒有？如果沒有怎么辦，我這一死就真的死了怎么辦？如果是這樣，那我還不如就在這里活到老死算了。而且后來說實(shí)話，過的朝不保夕，指不定哪天就死了，也就懶得自己動手了，坐等老天爺來收我唄?！?br/>
“另一個原因呢？”
“不舍吧。因?yàn)槟翘^真實(shí)了。那些生活在你周圍的人，根本不像是程序設(shè)定好的NPC。他們會哭，會笑，會生氣，會害怕。他們會犯錯，甚至犯罪。而且一直有新生兒出生，也一直有人在死去?！?br/>
“所以最后你是怎么死的？”
王蘇州頓時來了精神，使勁挺起了胸膛，指著腹部偏左一點(diǎn)的位置：“替別人擋的刀子。先是這里，一刀進(jìn)去，腸子都流出了一半?！?br/>
“之后是這里?！蓖跆K州又指了下心臟所在的位置，“兩刀致命傷，沒有痛很久，死得還算安詳?！?br/>
看著王蘇州臉上自豪的神情，青橙有些不敢置信，質(zhì)疑道：“你確定你不是被擋刀的那個？我怎么覺得你在編故事騙我？”
青橙以為王蘇州必然會第一時間說出各種例子反駁自己，可奇怪的是，這個一向喜歡裝x逞英雄的男子卻連反駁的情緒都沒顯露出來，胡茬硬挺的臉上只是擺出了個無所謂的笑容：“其實(shí)別說你不信，我也不信這是我會做出來的事。你便當(dāng)我是在編故事吧。”
這讓青橙倒有些無所適從，也只好笑著問道：“想必你為之擋刀的那個人，一定是你很要好的朋友吧?！?br/>
結(jié)果王蘇州卻是搖了下頭。
就在青橙疑惑地想問清更具體的情況時，他卻繼續(xù)說道：“他是我最要好的朋友?！?br/>
聲音很輕，卻很堅(jiān)定。
“比蔣峰天他們更要好？”
王蘇州給了一個不是回答的回答：“他也曾救過我的命，不止一次?！?br/>
“所以你是為了報恩才救的他？”
王蘇州再次搖了下頭：“也不是，我救他只是因?yàn)樗苤匾??！?br/>
青橙覺得自己似乎越來越看不懂王蘇州了。
他今天所說的事完全顛覆了她對他之前的認(rèn)知，就好像換了個靈魂似的。
這讓她不由地問道：“你是王蘇州嗎？”
王蘇州摸著自己胡子拉碴的下巴，非常不解地問道：“雖然我這么帥，但你覺得會有人想變成我嗎？”
這個回答讓青橙笑了。
想想也是，如果真的有人可以取代別人的話。那取代誰不好，非要取代王蘇州？
“你不是一直以曹人妻為偶像么，深刻認(rèn)同他那句‘寧可我負(fù)天下人，不可教天下人負(fù)我’嗎？難道你那朋友的命會比你的命更重要？”
王蘇州的回答再一次讓青橙驚訝了。
只見他毫不猶豫地點(diǎn)了下頭，而后他忽然低下了頭，似乎在回憶什么東西，過了一會兒，才重新抬起頭，眼中投射出前所未有的光亮，輕聲說道：“他不僅是我的朋友，還是我的少將軍，是我們桃花軍所有人的少將軍。他是那種少見的，可以承載萬眾期待的人。不是我吹牛，我們桃花軍所有人都愿意為他去死，就像他愿意我們所有人而死那樣?！?br/>
“所以之所以為他擋刀，并不是我多么高尚，也不是我多么偉大，只不過是我當(dāng)時剛好離他最近而已。換了別人，也會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