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朔夜因?yàn)槊χ鴾绫毖嗪蟮母黜?xiàng)事宜，所以很晚才回到營帳。帳內(nèi)光線昏暗，雖然點(diǎn)了燈，白色燈罩之下，光是昏黃的一團(tuán)，朦朦朧朧地照著。四周，靜悄悄的，屏風(fēng)之外的餐桌正中放著一只菊花火鍋，已經(jīng)快燒干了，湯在鍋底滋滋地響著，下面銅爐中的炭火，也已經(jīng)快熄滅。

    南宮朔夜見火鍋旁的四碟小菜都已經(jīng)冰冷，連一絲熱氣都沒有了，于是徑直往里去，雕花隔扇上的紅綾帳幔在燭光下泛出黯淡的紫光，襯出里面床上珍珠羅的帳子，也隱約透出一種粉紫的光來。

    鳳馨等得太久，已經(jīng)合衣睡著了。魘一直驚擾著她，使得她時不時發(fā)出嗯嗯的呻吟聲。

    南宮朔夜悄悄地將錦被展開，想要替她蓋上，她卻驚醒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掛滿了泠泠的汗珠，可，見著是他，她的心似乎終于安了下來，微微笑道：“我怎么睡著了，你吃了飯沒有？”

    南宮朔夜心疼地看著她，道：“我吃過了，下次不要等我了，仔細(xì)餓傷了身子?！?br/>
    鳳馨低垂螓首，低低道：“反正我也不想吃?！币贿呎f著一邊就坐起來，因?yàn)榘l(fā)髻微松，兩鬢的散發(fā)紛紛垂下來，正要伸手去捋，他已經(jīng)無限愛憐地替她捋上去：“飯菜都涼了，你想吃什么，我叫他們?nèi)ヅ?。?br/>
    鳳馨說：“我想吃伴香閣的八寶粥。”伴香閣是遠(yuǎn)在瓜洲的一間食館，他說要吃這個，就是和他開玩笑了，南宮朔夜卻略一沉吟，將掛衣架上她的一件深紫色的外衣取了下來，甚有興致地說道：“你這小野貓是怎么知道那里的？呵呵，我也早就聽說那里的八寶粥好，來，咱們現(xiàn)在就去嘗嘗?！?br/>
    鳳馨笑道：“別鬧了，天色已晚，不早一點(diǎn)休息，明天要耽誤你的正事了?！?br/>
    南宮朔夜說道：“我明天上午沒有事要辦?！痹捳Z間，他就將外衣替她穿上，鳳馨被他拉扯著往外走，說：“天黑了，真的要去那里么？”

    南宮朔夜“噓”了一聲：“別吵嚷，我們溜出去?！彪m然說是溜出去，一出帳子門口就遇上巡邏的侍衛(wèi)，見著他們二人，忙不迭“啪”一聲地行禮。他也不理睬他們，牽著鳳馨的手就直直往外走，等侍衛(wèi)去報告方孝廉等人，南宮朔夜已經(jīng)駕著馬車離開了大營。

    馬車一路奔馳而去，徑直朝著瓜洲城內(nèi)行去。

    伴香閣在城東大斜巷口，轉(zhuǎn)過大路，遠(yuǎn)遠(yuǎn)就見著樓前兩盞大紅燈籠，映得滿樓燈火通明，雖已是深夜，可樓內(nèi)的喧嘩聲說笑聲，卻遙遙可聞。

    聽見車聲，伙計(jì)老早就搶出來迎了，牽了輦頭，拿了凳子來侍候下車。而南宮朔夜下車來，轉(zhuǎn)過身伸出了手，鳳馨將自己的手交到他的大手之中，小心翼翼地下了車。

    那伙計(jì)甚是眼尖，老早就見著這馬車雖只是尋常油幕大車，而拉車的馬通身毛皮漆黑發(fā)亮，唯有四蹄皆白，極為神駿。更見南宮朔夜儀表非凡，舉手投足之間有大家之氣，便知道這對男女非富即貴，滿臉堆笑，道：“二位，可對不住了，樓上的雅座都滿了。您二位要是有訂座而，先提一提牌子號?！?br/>
    南宮朔夜倒不想有這么一著，不由怔了一下，那伙計(jì)瞧見他這種神色，連忙又道：“二位要是先前沒有打發(fā)管家來訂座兒，也不打緊，后頭二樓上還留著一個聽雨閣兒，最是清凈整潔，而且對著后院的百花園，喝酒賞花再好不過，就是價錢比尋常雅間稍貴一點(diǎn)兒，得十兩銀子?！?br/>
    南宮朔夜劍眉微揚(yáng)，道：“就是那間了吧?！?br/>
    伙計(jì)滿臉笑意，“哎”了一聲，挑了燈籠在前頭引路，并不進(jìn)正樓，沿著青磚路一直向后，繞過假山障子，進(jìn)了月洞門，方見著一座小樓，翹角飛檐，朱漆紅欄，廊下懸了一溜四盞水晶燈，照得整座小樓更加若似瓊樓玉宇一般。

    伙計(jì)引到這里便垂手退下，另有人迎出來，印著二人上樓，早有茶房伙計(jì)挑起了簾子，閣內(nèi)夾雜著一股似有若無的香氣撲面而來，原來是窗外百花園里的花兒怒放，可惜在夜里，園內(nèi)的景象看不真切。

    侍得二人坐下來，流水般上了帕子，干濕果碟，又沏上茶。南宮朔夜隨意點(diǎn)了幾個小菜，伙計(jì)道：“二位客官稍等，菜一會兒就得?！蓖肆顺鋈?，倒拽了門。

    屋子里一下子靜了下來，只聽得蠟燭燃燒發(fā)出滋滋的響聲。南宮朔夜因見果碟里有風(fēng)干栗子，隨手揀了一個來剝。

    鳳馨忽然覺得胃里難受，仿佛是餓了，可是又并不覺得餓，只是胃底有一種難以名狀的灼痛，一時間叫人透不過起來。于是她站起來走到窗前去，將窗子推開一些，風(fēng)頓時吹進(jìn)來，吹得桌子上的紗燈搖搖欲滅。滿屋子的光影搖動，鳳馨見燈光快要熄滅，本想關(guān)上窗子，誰知南宮朔夜卻“哧”一聲吹滅了燈，頓時月色溢滿了整個屋子，而天地間一片靜謐無聲，唯有窗外風(fēng)拂過樹葉的聲音，而滿墻的疏影橫斜，透過月光向屋內(nèi)延伸，仿佛滿天滿地都是花兒。

    她本穿了一件深紫色的紗衣，滿墻的花影映在她的衣裙上，煞是好看。

    南宮朔夜坐在那里，亦是仿佛出了神，并不做聲。天地間萬籟俱寂，只有風(fēng)聲和著簾子觸碰的響聲。

    仿若是過了半生之久，才聽到腳步聲漸近，原來是送菜的伙計(jì)回來了：“喲，燈怎么被風(fēng)吹滅了？”回身去取了火折子來，重新點(diǎn)上燈。屋中頓時光亮如昔，菜一樣樣送上來，各色肴羹擺了一桌子，與平日飲食大有不同。

    菜上完，伙計(jì)退下后，南宮朔夜笑了笑，對鳳馨道：“馨兒，你身子弱，多吃些?！?br/>
    鳳馨不語，拿起筷子夾了口菜，往口中送去，頓覺胃里一股氣緩緩?fù)巳?，人一下子爽利不少，不由得多吃了兩口，隨即，抬手斟了一杯薄酒來飲。一口喝進(jìn)去，只覺得又辛又辣，禁不住別過臉去咳嗽了幾聲。

    南宮朔夜淺笑道：“你別喝急酒，對身子不好?！?br/>
    鳳馨俏臉緋紅，垂下首去，少頃，似是酒興正濃一般，又替他斟了杯酒，道：“夜，你也來喝一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