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正了臉色,端著文書認真看了一遍,瞧著上頭的多處批注,眉宇逐漸舒展開,眉開眼笑道:“荀大人標注得好生仔細,下官比對著修改一些就是了?!?br/>
頓了頓,他忍不住又道了一句:“原來,荀大人今年的這年節(jié)過得也不輕松?!毙闹袑τ谘矍斑@感受青年的欽佩油然而生。
荀鈺搖搖頭,只淡道:“職責所在,分內之事不必再提。今日這文書重要的很,耿大人今日早些將東西更正完,我好將東西呈給祖父。”
中年人笑道:“荀大人放心,一會兒的事,下官這就提筆?!痹挳叄W缘皖^去更改數(shù)據(jù)了。
荀鈺捏了捏眉心,也不欲在這處打攪中年人辦事,起身徑直走向內間的廊臺,在窗沿的桌案前落了座。
他端著茶盞,隨意往窗外打量,下一刻卻攸地凝住了目光:他瞧見了一道人影,外頭罩著一件白紗的帷帽,身影瘦小。
前來天盛樓的大多是男子,身量高挑體格健壯。可此時他見著的那個人,從身量上來看,分明是一個小丫頭。
不僅如此,那隱隱約約的娉婷身影……似乎還頗為眼熟?
荀鈺皺了皺眉。
——
岑黛甫一踏上大門前的階梯,一旁有小廝笑吟吟的攔了路,恭聲問:“小姐早前可有約?若是無約……”
雖是做了小廝的打扮,可這人說起話來卻是掐著嗓子的,音色尖銳。想來應當是宮里出來的公公,更是璟帝的耳目之一。
思及此,岑黛抿了抿唇,從腰側的荷包里掏出來一塊玉牌遞過去,低聲道:“聽聞天盛樓向來只招待達官貴胄……”
小廝皺眉接過那玉牌,打量著上頭蓋下的御用印章,不解道:“這是?”
岑黛稍稍掀開帷幔一角,眼中半分笑意也無:“我乃御封的大越郡主,封號宓陽,這玉牌即是御賜的身份玉牒……憑著這些,我夠不夠被稱上一句‘貴胄’?”
“郡主殿下?”小廝驚呼一聲,而后連忙掩了唇低下頭,遞回玉牌,皺眉小聲道:“奴才的小祖宗誒,您怎么到這處來了?”
岑黛舒了口氣,收回玉牌擱在荷包里,垂下帷幔抬步徑直往里走:“你且放心,我只進去找個人,并不壞事,你只當沒見過我這人便是了。”
小廝睜大了眼,剛準備出聲攔住,但到底是顧忌著樓中坐著的全是朝臣,生怕暴露岑黛身份污了她的閨名,遂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往里走。
壞了壞了……小廝留在原地,笑臉僵硬。
瞧著那小祖宗的謹慎模樣,一看就知道是個心虛的。只怕她今日過來天盛樓,豫安長公主都是絲毫不知情。
小廝同長公主府的眾人并無往來,一時只能暗暗記下這一茬,準備晚些時候入宮秉明璟帝。
岑黛早有心理準備,總歸她這次過來也是為了打探動靜,是真正的“身正不怕影子斜”,自然不怵小廝往上頭遞消息。
天盛樓內部的裝潢與一般酒樓大不相同,簡約卻又不失莊重。正對著大門的廳堂并不寬闊,只隨意擺了兩張吃茶的桌子,且上頭都無人坐著。
堂內擺放了青花瓷的官窯大瓶,廳堂兩邊是長廊,延伸開來許多隔間,各個都是門扉禁閉,只依稀可以從半透的門扉看見些許人影,偶爾還能聽見哪一處傳來的爽朗笑聲。
岑黛是大概清楚這天盛樓的規(guī)制的,知道一樓大多是給貴胄門用于吃酒小聚來用,故而不必顧忌著談話被人旁聽了去。
且到這天盛樓吃酒的,都是正經(jīng)的氏族貴門子弟,眾人端著家教和君子禮儀,加之四周不時還有璟帝的耳目路過,大多也干不來偷聽之事。
而岑黛……她壓根不把自己當君子看,自是什么也不慫。
岑黛屏聲靜氣,望了望四周,尋到方向,忙提著裙擺輕手輕腳地上了二樓。
不比一樓隱約的喧鬧,二樓可以稱得上是完全的寂靜無聲了,且半透的門扉也換成了全實的木門。
畢竟眾人過來二樓大多是為了說要緊事的,沒人會提高了音量講話。
岑黛隱晦地吐出一口濁氣,心里記著墻頭草探聽來的房號,小心翼翼地沿著隔間一一尋去。
此時約莫是因著正逢年節(jié),過來天盛樓談及正經(jīng)事兒的人并不多,二樓的諸多隔間昏暗無比,只剩下小部分隔間點了明燈,是以岑黛只需比對著那些點了燈的隔間房號便可。
正思忖著,長廊頂頭的一間隔間的門扉忽然被人推開。
岑黛忙閃身躲進一旁的長廊拐角里,探著腦袋小心地瞥過去。
從頂頭隔間里出來的的是一身著灰衣的小廝,瞧著似乎是剛奉完茶酒點心,手里還端著一個托盤。此時正恭敬地朝著隔間里頭垂首一躬,而后輕輕闔上了房門,揣著汗巾往別處去了。
見人走遠了,岑黛這才從拐角里繞出來,提了裙擺前往方才的頂頭隔間。
若是她將將沒有看錯,在門開的那一剎那,她瞧見了莊家二人的身影。
“天字七號……”岑黛抿唇,就是這間!
她輕手輕腳地行至角落里站定,附耳貼在門扉上,妄圖聽出些許出來。
可她幾乎快將腦袋瓜子給擠進去了,依舊還是聽不見什么聲音。
岑黛心下暗惱,卻也毫無辦法。
現(xiàn)如今這般局勢,她怕是只有裝作是天盛樓的侍女混進到隔間內,興許才能聽到些許東西出來。
可……哪里有這樣機會給她?
“何人在此?”不遠處有人嬌喝!
岑黛攸地轉頭,瞧見一裊娜女子站在長廊拐角,身著天盛樓侍婢衣裙,正冷然盯著她!
隨著她一聲大喝,隔間內一陣響動,似乎有人快步逼向門扉。
老天這是要命了!
心中暗道不妙,岑黛轉身就跑!
侍婢冷冷哼笑一聲,連忙提了裙擺跟上。
她似乎是個練家子,動作敏捷,岑黛尚還沒跑出幾步,就直覺后方已經(jīng)有人近了身。
該天殺的!
岑黛咬牙,心說皇宮里何時有這般靈活敏捷的年輕宮女了?難不成這侍婢不是璟帝從宮里支出來的?
正巧眼前又是一拐角,岑黛緊咬下唇,閃身就要藏進去。
“賊人哪里逃!”侍婢加緊了步伐,一手揪住岑黛的衣擺和帷帽白紗,手上立刻使了狠力,就要將她拖回來。
“唔!”
岑黛蹙眉,借著力道回身就是一踹!她心思靈活,知曉這婢子能避過她這一腳,又連忙將手邊的青花大瓷朝著婢子推了過去!
侍婢將將躲過了她這一腳,抬頭就瞧見一碩大瓷瓶朝著自己墜砸過來!
“死妮子……”侍婢忙抬手扶穩(wěn)了瓷器,恨恨出聲,再抬頭時,卻只看見前方長廊空蕩,半個人影也沒有了。
侍婢愕然。
人呢?怎么這么快不見了?
不遠處門扉大開,身后腳步聲倉促響起,莊家青年快步走近,冷著眼左右四顧,厲聲問:“抓到人沒有?”
事已至此,侍婢只得咽下那一口惡氣,恭敬福身,道:“婢子無用,讓那人逃了。”
“還能逃過你?”青年皺眉。
侍婢抓緊了手中帷幔等物,恨聲道:“樓中必有方才那人的同伙!那人現(xiàn)在必然還在樓中!”
青年目光復雜,再度往眼前空蕩的長廊看了一眼,發(fā)覺兩邊似乎有客人聽到了動靜,好奇地推開了門。
“不必了。”青年心中忌憚著周遭的顯貴,擔憂事情鬧大,忙領著侍婢往回走,皺眉:“你今日算是暴露了,先退下,至于方才那人,只有其他人負責?!?br/>
他瞇了瞇眼,冷聲:“不管是哪家來的探子,今日都別想逃出去!”
——
岑黛陷靠在青年的胸口前,滿眼呆滯。
她的后腦勺被青年的大掌摁緊了,腰間也橫了一只手。她整個人趴在白色錦衣上,熟悉的竹香縈繞在鼻翼間。
這人莫非是……荀鈺?
她有些回不過神來。
前一刻她尚還在抓緊逃命,誰曉得下一刻身邊隔間的門扉驟然打開,她還來不及看清來人面容,這白衣青年就已經(jīng)撈了她進屋,而后毫不猶豫緊靠在門板上,屏了氣息。
荀鈺背靠著門板,眉宇間肅穆一片,待聽到外頭的動靜逐漸隱去之后,這才緩緩舒了口氣。
等到意識從外頭轉移到自己身上來了之后,他這才發(fā)覺自己此時的動作有多么的不妥。
小小軟軟的小姑娘被他按在自己懷里,仿佛是受了極大的驚嚇一般,全身僵硬,卻又不敢動作。
于是荀鈺心里剛擱下的大石頭,這會兒又給重新吊上去了。
右手掌下是滿頭青絲如瀑,柔軟順滑,并未戴多少發(fā)簪;左手掌下是小姑娘的腰肢,隔著厚實的棉衣也能感受到不盈一握。
荀鈺僵了臉。
兩個僵直了的人,一個不撒手一個不敢動,還都不敢隨意出聲。似乎在斟酌著如何用詞開口,才能夠讓場面變得自然一些。
直到某一刻,在一旁看呆了的耿大人動了動嘴唇,結結巴巴地道:“荀大人啊,你這,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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