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著前廳和后花園的,是春禧堂,原是老太太居處。自我十歲上頭老太太去后,這里便一直空著。偶爾少爺們犯了錯,父親便在這里執(zhí)著家法教訓(xùn),因此這地方被小時候的我們戲稱為“刑部大堂”。
我被眾人擁著,一腳踏進這里,卻被眼前齊刷刷跪下去一地的人頭唬了一跳,只聽得滿屋子的人齊聲道:“民婦(女)叩見純貴人?!?br/>
我站在門下,看著跪了一地的至親,那一聲純貴人竟是如此生生的將近在咫尺的骨肉至親隔至千里之外,那一刻,我只覺眼前的一切是如此可望不可及,虛幻得如同大夢一場。
我終于上前,扶起當(dāng)前跪著的太太:“太太,這是何必?如此大禮,折煞書瑤了?!碧鲋沂?,仍是堅持謝了恩,方才起身,拉著我凝望,四目交接,我再也忍不住,只覺得眼眶一熱,淚珠兒撲簌簌掉了一地,好半晌才哽咽著出聲:“太太,我……我是您的大丫頭啊!”
“兒啊!”太太也再忍不住,一把抱過我,心疼得了不得,這一開了頭,底下的人也都忍不住,哪管得了什么天家禮節(jié),俱都圍了上來,這里一聲大姐,那邊一聲大丫頭,突然間心中一疼,一個滿臉關(guān)切心疼的容顏撞進眼里:“娘!”
我撲進胡姨娘懷里,如今我身份已變,親娘在府中地位自然也水漲船高,而我,也終于可以堂堂正正的叫她一聲娘!胡姨娘又是激動又是心疼,摟著我只會一個勁的說:“好!好!你這些委屈沒有白受,苦了你在那地方,如今好歹是掙著顏面,給娘,給咱們府里爭了一口氣了!”
太太略微皺眉,聽著胡姨娘語無倫次的話有些不妥,我也察覺此時不宜說出這些話來,便忙止了胡姨娘的話頭:“娘,大家都見了禮了,我跟妹妹們好久沒見,這番回來,以后可不知又什么時候能見。我想去園子里,和二丫頭,三丫頭說說話兒?!?br/>
太太也忙接口:“正是。趕快迎了貴人去榻處歇歇,也瞧瞧咱們府里安排可妥?待會主子爺前面說完話,可是要進去的。貴人還得先去候著?!?br/>
正是這話,這可不是歸省,重頭還不在我這里,康熙雖是微服,但畢竟是接駕,這才是大事。想來康熙提前知會父親,也不過月余的事,府里準(zhǔn)備起來甚是倉促,加上旨意又不可聲張,不許奢靡,想來定是難辦的很。只怕太太心中也沒底,需我親自看過,再把一把關(guān),就有什么不到的地方,臨時改換,也是好的。
我點點頭:“太太所言甚是?;噬系南绿幵O(shè)在園子里?”我一邊說著一邊由太太引著往后頭去,太太稍微落后我半步,一邊介紹:“老爺消息送回來,闔府里都慌了神,俱都沒辦過這事,也從不見有哪里辦過。只打聽得前朝的例,但那等大興土木,別說財力人力,就是時間,也萬萬不夠。況且圣旨說不可鋪張,不能走漏風(fēng)聲,那就難辦得很。外面不敢動,只能在府里小動,諾,就將就著咱們原來的園子,略作改動陳設(shè)。將姊妹們都移了出來,春禧堂一直空著,就收拾了讓她們姊妹先住著。如今園子里,除了你原來那蘭蕙苑沒動,其余都大改了……”
我聽著太太的話,便以為園子是沒有大變的,大約只是增植花木,整潔舊樓臺,改作圣駕歇息宴坐處之類。誰知道穿過月洞門,一座巍峨假山撲面而來,震驚之余,轉(zhuǎn)過假山,竟見高臺平地起,平湖秋波,臘梅飄香,香草綠蘿,珍禽異獸散于園中,遠(yuǎn)遠(yuǎn)一座白玉牌坊插入云霄,宛若神仙境。
我被驚呆了。“這……這可太過了……不過月余,如何辦得來這些?”嘴上雖發(fā)問,實則心里清楚,這些東西,現(xiàn)造是定趕不及的,只怕都是從別處別府直接買了現(xiàn)成的,挪移過來。但這些龐然大物,如何移進府里來的?
我心中十分感概太太的通天手段,只聽太太頗有得色的解釋道:“哪里進的來?原是將大門和圍墻俱都拆了,待弄進來,又照著原樣重新修好。老爺囑咐了不能動府里格局,怕給那位爺瞧出是新修,一應(yīng)材料拆下來時都囑咐他們不可弄壞弄丟,末了又原材料原樣的砌回去,必要一模一樣才好。你們進來的時候,可有瞧出那大門動過?”
我搖搖頭:“太太端的厲害,真是一絲影子也沒瞧出。只是這園子,還是有些奢侈了。若有下次,萬萬不可。如此說來,老爺和太太是打算將蘭蕙苑作圣駕行宮了?”
太太道:“有兩處地方備著,原是待你來定。老爺原意是將正房挪出,所以把那里也都重新休憩布置裝飾了,因又想著皇上特特帶你回來,萬一想瞧瞧你的閨閣,所以便把蘭蕙苑留著,也作了些布置,但大局未動——這是因著你的緣故。我想著,若是圣駕歇在正房,蘭蕙苑可作圣駕小憩之處,貴人平日也可在那里起坐。過去正房也不遠(yuǎn),隨侍圣駕也甚方便?!?br/>
說到這里,我略微有些臉紅。離開前,尚是閨閣女兒,男女之事在我與太太之間從來都是忌諱。如今回來,太太竟要為我打算侍寢和不侍寢時安排。同時我也更加佩服太太,連宮中規(guī)矩也顧及周全,知道我雖然隨駕,畢竟不是正房主子,若不侍寢,是不與皇帝居住一處。
因此我點頭道:“太太安排已經(jīng)很好,再無不妥。如此,咱們便先去看看正房那邊?!?br/>
于是過正房來,既然這里是用作圣駕幸處,金碧輝煌處也不消細(xì)說,只看得我暗暗嘆息,這一次,我家可是大大的破費了。這位爺要是再來幾次,咱們非得破產(chǎn)不可。
進了屋,八位精致裝飾的侍女齊齊請安,太太介紹道:“聽說主子爺出來沒有帶侍候的人,特意買了這八名女孩子,侍候圣駕,貴人看著如何?”
太太說這話的時候,有些小心翼翼,我自然理會得。男人的脾性兒,他又是天子,這些說是侍女,若是有他瞧的上眼的,明兒身份一變,也成了貴人,也未必不可能。因此太太要看我的意思。
我只當(dāng)不知,輕輕點頭道:“甚好?!庇致晕⒕溆?xùn)導(dǎo)她們幾句,不外乎好生侍候,謹(jǐn)守本分之類的話。便看了正房布置,幾處不合康熙習(xí)慣,又或是奢靡太過的地方,我一一指點他們改動。眾人手腳麻利,一番安排之后,正房煥然一新,去了幾分富貴奢靡,多了些闊朗大氣。
我滿意點頭,道:“這里差不多了。蘭蕙苑既是為我預(yù)備的,就不必急著去瞧。時候差不多了,太太也得張羅晚宴。我也要尋姐妹們敘舊,就不耽擱太太功夫罷?!?br/>
太太連道不敢,告了罪,領(lǐng)了婦女們自去張羅,我便由嬤嬤們引著,往園子里去。
書蕓、書綺,大姐回來了!你們可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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