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咱這是要去哪里？”武君卓忍不住問。

    他前面的人沒有回答，只是拉著他的手一路小跑。七月的風撩起她的頭發(fā)，像是湖畔的楊柳，飄飄然，帶一抹陽光味道的清香。

    他們穿過街道、樹林、公園，穿越了上海浮華的夜景，棲身江邊靜謐的一隅。

    “可以松手了吧？”武君卓無奈道。

    “呼，累死我了?！彼砰_武君卓，在長椅上坐了下來，用手給自己扇風。

    武君卓拍掉頭上沾的一片枯葉，用手梳理自己的發(fā)型，沒好氣問：“把我?guī)У竭@鳥地方來干什么，搶劫嗎？”

    “搶劫你？你好大的不得了哦。要色沒色要財沒財?shù)模覔屇闶裁囱?。你也就這副鐵齒銅牙能當廢鐵賣。身板不硬，嘴倒是不軟?！彼创较嘧I。

    這姑娘就是這樣，看上去清純無害，其實生得伶牙俐齒，和人吵架就沒輸過。

    “電閘是你拉的？”武君卓問。

    “電閘？什么電閘，我沒拉電閘，那東西危不危險，是本仙女可以觸摸的嗎？”她裝傻充愣。

    看樣子是她做的沒錯，照理來說武君卓還得謝謝她幫自己解圍。

    武君卓嘆了口氣，選擇閉口不言。

    “Iloveyou,Itrustyou，Kimino......”

    “你手機響了?！蔽渚刻嵝阉f。

    她摁掉通話，直接關機。

    “Happinessisjustawordtome.......”

    這回輪到武君卓的手機鈴聲響了。

    他接通，趙新月的焦急聲音傳進耳朵：“漣娜是不是和你在一起，等會兒有頒獎儀式，你先讓她回來領獎......”

    “我們沒在一起！”

    她幫武君卓回答趙新月，幫武君卓掛斷電話，還沒收了武君卓的手機。

    “犯病了你這是?！蔽渚康芍f?！笆裁疵“?？”

    “我不開心?！彼阶臁?br/>
    “喏。”武君卓從口袋里摸出一把開心果，這里面還摻著還幾顆瓜子，“專治不開心。”

    “真冷?！彼焐舷訔墸眢w相當誠實，乖乖用手捧住開心果，坐在長椅上掰果殼。

    武君卓在她身邊坐下，“今年剛拿冠軍，還當選了Fmvp，你能有什么不開心的？”

    是的，她就是李漣娜，SG當家花旦，今年的Fmvp選手。

    武君卓和李漣娜的初識是在三年前，《星途傳說》的一場天梯排位對戰(zhàn)。

    那是S13賽季初期，當時的李漣娜剛接觸這款游戲不久，就已經(jīng)完全顯露作為頂級機師的天賦，操作細膩、思維靈活，很快沖上天梯榜國服前百。

    武君卓是李漣娜遇見的第一個奇特的對手，操作和自己不相上下，感覺上自己能有很多獲勝的機會，偏偏自己輸?shù)靡桓啥簟?br/>
    李漣娜從未見過他的打法與操作，小姑娘的好勝心和好奇心是很重的，她添加武君卓的好友，創(chuàng)建房間solo好幾局，然而，沒有贏過一次。

    武君卓看到了她身上的潛力，簡單交流幾句后，把她介紹給趙隊。

    “我該不該去打職業(yè)？”17歲的李漣娜問。

    “如果你真心熱愛《星途傳說》，享受駕駛機體戰(zhàn)斗，不害怕失敗并且渴望勝利，那么你可以去試試?！蔽渚炕卮?。

    李漣娜后來會選擇加入SG青訓營，武君卓起到功不可沒的作用，可以說武君卓是李漣娜職業(yè)生涯的引路人。

    ......

    “很多原因?！崩顫i娜把果殼裝進武君卓的上衣口袋，順便伸出自己的左手，“我的手是不是很丑？”

    由于長期接觸操作臺，李漣娜的手不像同齡女孩的纖纖細手，沒有漂亮的指甲油，只有粗糙的皮膚和老繭，而且皺紋很擰巴使皮膚顯得很干燥，不像身體其它部位水靈靈的。

    “算好看的了。”

    武君卓展示自己的右手，比李漣娜的更不堪入目，像月球表面一樣崎嶇猙獰，小臂上還有一道蜈蚣形的手術傷疤。

    讓心理承受能力差的人看見了說不定會直接起生理反應。

    “還會疼嗎?！崩顫i娜忍不住去輕撫武君卓的傷處。

    武君卓縮回手，揣進口袋，“好很多了，不打比賽之后?！?br/>
    “好吧。”李漣娜收回目光，繼續(xù)訴苦，“除了這個，還有很多原因的......”

    “我們戰(zhàn)隊的運營真簡直了，TDD戰(zhàn)隊外賣被人下毒的事情你還記不記得？我們領隊為了熱度還去模仿人家，往自家隊員的外賣里投毒......”

    武君卓記得，去年確實有這么回事，有其它戰(zhàn)隊的極端粉還是黑粉什么的惡意投毒，不過TDD與SG成員都沒大礙，武君卓沒太在意。

    SG的投毒事件竟然是自己人所為。武君卓確實沒想到，不過也在情理中。為了流量和關注，那些“專業(yè)營銷團隊”是會做出這種滑稽的決策。

    “我們今年拿了冠軍，我真的好開心?？赡悴滤麄冋f什么？有人說這個冠軍沒有半點含金量，是鍍油漆的。有人說我們奪冠是劇本，公司借聯(lián)盟刻意炒作。還有人說冠軍是我們張腿換的。你說他們?yōu)槭裁茨苣敲待}齪啊......”

    李漣娜口中的他們，自然是圈內網(wǎng)民，包括水軍、黑粉、理中客等。

    末期的星途職業(yè)聯(lián)賽確實不比當年，一眾傳奇選手相繼退役，玩家與粉絲大量流失。為節(jié)省開銷，主辦方縮短比賽周期、減少戰(zhàn)隊席位，最后的S15賽季更是在半年內匆匆了結。

    S15世界冠軍的含金量是容易引起爭議的，但那些留下的現(xiàn)役選手依舊在為夢想奮斗，熱忱之心尚未滅卻，他們對冠軍獎杯的渴望絕對不減當年，沒有消極比賽一說。

    SG的隊員和所有不曾放棄的職業(yè)選手一樣，每天晝夜顛倒地訓練，在冰冷堅硬的操作臺上投入大量經(jīng)歷，雙手磨出水泡，容顏極速衰老。

    她們還要分出時間練習唱跳，參加活動與演出，比普通電競選手更艱難。

    可世道遠不如夢想美好，就算她們拿到冠軍也不可能得到所有人的認可，反倒更容易成為被攻擊的對象。

    “心靜自然涼，別對他人期望太高，多想想那些支持你們的人就好?！蔽渚堪参康?。

    職業(yè)選手總會受到攻擊與質疑，因為電競圈就是遍地鍵盤的地方，這種輿論環(huán)境有時候會摧毀一名選手的意志，有時候也會催生更堅定的動力。

    “小卓，你以后想做什么？”抱怨了好一會兒后，李漣娜忽然發(fā)問。

    “我還沒想好。應該會回老家吧，找份工作，踏踏實實過日子，不會再踏足職業(yè)圈了?！?br/>
    武君卓真還沒想好他到底該何去何從。

    他不像那些成名選手可以開直播，去俱樂部的其它分部任職?？傊粫粼谏虾Ａ?，應該是會回老家找份普通的工作，開啟自己平靜的人生。

    “我也沒想好。可能會繼續(xù)從事偶像職業(yè)吧，但我們是電競idol出身，唱功和舞臺功底都比不過人年輕的職業(yè)女偶像。現(xiàn)在也沒職業(yè)聯(lián)賽打，我們也就會失去大部分熱度，公司估計也不會分多少資源給我們?！?br/>
    “你今年才20歲，你擔心啥？”武君卓說，“我建議你繼續(xù)讀大學吧，反正你還年輕，有那個時間。”

    李漣娜在兩年前申請休學加入ACU，學籍還在大學掛著。她是能夠兼顧比賽與學業(yè)的學霸，在次級聯(lián)賽征戰(zhàn)的同時完成高考，成功考入浙江的一所211大學。

    “可月姐她們怎么辦。我要是走了，失去C位成員，我們團隊的資源會變得更少，佳然、巧巧，她們該怎么辦？”

    這個問題很現(xiàn)實，盛世公司在SG戰(zhàn)隊嘗試近十年時間，除了捧紅李漣娜這位超一線女選手以外，只培養(yǎng)了趙新月一個大獲成功的偶像職業(yè)選手，但趙隊畢竟年齡不小了，一個人撐不起一整個團隊。

    “開直播，當up主做自媒體，去參加選秀節(jié)目回爐重造，總有辦法的?！蔽渚恐荒苓@么說。

    “哪有你想得那么簡單，她們也很迷茫的......”李漣娜心情低落道。

    你很難想象得到一群年少得志的網(wǎng)絡紅人竟然會為未來的路擔憂。

    可他們就是容易陷入困境的人，他們往往學歷低下，沒有社會經(jīng)驗，有的只是自己熱愛的電子競技和支持他們的粉絲。而當他們失去賴以生存的環(huán)境后，就會變得無比脆弱。

    人們總把關注點放在天價轉會費上，總會選擇性忽視他們在幕后的付出。和所有從事體育競技的選手一樣，他們也在透支自己的身體換來短暫的榮光。

    像馬天華、周伯丕這樣能夠“善始善終”的人只是極少數(shù)。

    武君卓說：“佳然她們都是你前輩，用得著讓你來給她們找飯碗？你這人分明年紀輕輕，怎么總跟個老阿媽一樣瞎操心。你老老實實聽我說的去讀大學就好，趙隊她們肯定是支持你的。”

    “是有那么點道理哦，可能是我自我意識過剩了。”李漣娜想了想，“小卓，再告訴你一件事?！?br/>
    “什么事？”

    “我有喜歡的人了?！崩顫i娜說。

    武君卓僵硬地轉過頭。

    李漣娜抱著膝蓋，坐在椅子遠眺，像是在想念一個人。她笑意很濃，柔和的光線照亮了她的眉眼，比瀲滟的江水還好看，讓人忍不住再多看兩眼。

    “我們現(xiàn)在是朋友關系，但我能確定我很喜歡他，我該怎么做才好？”李漣娜滿眼溫柔地問。

    武君卓低頭：“追唄，只要不是太子黨的人，就算是頭豬我也沒意見。你要是主動追求，沒有哪個男人會拒絕的?！?br/>
    “你就不想知道那個人是誰？”

    “那屬于你的個人隱私，我哪敢過問，而且我沒興趣知道?！蔽渚肯肓讼耄謫?，“不會真是馬天華吧？”

    “怎么可能?！崩顫i娜很認真地否認，“就是選頭豬我也不會選馬天華?！?br/>
    “你還真喜歡一頭豬啊?！蔽渚空{侃說。

    “對，沒錯，他就是頭豬！”李漣娜刮了武君卓一眼，跳起來拍拍裙子，“我走了。”

    李漣娜說走就走，蹦蹦跳跳，頭也不回。

    武君卓呆呆地坐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終于意識到了什么。

    “等會兒！”

    武君卓追了上去，拼命地跑，拼命地追趕她的背影。

    路邊，李漣娜招了輛的士，面帶郁悶地拉開車門。

    “別走！”武君卓出現(xiàn)在她的身后，趕在她上車前，一把按住她的肩膀。

    “你......你怎么了？”李漣娜小臉霎紅。

    “你不能走?！蔽渚康刈⒁曋?，喘著粗氣，目光灼熱。

    氛圍似乎很微妙。

    李漣娜微微低頭，避開火熱的目光，捏著裙角問：“干嘛攔著我，你是不是有話要對我說？”

    “是，很重要的話?！蔽渚孔旖且怀?，“**我手機還在你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