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段凌于書桌邊執(zhí)筆坐下。(.比奇屋biqiu的拼音)他知道明日踏出那一步，他便再無活路。他并不畏懼，卻有太多遺憾?，F(xiàn)下他無法再見蘭芷一面，親口述說心中的種種，只能修書一封，寄托思念。
這封信整整寫了七八張紙，待到停筆，已是半個時辰后。段凌將信紙疊整齊放入懷中，打算明日交給任千戶?？伤卮策叄瑓s忽然生了悔意：他覺得自己不該寫這樣一封信給蘭芷。逝者已矣，生者卻要活下去，他既然沒法再相陪，又何必寫這樣一封信，害蘭芷徒添傷感？
段凌定定坐了許久，終是站起身，將懷中的信件拿出，置于燭火之上。火光一點點吞噬了宣紙，也吞噬了他僅剩的一點私心念想。段凌覺得心中空落落的，茫然片刻，方才從懷中摸出了一個雞血玉手鐲。
猶記三個月前，他以為蘭芷是中原細(xì)作，找來小月與她置氣。蘭芷卻比他更狠，直接將段廣榮的手鐲送了出去。他被氣得夠嗆，卻還是忍耐將那手鐲要了回來，只是后來，一直沒有找到合適機會還給蘭芷。段凌的手指在手鐲上摩挲，忍不住想：他為何要與蘭芷置氣？早知道他們的相處如此短暫，那便是一分一秒，也不該浪費啊……
手鐲被摸得溫?zé)?，段凌這才翻出了一塊干凈絹布，將它包起。他回到書桌邊，再次執(zhí)筆。筆毫飽含墨汁，在宣紙上時急時緩行進，最終勾勒出兩個名字：納蘭葉，納蘭茂。
——如果是女孩，便取名納蘭葉，如果是男孩，便取名納蘭茂。
段凌輕嘆口氣，緩緩閉眼：阿芷……請務(wù)必替我走完未盡之路，看我們的孩子開枝散葉，一世長安。
這一夜，段凌枕著那兩個名字，竟是意外睡了個好覺。清晨時分，他收拾妥當(dāng)，就等著任千戶前來。卻意外聽見院外傳來了一聲喊：“圣上口諭，段凌聽旨——”
段凌微皺眉，推門出外，便見到了常在圣上身旁伺候的劉公公。他恭敬跪下，劉公公便拖長聲音道：“圣上口諭，段卿于寧逸院休養(yǎng)多日，朕萬分掛念，聞聽愛卿身體已然康復(fù)，著即刻進宮覲見。欽此——”
段凌心中只覺奇怪！他被關(guān)入寧逸院后，也曾上書叫冤求見圣上，圣上卻不肯相見。段凌以為這副態(tài)度，圣上基本已經(jīng)認(rèn)定了他的叛變，可現(xiàn)下突然召見……卻是什么原因？
劉公公宣旨完畢，立時換上了一副笑臉，見段凌猶疑沒有起身，連忙伸手去扶：“段大人快請起。”他招呼身后的人上前：“這是圣上欽賜的錦袍，我?guī)投未笕藫Q上?！?br/>
段凌順著他的動作站起，道了聲謝，進屋換衣。劉公公是圣上的身邊人，段凌并不打算讓他服侍，只是圣上的示好如此明顯，他卻得一問：“劉公公，圣上此番召見，所為何事？”
劉公公是少數(shù)幾個知曉段凌為何被軟禁的知情人，此時便笑道：“段大人無需擔(dān)憂。幾個月前，中原細(xì)作利用□□暴動，這事圣上不是交給了大理寺追查么？前些日大理寺接到線報，終于將那運輸□□的賊人抓獲。恰好牢里有幾名中原細(xì)作已經(jīng)歸降，見到那人，紛紛指認(rèn)他就是新任細(xì)作首領(lǐng)。”
段凌心中咯噔一下：蘭芷曾接應(yīng)□□入城，難道大理寺抓住的“賊人首領(lǐng)”是蘭芷？
可是很快，段凌又否認(rèn)了自己的擔(dān)憂。蘭芷是他的妻，若是被抓，他沒可能撇清干系。卻聽劉公公繼續(xù)道：“好巧不巧，這人竟是云來客棧的掌柜。大理寺卿想起前些日中原太子之死，又想起秋大人的推測，便逼問了番。那首領(lǐng)起初還嘴硬，后來卻熬不住刑招供了?！彼麥惤诵?，壓低聲道：“原來中原太子竟真沒死！”
段凌將錦袍穿上，淡淡一笑：“秋大人一直這么說。他還說是我令蘭芷暗中接應(yīng)，將中原太子掉包，藏在馬車?yán)锼统隽顺恰Ｇ靶┤兆?，他還找到了證據(jù)……”
劉公公“哎喲”一聲：“證據(jù)？你是說他找到的那輛燒毀馬車？”他搖頭道：“他如此栽贓你，實在不該！那賊人已經(jīng)交代，他接手云來客棧后，便暗中挖了幾條密道，以備營救之用。那日玉丹髓送到后，軍醫(yī)施針不能被打擾，遂向他要了間房，一人與中原太子獨處。其間，那賊人設(shè)法將軍醫(yī)引開了會，趁機掉包，將真太子從密道中送了出去。大理寺卿已經(jīng)派人查看過，那間房的衣柜后果然有個密道，與段夫人的馬車有何干系？！”
段凌明了了大概，便嘆道：“如此說來，還要多謝大理寺卿了。若非他將那賊人抓獲，我還不知要在這寧逸院呆多久！”
劉公公自是附和，兩人就這么行出了寧逸院。段凌心中暗自思量：蘭芷說過，蘇明瑜是在馬車中被掉包，還是她親自送出城的，那想來所謂的“密道”，也只是為營救他而造。只是偷挖密道已是不易，捏造個“細(xì)作首領(lǐng)”更是頗有難度。想他段凌一敵國將領(lǐng)，又怎會有中原人為了救他，豁出性命不要？
這問題沒想出眉目，便已到了宮中。秋玉成跪在尚書房外，劉公公前去通傳，段凌便信步走到秋玉成身邊。不過一天時間，秋玉成的神情便委頓了下來，昨日的得意勁沒了蹤影。見到段凌出現(xiàn)，秋玉成冷冷盯視他，聲音低啞開口道：“我以為蘭芷才是細(xì)作，卻不料連你也投了敵……”
段凌沒有表情俯視看他。秋玉成面上露出了幾分狠色：“那房間我早就查探過！哪有什么密道？！沒想到……那些中原人為了救你，竟然連日趕工挖出了一條！我一時不察，卻著了你們的道！”
段凌收回目光，平視前方：“這種話，秋大人還是留著去和圣上說吧?！彼粗D(zhuǎn)出的劉公公，一勾嘴角：“如果圣上還愿意聽信你的話?！?br/>
他轉(zhuǎn)身離開，將秋玉成怨毒的目光留在身后。行到門口，段凌垂首正準(zhǔn)備見禮，圣上卻先開了口：“別多禮，快進來?！迸c此同時，一個熟悉的女聲難掩激動喚道：“哥！”
段凌身體一僵，不可置信抬頭看去，便見到了蘭芷。蘭芷臉上蒙著一層面紗，幾步奔到他身前：“哥，你還好吧？”
段凌也顧不得圣上在此了，抬手去撫蘭芷的面紗：“你的臉……”
面紗掀開，段凌便見到蘭芷的右臉上，一道丑陋的傷疤自眼角而下，一直劃到下巴。蘭芷垂頭，帶出了些恰到好處的柔弱與委屈：“在秋府……他要強迫我……”
段凌心知她這副姿態(tài)是做給圣上看的，手卻免不了有些抖，半響方問了句：“還疼嗎？”
蘭芷搖搖頭，卻是將段凌扯進屋中，看了眼圣上道：“哥……是圣上將我接出秋府的?！?br/>
這話說得識趣，圣上便露出了一個微笑。段凌也忙叩謝天恩，仿佛對近兩個月的囚禁生活渾不在意。圣上這才道：“段夫人，見著了人，你總該安心去歇息吧？”
蘭芷知道他們有話要說，安分應(yīng)是，跟著宮女退下。她的身影消失，圣上面上的笑容也淡去，朝段凌道：“這些日子委屈了你了?！?br/>
段凌連聲道“不敢”?？晌吹人吞淄?，圣上又轉(zhuǎn)了話題：“那首領(lǐng)已經(jīng)交代，中原太子兩日后即將登基，屆時，東離、白韓等國也會一并起兵反抗宇元。”
段凌微微訝異。圣上既會這么說，想是經(jīng)過查證，這個消息不假。段凌不料那些中原人為了救他，竟會將此等機密都說出來。有□□事件為引，又有反水細(xì)作指認(rèn)，更有密道做證、機密透露，無怪眾人對這“細(xì)作首領(lǐng)”深信不疑！
段凌想了想，措辭道：“近年我軍連年征戰(zhàn)，兵力消耗甚大，士兵多有倦意。反觀中原東離等國，卻是以逸待勞，牽制了我國大部分兵力?，F(xiàn)下他們猝然反撲……”
他面露憂慮之色，卻聽圣上一聲輕笑。段凌不解其意，抬頭看去，便見圣上看向跪在殿外的秋玉成，眸中一片冷意：“你一心為國，他卻一心陷害你?！?br/>
段凌便沉默了。圣上悠悠道：“如今外有憂患，卻容不得后院起火……”
段凌眼睫微動。這話的意思他很清楚，秋玉成謀害“忠良”，觸及了圣上的底線，圣上容不得他了。若是放在平日，就為著他與秋玉成的深仇大恨，段凌也是要領(lǐng)命?？勺匀卧姿篮?，他便生了退意，此番被囚，卻是難得尋到了一個離開的好時機，遂只做不懂，裝傻不語。
圣上半響沒等到回答，看向段凌，無奈交了底：“此番交戰(zhàn)，必須速戰(zhàn)速決，否則時間拖長了，國力難以為繼。朕決意御駕親征激勵士氣，屆時，便要靠你留守浩天城，為朕穩(wěn)定后方?！?br/>
段凌一驚，急急跪地道：“圣上，臣無能，不能擔(dān)此重任！”
圣上瞇眼看他，語氣有些嚴(yán)厲：“你有沒有能，朕難道看不清？”見段凌不吭聲，他又?jǐn)[低了姿態(tài)：“朕知你被囚近兩月，心中難免不平，可現(xiàn)下，朕需要你?！?br/>
段凌依舊悶頭俯首，以沉默表示抗拒。他素來不主張征伐，碰上領(lǐng)兵出戰(zhàn)，也是百般推脫不肯參與，因此現(xiàn)下油鹽不進，圣上倒沒起疑，只是揮揮手道：“罷了，你先回府休息幾日吧。段夫人有孕在身，這些天又為你擔(dān)驚受怕，你且好好陪陪她，安安她的心?！?br/>
這話倒是對了段凌的胃口，段凌連忙告退。宮門之外，段府的馬車已等候許久。段凌掀開車簾上車，蘭芷便重重?fù)涞搅怂膽牙铮骸案纭?br/>
段凌緊緊回?fù)?，將頭埋在她發(fā)間，貪婪吸取她的氣息。兩人相擁坐下，半響方才稍稍了平復(fù)心情。段凌取下蘭芷的面紗，再次撫上那傷疤，只覺心痛：“怎么會弄成這樣？”
蘭芷也摸了摸臉：“沒事，很快就會好了。我自己下的手，知道輕重?！?br/>
段凌心中掙扎，最后還是艱難開口道：“……是……什么情形，逼你不得以自殘？”
蘭芷微怔，忽然就明白了段凌的擔(dān)心：“不是你想的那樣?！彼Τ雎晛?，湊到段凌耳邊：“秋玉成將我?guī)Щ厍锔?，還什么都沒做，我便直接尋了塊破瓷片，將臉劃傷了。他不料我下手這般干脆，一時被震住了，就怕折騰起來我尋死覓活，他沒法交差，因此只是著人將我嚴(yán)加看守，一直都沒敢對我怎樣。”
段凌呼出一口郁氣，終于能將徘徊腦中數(shù)十日的不好畫面通通抹去?？商m芷靠在他身上，吐氣溫?zé)徙@入他耳里，段凌立時蠢蠢欲動了。卻終歸有所顧忌，遂撫上她的小腹：“趕緊回府，找趙大夫看看?！?br/>
蘭芷卻是道：“沒事！圣上已經(jīng)讓張?zhí)t(yī)幫我看過了，孩子好著呢！”
她還在猶自歡喜，段凌強行壓下去的火卻立時復(fù)燃。他徹底安了心，一把撈起蘭芷，將她擱在自己腿上，扣住她的后腦，深深吻了下去。
蘭芷沒有躲，甚至雙手摟緊了他，無意識地加深了這個吻。段凌被這反應(yīng)燒得心中愈熱，熟門熟路摸進她的衣裳，光潔細(xì)膩的觸感讓他滿足嘆了口氣。他的唇齒下移，含混道：“都三個多月了……也不用禁房事了吧……”
蘭芷聽了這話，連忙掙開些許，惱道：“哥！這是馬車?yán)?！?br/>
溫香暖玉離手，段凌很不樂意。他其實不在乎地點，可蘭芷不肯，段凌怕折騰起來傷了胎兒，只得作罷。他滿腦子都是些少兒不宜的事，只恨馬車沒生翅膀，不能立時飛回府里，卻聽蘭芷問：“哥，圣上怎么會突然放你出來？”
一腔的熱血瞬間涼了下來，段凌的理智終于回爐：他以為那“細(xì)作首領(lǐng)”是蘭芷的安排，可蘭芷竟然不知情？
——所以，那密道不是蘭芷讓人挖的。所以，那些反水細(xì)作不是事先串通好的。所以……那賊人之所以能取信于眾，是因為他真是細(xì)作首領(lǐng)。
——中原國的細(xì)作首領(lǐng)，為何要犧牲自己，去救一個敵國將領(lǐng)？
沒來由的，段凌忽然想起了那個雪夜。彼時，他篤定而痛心告訴蘭芷她被人利用了，蘭芷卻絲毫不為他的話所動，只是平靜說他多慮了。
段凌因此知道，在他還不認(rèn)識蘭芷之前，曾經(jīng)有一個男人，讓蘭芷暗生情愫。蘭芷因為那個男人來到浩天城，為暗殺向勁修經(jīng)歷種種，卻始終不愿懷疑。段凌一直認(rèn)定，那個男人是個高明的人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欺騙了蘭芷的感情。可是現(xiàn)下，他卻忽然不能確定了……
段凌心中，滿滿不是滋味起來。可他很快斂了情緒，輕聲笑道：“自然是因為你家夫君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彼皖^看向蘭芷，就這么頂著她詢問的目光，細(xì)細(xì)編造起來：“其實我一早便在布局。蘇明瑜那替身不是死在了云來客棧么？任千戶告訴我，老軍醫(yī)曾單獨為他醫(yī)治，期間還為取藥材離開過一會。我覺得這事有文章可做，便讓任千戶去客棧旁挖條密道，只是秋玉成一直盯得緊，這才拖延了。又找來死士假冒中原細(xì)作首領(lǐng)……”
一個逼真的故事就這么漸漸展現(xiàn)。蘭芷或許有疑問，可路途終歸短暫，兩人回府后，段凌的熱情便讓她再沒法思考。待到云收雨散，已是入夜，蘭芷到底獨自支撐了太久，好容易段凌安全了，她再不用算計戒備，只覺疲勞一股腦兒涌了上來，不過片刻，便昏昏睡去。段凌卻在她熟睡后，一個人悄悄離了府。
是夜。蕭簡初躺在陰濕的地牢中，疼痛徹骨，難以入眠。他失明已有一年余，漸漸習(xí)慣了無邊的黑暗與被格外放大的聲音。蕭簡初聽著水滴滴答落在磚石之上，不甚清醒地想：阿芷現(xiàn)下是不是已經(jīng)和段凌重聚？
卻聽見牢門被推開，有人走了進來。蕭簡初斂了思緒，掙扎坐起身，準(zhǔn)備迎接另一場刑訊。可片刻之后，牢門卻再度關(guān)上。那個人立在門邊看他，一動不動，也不言語。
這古怪的動靜讓蕭簡初微怔，而后心猛地一跳。他仰頭朝向那人的方向，忍不住期待起來：難道……是蘭芷來看他了？
理智上，蕭簡初很清楚蘭芷不該來見他，否則若是一個不小心，便會白費了他的犧牲?？筛星閰s是沒法控制。他下意識伸手去攏破碎的衣裳，卻聽見了一個男人清冷的聲音：“蕭簡初?！?br/>
蕭簡初的動作頓住，高高揚起的心忽地落了回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安心多些，還是失落多些，卻是微微一笑道：“……段凌?！?br/>
地牢光線昏暗，蕭簡初還是個瞎子，可很奇怪，段凌就是看清了剛剛那一瞬，面前男人眼中的光芒。那忽而一亮的神采讓段凌心中不舒坦。他行到蕭簡初身旁，居高臨下看他：“你知道是我。”
蕭簡初向來內(nèi)斂，甚少袒露情緒于人前，可現(xiàn)下不知為何，卻自然說出了心里話：“不，我還以為是阿芷?！?br/>
段凌慢條斯理道：“什么阿芷，你應(yīng)該喚她段夫人?！?br/>
蕭簡初靠去墻壁上，淡淡道：“這些年叫順口了，一時改不過來，段大人見諒?！?br/>
他搬出段凌無法企及的過往，段凌立時轉(zhuǎn)了話題：“阿芷沒來?！彼诶沃兴南伦邉樱骸八荒銈兺侠圻@許久，早該和你們一刀兩斷，此番她助你們救了太子，你助她安全脫身，勉強也算兩清了，又何必再來沾惹麻煩?！?br/>
蕭簡初一聲輕笑：“這不是阿芷的想法，阿芷沒這么狼心狗肺?！?br/>
這話罵得絲毫不婉轉(zhuǎn)，段凌卻也不生氣：“對，阿芷重情重義，若是得知你為她自投羅網(wǎng)，定是要難受許久?！?br/>
蕭簡初一愣：“你……你瞞著她？”
段凌沒有答話，蕭簡初卻清楚了。他搖頭道：“段凌……你瞞得住她一時，難道還能瞞住她一世？屆時她清楚了真相，還不知會怎樣生氣?！?br/>
一提到這個糟心問題，段凌心中便火起，卻偏偏要無所謂道：“說的是。盡力而為吧?！?br/>
蕭簡初卻繼續(xù)道：“我總算知道，你和蘭芷為何會走到這一步了。”
段凌站定，聲音便有些冷了：“哪一步？她與我成婚，為我生子？”
蕭簡初仰頭朝向他：“含恨嫁給你，便是有了孩子，也難釋懷任元白之死?！?br/>
這些話句句戳到段凌痛處，段凌不怒反笑：“那依閣下高見，當(dāng)初我便該抓了任元白回城，眼睜睜看蘭芷為救他丟了性命？”他一甩衣袖，負(fù)手而立：“對，此番我也瞞她了，那又如何？不然，難道還要讓她苦苦掙扎，決定到底救不救你？救，風(fēng)險自不必提，還幾乎沒有成功的可能性，不救，卻又一世心中難安。我替她做了這惡人，絕了那些惡果，往后能平安生活，她便是惱我，我也愿意！”
蕭簡初不吭聲了。平心而論，若是易地而處，他不會做出段凌這樣的決定，就好像那日蘭芷來找他，他其實很想將她迷暈了直接送走，但終究沒這樣做。他習(xí)慣尊重他人的意愿，認(rèn)為沒有誰能替誰做決定，因此他的手段通常止步于“誘導(dǎo)”，不會出現(xiàn)“欺瞞”與“強迫”?？伤矝]法簡單批判段凌的做法。
段凌處事太過強勢，只要必要，他可以做出不顧蘭芷意愿的決定。蕭簡初曾經(jīng)不甘心，覺得若是沒有國難負(fù)擔(dān)，他與段凌公平競爭，還不定誰輸誰贏?？墒乾F(xiàn)下，他卻忽然釋然了：生逢亂世，有段凌這樣一個不擇手段也要護人周全的枕邊人，其實比較安心。
沒來由的，蕭簡初便不想和這人置氣了。他平和道：“不必救。我身體本來就不好，這些日子又受了些刑……不怕告訴你，我也沒幾天光景了?！?br/>
段凌已經(jīng)知道他中毒之事，聞言一時默然。蕭簡初也沉默了，許久方道：“阿芷說，我為了復(fù)國，連家仇都可以放下，連眼睛都可以不要，又怎會為她破例。”他停頓片刻，喃喃道：“她看得透。我的確不能為她破例，但這條命卻是可以給她的。這輩子我一心為中原，也不想再撐著這破爛身體操心了，生既然無力任性，那死總該自私一回……
段凌心中，那種不是滋味的感覺再次升起。他垂眸半響：“你可還有什么心愿未了？”
蕭簡初想了想：“照顧好阿芷?！?br/>
段凌眉毛一跳：“這個不勞你費心。”
蕭簡初便笑了。他輕聲道：“我想看到宇元士兵退出中原，舉國安定，你能做到嗎？”
段凌干脆回答：“不能。”
蕭簡初便給了段凌一個“那就是了”的表情。卻聽段凌道：“但我可以為你殺了秋玉成。這人是城中暗衛(wèi)頭目，不知殘害了多少中原人，沒他礙手礙腳，你們行事會方便許多。”
蕭簡初微訝，片刻應(yīng)道：“行?！?br/>
段凌又道：“此番圣上決定御駕親征，有意令我留守后方。我本不打算摻合，但你救我一命……我可以應(yīng)允，然后在戰(zhàn)局膠著時抽身離開，為你們爭取一線生機?！?br/>
蕭簡初動容。他偏頭朝向段凌的方向，仿佛想透過那無邊黑暗，看清段凌的心：“你這么做……就不怕背上不忠不義的千古罵名？”
段凌一聲輕嗤：“不忠不義？老皇帝屠了我一家滿門，我卻沒你這么大的氣量。便是那新皇，數(shù)十年我陪他一路走來，他卻幾次三番想將我丟棄。我的忠義，從來只給納蘭王而已?！?br/>
蕭簡初便坐直身，朝段凌施了個禮：“既如此，便多謝了?！?br/>
段凌微側(cè)身讓開，沒有受他這一禮：“不必言謝。我只是不想往后阿芷憶起你，還覺得欠了你的情?！彼D了頓：“就這樣吧。天快亮了，我也該回府了，否則被阿芷發(fā)現(xiàn)，不好交代。”
蕭簡初點頭，又靠回了墻壁。卻感覺段凌行到牢門邊，停住腳步：“哦，對了，你不必?fù)?dān)心她會一輩子惦記你。”男人的聲音悠悠傳來：“我有的是時間，有的是方法……少說三五年，便會讓她忘記你?！?br/>
他關(guān)門離去，囚室重歸安靜。蕭簡初的嘴角卻不自覺帶出了一個笑，對著牢門的方向低低回道：“如此……甚好。”
這日之后不過三天，段凌便接到了蕭簡初舊疾復(fù)發(fā)，不治而亡的消息。他一直以“稍事觀察”為由，將蘭芷圈在府里安胎，此時終于撤了禁令，放她出外散心。
蘇明瑜已然登基，會同東離、白韓幾國，拉開了反抗宇元的戰(zhàn)局。段凌適時進宮，表示愿意為圣上分擔(dān)些許。秋玉成當(dāng)夜便被下了天牢，不到天明，便死在了牢里。段凌則在天蒙蒙亮?xí)r離開了天牢，回府換衣沐浴，在見蘭芷之前洗去一身血腥氣。
七日之后，圣上帶著大批輜重糧草，御駕親征，取道東離。段凌坐鎮(zhèn)浩天城調(diào)度物資，協(xié)助太子監(jiān)國。月余，東離敗守，宇元大軍勢如破竹，直撲中原。中原頑強抵抗，卻終是力有不逮。聯(lián)軍上下正一片慘淡之際，宇元圣上卻悄然離開，回到了浩天城。
陣前換帥，宇元大軍受到不小影響，中原壓力頓減。中原人不明所以的同時，暗自慶幸。他們很快收到消息，原來是宇元朝廷內(nèi)部出了問題。原本統(tǒng)籌戰(zhàn)備的段姓官員突然失蹤，宇元圣上擔(dān)心這人還有后手，放心不下，只得匆匆回朝。
托這不忠不義的段姓官員之福，宇元迎來了一場拉鋸戰(zhàn)。中原終是利用地利優(yōu)勢，慢慢穩(wěn)住了陣腳。宇元圣上無奈之下，只得退兵和談，與中原等國訂下了十年互不侵犯的協(xié)議。其后，待到局勢穩(wěn)定，宇元圣上挖地三尺懸賞這段姓官員的蹤跡，卻終是因為間隔久遠(yuǎn)，再沒得到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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