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徵的禮物一共有十七件，正好跟安如買的花盆數(shù)量相等，她費勁巴拉地把禮物們都搬進(jìn)屋，擺在十七個花盆旁邊，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

    安如將照片發(fā)到朋友圈，配字是：“收到朋友旅行歸來的禮物，謝謝?！?br/>
    兩秒后，方梓儀搶占了照片底下的第一條回復(fù)，先發(fā)了個眨眼偷笑的表情，然后私聊安如。

    上大號的天鵝：是君老師送的對不對？肯定是他！

    劫后余生：你說他什么意思??？

    上大號的天鵝：姐姐，一個男人送一個女人禮物，你覺得他還能有什么意思？

    劫后余生：=￣ω￣=

    安如知道方梓儀非常希望她談戀愛，所以難免過度解讀，反正她是沒發(fā)覺君徵對她有任何超越普通朋友的感情。

    一個男人喜歡一個女人會有什么樣的表現(xiàn)，她雖然失去了過去二十七年的記憶，但也不是一無所知。因為，從醫(yī)院醒來后的一年，曾經(jīng)有另一個人為她親身示范過。

    …………

    ……

    安如站在機場大廳，看著周柏亞手拎登機箱隨人流一起出閘，所有穿著休閑的人群中只有他一個人西裝革履，可能在飛機上打過瞌睡，頭發(fā)也亂了西裝也皺了，瞧上去倍顯狼狽。

    但他的氣質(zhì)還是從容不迫的，出閘以后也不著急尋人，從鼻梁上取下一副薄薄的無框眼鏡，站在原地慢條斯理地擦拭鏡片。

    “周律師，”安如不得不主動迎上去，“我在這里?！?br/>
    周柏亞抬眼看了看她，戴上眼鏡，微笑道：“有沒有吃的，飛機上不提供早餐，我餓了?！?br/>
    安如沒料到他第一句話會說這個，緊繃的心弦頓時一松。她本來很有幾分忐忑，覺得兩人實在不熟，萬一見面以后找不到話講多尷尬?。⌒液弥馨貋喗o她找了個話題，她立刻道：“有的有的，我知道有家很不錯的店，不但東西好吃，交通也方便，就在市中心?！?br/>
    她迅速用手機搜索“大音希聲”的店名，將查出來的路線圖發(fā)給周柏亞。

    “就這家吧，”周柏亞拍板，“離我訂的酒店挺近?！?br/>
    安如自是點頭，兩人有個共同的目的地，長久未見的生疏似乎都消解了幾分，結(jié)伴離開機場，有說有笑地登上輛出租車。

    周柏亞輕易便主宰話題，引導(dǎo)安如說了些她的近況，在她沒注意的時候轉(zhuǎn)開視線，掩去目光中越來越隱藏不住的哀傷。

    不知不覺，兩人的對話頻率漸緩，等到安如發(fā)覺，周柏亞已經(jīng)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她當(dāng)然知道是為什么，心中愧疚愈甚，低下頭默默組織語言，想安慰他又怕自己說什么都只會火上澆油。

    車廂內(nèi)一時寂靜無聲，靜得連前座的司機都忍不住從后視鏡瞥了他們幾眼。

    “你變了很多，”周柏亞終于再度開口，沒有繼續(xù)偽裝開朗，卻也沒有流露出他真實的哀傷，語氣里只有老朋友對面不相識的淡淡惆悵，“所以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句話是錯的，一個人要變起來最是容易?！?br/>
    安如苦笑，從方梓儀到周柏亞，每個人都說她和以前不一樣。可從來沒有人認(rèn)真地告訴過她，到底怎么個不一樣？

    她忍不住問：“我以前是什么樣的？”

    “你以前啊，”周柏亞扶了扶眼鏡，“作為同事沒什么可挑剔的，能力卓絕，面面俱到；作為朋友比較強勢，但捱義氣，也很講道理?！?br/>
    聽起來完全是一個和自己毫無聯(lián)系的陌生人，安如不禁搖了搖頭，自嘲地道：“看到現(xiàn)在的我，你們一定很失望吧？”

    周柏亞居然誠實地頷首，“我以前不信失憶會讓人的性格也發(fā)生改變，為此我去問過你的主治醫(yī)生?！?br/>
    “張醫(yī)生？”安如詫異地問，“他怎么說的？”

    “他先跟我科普了一番失憶癥的種類，說失憶癥按患病的原因可以分為器官性失憶或功能性失憶。又說你的情況比較復(fù)雜，既有大腦受到損傷的前因，又有目睹兇殺案發(fā)生的后因，兩種因素綜合作用，造成你的失憶程度極深，幾乎等于推倒重建，抹去了你后天所有的知識積累以及在此基礎(chǔ)上成形的人格……”周柏亞隔著鏡片沉思地凝視她，“他最后下結(jié)論，認(rèn)為你已經(jīng)不再是你，而是一個占用了過去的你舊身體的新人。”

    他這話說得太奇怪，安如聽得毛骨悚然，打了個寒顫，小聲抗議道：“我又不是鬼上身?！?br/>
    周柏亞莞爾一笑，沒有接話，心里卻想，他倒寧愿是鬼上身。

    如果這個世界上真有某種儀式能將過去的安如帶回來，黑狗血算什么，他可以將自己的靈魂出賣給魔鬼。

    …………

    ……

    “大音希聲”還是老樣子，安如進(jìn)門后迫不及待地朝墻上指，示意周柏亞看上面的“顧客須知”。

    周柏亞又習(xí)慣性地扶了扶他那副輕飄飄的眼鏡，竟然開口念出來：“‘本店嚴(yán)禁喧嘩，服務(wù)員皆為聾啞人，請顧客與我們共賞世界上最美的音樂’，呵。”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對出來迎賓的服務(wù)員小哥道：“你們這是格式條款，沒有法律效力，《消費者權(quán)益保護(hù)法》第二十六條第二款、第三款：‘經(jīng)營者不得以格式條款、通知、聲明、店堂告示等方式作出排除或者限制消費者權(quán)利、減輕或者免除經(jīng)營者責(zé)任、加重消費者責(zé)任等對消費者不公平、不合理的規(guī)定’，在進(jìn)餐的時候說話是我的權(quán)利，你們不合法地禁止我的合法權(quán)利，我可以向消協(xié)投訴的?！?br/>
    小哥卻只會困惑地朝著他笑，擺了擺手，又指向“顧客須知”的第二條，大概想說自己是聾啞人，聽不到他在說什么。

    天啊，安如扶額，她把周柏亞領(lǐng)來這里是不想跟他多話，萬萬沒料到人家根本不吃這套！

    她連忙過來攔周柏亞，“這家店是我朋友開的，你就當(dāng)給我個面子，千萬別投訴他?！?br/>
    “你朋友？”周柏亞嘴上說話，視線卻下行，停在了安如拉住他的手上?！澳闼械呐笥盐叶颊J(rèn)識，是哪一個？”

    安如剛要開口，有個聲音搶在她之前插話進(jìn)來。

    “是我，我可不認(rèn)識你。”

    君徵白衣翩翩地從店內(nèi)轉(zhuǎn)出來，站在服務(wù)員小哥身旁，眼角也不瞟周柏亞，目光淡淡地掠過安如的臉，狀似不經(jīng)意地往下，也凝固在了安如拉住周柏亞的手上。

    “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