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輝門口的巷道開始在安卓的眼睛里無限拉長。雨后開闊的街道伸向回家的路，巷子里面卻漸漸熱鬧了起來。

    白天躲避城管的小商販這個時間都開始傾巢而出了。

    龍陵巷，方圓幾里夜市的主要陣地。

    但安卓腿腳卻無力到了極致，就連撐起身體也是勉強的，更不要說提起一股勁兒邁出去。

    剛剛的電話，字字鉆心，但他卻不想馬上見到余念。

    他很虛弱，心有余悸，他不知道這一切該給余念從何說起，那個榨干他的厲鬼也還在逍遙法外。

    他是個病人，體內(nèi)的陽氣還比不上眼前一個向嘴的小孩兒。

    而這個小孩兒轉(zhuǎn)眼間已經(jīng)從人群的攤位上買到了涼菜餅子，攥著找零走了過來。

    安卓杵在門口一動也不動，他倒也不計較，趔趄了一下小身子擠進茶樓里，坐在門口一張空桌上，邊吃涼拌三絲餅，邊對著作業(yè)本一陣鬼畫桃胡。耳邊的聲浪，正好助長了他張牙舞爪的興致。

    安卓突然笑了起來，笑得很突兀，就像劃破了手指，血涌出了許久才慢慢感覺到疼痛。他終于回過了神，居然笑得前撲后仰。

    他倒希望這笑聲是因為剛在茶樓里贏了一場麻將。

    “哈哈哈哈。。。。。?！彼嬷亲樱Φ弥辈黄鹧鼇?。這笑聲雖大，在巷道里聽起來也并無不妥。

    麻將館里的人聲鼎沸比白天更勝了一籌；那小孩兒念念有詞的在作業(yè)本上演一臺武打?。欢撬鄩锏囊荒幸慌?，開著熱播劇吵著昨天架；理發(fā)店圍布罩著的中年男人，盯著鏡子里的大胸女人，吹風機呼呼掃過也沒讓他眨一下眼；街邊的小吃辣串兒快要擺到安卓的腳邊；人聲叫賣、夜店音響迅速席卷了整條街，花花綠綠的霓虹彩燈也都依次登臺。

    他這夜色中的一點笑聲，的確算不了什么！

    他開始越笑越大聲，邊笑邊自說自話：

    “什么白虎降世，什么奎狼開道。。。。。?！彼麚u搖晃晃的，最后干脆一屁股坐了下去。

    “莫非那晚睡了我的厲鬼也是白虎奎狼？”他笑著笑著，逐漸帶起了哭腔。

    “安卓？”一個男人的聲音突然闖了進來。

    安卓被這聲音喚回了神，一抬眼，一個穿著保羅衫的男人已經(jīng)站在跟前。

    他趕緊站起身來，近臉一看，趙三水！

    “好久不見，老同學?！壁w三水拍了一拍安卓的肩膀。

    “水哥，你怎么在這兒？”

    “哦，哈哈哈，”他笑得幾分僵硬。

    “我陪老婆打麻將。她打，我看?！彼种赶蛄颂米永镒罾锩嬉粡堊雷印?br/>
    安卓一眼望去，兩個男人，一人手捧一碗面條；另一面?zhèn)壬碜粋€中年婦人；還有一個女人背對著門，一頭得體的長發(fā)，腰背的線條也纖細分明。

    “那是我老婆?！?br/>
    安卓點了點頭，看不到正臉，但也不便過去打招呼。

    “你還好吧？”趙三水回過頭來接著問。

    安卓意識到，他剛剛的一陣失態(tài)恰巧被這位老朋友撞見了。

    “嗯，沒事兒?！彼行╇y堪。

    “我剛在前臺拿煙，就注意到你了?！?br/>
    怎么偏偏在這個時候，安卓覺得很累，要是沒有陷入最近這一系列怪事，他倒是愿意和這位老朋友好好的敘敘舊。

    趙三水見他猶豫，一把拽了他的肩膀說：

    “走，咱倆去喝一杯！”

    “哦，不了不了，我們改天吧，你太太還等著你呢?！卑沧肯氚焉眢w抽離出來，卻礙于無力。

    “唉，沒事兒，她正罵我坐她旁邊壞她手氣呢?！彼粋€俯身拾起安卓倒在一邊的傘，一手框住他的肩膀，強行朝巷口走了去。

    安卓這一天過得實在是大起大落，心里雖不情愿，但既然推托不了，那就放下心事安心去吧。和老友喝喝酒，也不是什么勞神費力的事。他需要外界的力量幫他轉(zhuǎn)移注意力。

    兩人在一個燒烤攤跟前停了下來。

    “回頭香?！卑沧靠吹綌偳暗臒粝?，不由自主念了出來。

    “對，回頭香，有酒有菜，一個朋友開的，這附近的味道都不差上下，我們湊合湊合，也照顧照顧人一家老小。”

    “好好好，這樣最好?！卑沧吭谝惶幤ъo的桌椅跟前坐了下來。

    趙三水招呼了酒菜，也坐了下來。

    安卓注意到這燒烤攤上的菜樣并不多，夜市才剛剛開始，怎么菜品就快見底了？

    酒先上來了，順帶了一盤毛豆花生。那擱置酒菜的一雙手，白嫩如玉，動作輕盈，安卓扭頭一看，并沒有來得及瞥見面容，只見一個清麗的背影在身后準備著烤串兒。

    “這就是攤主?！壁w三水剝了幾顆花生，手里掉出殘屑。

    安卓不搭腔，他不好這口。

    兩人吃著喝著，回憶著大學的時光。他的心情輕松了許多，好像又回到了那些日子，青澀懵懂的校園生活，趙三水在床鋪上打著呼嚕。那時候知道什么人世苦楚，只有那個修完功課后四處打探魂社的天真的自己，還有那個從不正眼瞧他的，還沒開始跟他談戀愛的余念。

    時間，沒有人能控制時間。元彬是他唯一知道的能回到過去的人，但他也只不過是搭乘了時光回程的班車，并不能真正改變什么，也不能永遠的留在那里。他只能在時間里擠出一個空間就地而坐。他只是時間里的游俠罷了。

    為什么就沒有人能控制時間？安卓懷念他的那些舊時光，卻不曾認識真正的時間調(diào)度者，也從來沒有聽說過。

    他悶了一口酒，再想拿幾顆花生毛豆，盤子里已經(jīng)空了。

    “菜上的很慢?！卑沧侩S口一說，只能接著喝酒。

    “唉，委屈了兄弟，這攤子呀，就只有阿萸一個人?！壁w三水說完拍了一拍身上的碎屑，起身到阿萸跟前幫忙。

    安卓扭頭望向身后，阿萸嬌小的身材在昏暗的燈光下更顯瘦弱，系在腰上的圍裙大出一截讓人看了生憐。

    “菜來了?！彼蝗晦D(zhuǎn)過身，手里的盤子盛著熱氣騰騰的各式烤串，她一抬眼，剛好撞上了安卓的眼神。

    安卓趕緊轉(zhuǎn)了回去，他糾結(jié)著自己是否應(yīng)該起身幫忙端菜。

    她走到跟前俯下身子招呼他吃喝，但安卓已不敢在她的面容上多加停留，他剛剛瞥見的美貌讓人心生敬畏。

    “阿萸，這會兒沒別的客人，你也坐下來一起吃吧?！壁w三水熱情的招呼她。

    那姑娘遲疑了會兒，給自己倒了一小杯茶，坐下了。

    “這是我的老同學，老朋友安卓，現(xiàn)在警察局工作，你的事兒，他或許能幫上點忙?！?br/>
    安卓驚詫，剛剛并沒有聽趙三水提起這個陌生女人的事，心想，他這人真是一點也沒變，就愛替人搭橋管閑事。

    桌上沒人說話了。

    盤里的烤串很快被吃的精光，阿萸站起身來說：“我再去弄點兒來?！?br/>
    趙三水見她又開始忙活了，便把安卓的酒杯填滿，兩人碰了一碰，他一口悶下開始娓娓道來。

    “她家的事兒啊，就上個星期，死了兩口人。”

    “什么？！”安卓險些沒咽下酒。

    “她男人和她舅娘。”

    “她結(jié)過婚了？”

    “還沒過門，算是未婚夫吧?！?br/>
    趙三水吃下了最后一串雞胗，接著說：

    “她家里人報了警，但線索太少，警方破案的難度很大?！?br/>
    “我能幫上什么忙？”安卓直接問道。

    “唉，我剛剛也就安慰下她而已。她自己也知道，希望渺茫。”

    換以前，安卓定會用上老法子出手相助，但現(xiàn)在他受了大災(zāi)，自身難保，聽水哥這么一說，就頓時放下心來。

    “她說啊，”趙三水壓低了嗓音說：

    “那可不是人干的。”

    安卓并沒有停下酒杯，

    “那是什么干的？”他了解的案子里，死在畜生口下、蹄下的人也不少。

    攤前的女人這時候走過來把盤子填滿了，焦黑的一片烤糊了不少。

    安卓心想，怕是不情愿被別人在背后說道。兩人便不吭聲了。

    那女人卻又轉(zhuǎn)身回來，手里多了一個空酒杯。

    她坐下給自己滿上，仰頭一飲而盡，臉上的血絲開始在白凈的皮膚下結(jié)網(wǎng)。

    她輕輕抹去嘴角的殘液，望向安卓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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