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司徒槿的心一時咚咚亂跳，不由得垂了眼，不敢再細(xì)看，但面上已經(jīng)涌上一股紅潮。

    此時，他們已經(jīng)逐漸接近最后的終點。雖然之前轉(zhuǎn)身浪費了不少時間，但這匹白馬如今又逐漸脫穎而出，領(lǐng)先其他所有的馬匹，而年輕人的眼中，就只有那一面勝利的紅旗。

    最后的沖刺，年輕人的手突地在司徒槿的背上一拍，低聲說了句：“抓緊?！北阋粋€俯身側(cè)下馬背！

    司徒槿完全沒料到他會突然來個馬上探身，因為她是抱著他的腰的，這么一來連她的身子都直接離了馬鞍，橫著懸在空中了。她嚇得尖叫一聲，沒命地攬緊了身前的這幅身軀。

    就在這一瞬，年輕人的手已經(jīng)探到了地上的第一面紅旗，手上一加力，便將紅旗拔了起來。他抓到紅旗之后，立刻將身子立了起來，拿著紅旗的手?jǐn)n緊了已經(jīng)快要滑下馬背的司徒槿，重新將她扶回馬背上。

    后面緊跟著的幾匹馬，也迅速地將其他幾根旗子拔起，都立刻高高地舉起搖著，并且緩緩地將馬停下來，接受眾人的祝福。只有這一名拔得頭籌的年輕人，因為馬上還帶著司徒槿，他不但沒有象其他人那樣高舉起勝利的旗幟，更沒有停下胯下的馬兒，而是立刻調(diào)轉(zhuǎn)了馬頭，看了一眼，便直直地往停在馬道邊上的星夜靡那邊飛奔而去。

    星夜靡自從看到他在電光石火之間救了司徒槿一命，便將馬兒停在馬道邊上，靜靜地看這一場仍在進(jìn)行中的比賽。他的兩名隨身護(hù)衛(wèi)，已經(jīng)自覺地從后面飛奔過來，勒住馬頭停在他的身側(cè)。

    湛藍(lán)的眸子看著司徒槿漸漸地近了……她緊緊地?fù)碇遵R上的那名年輕人，小小的頭埋在他的懷中，看得星夜靡劍眉緊蹙，臉色也愈發(fā)冰涼起來。

    那年輕人駕馬到了星夜靡跟前，就此抱著司徒槿跳下馬背，立刻跪倒在星夜靡的馬前，獻(xiàn)上手中的那面紅色旗幟，口中恭敬地喚道——

    “星夜靡大人?！?br/>
    星夜靡翻身下了馬，卻是不發(fā)一言，冷冷地打量眼前這一位年輕的勇士，還有他身旁嚇呆了的司徒槿。

    司徒槿腳踩到堅實的地面上時，立刻有種“總算活過來了”的慶幸感，然而她受驚太大，此時仍是驚魂未定，有點不知所措地立在原地。

    她下意識地低頭去看救了自己的這個人，愈看便愈發(fā)地覺得他的面貌英俊。雖然他其實長得遠(yuǎn)不及星夜靡的五官精致，然而星夜靡就是因為長得太無可挑剔了，反而令人有種不真實的維和感，眼前這個麥色皮膚的年輕勇士，倒有種平實的美感，叫人看得舒服。

    司徒槿正看得有點出神，冷不防面前一只大手伸了過來，拽住了她纖細(xì)的手臂，將她粗暴地攬入一具硬實的胸膛。熟悉的氣味襲來，她只來得及驚叫一聲，身子已經(jīng)被星夜靡的斗篷牢牢罩在其間，整個人都埋入他的懷抱之中。因為他將斗篷拉得如此地緊，她甚至覺得天突然黑了一般，連眼前都一片昏暗。

    他……他好粗魯……干嘛突然那么粗魯？

    她的手疼得跟火燒一樣，本想要在他的懷中掙扎出一片小小空間，好好揉一揉自己可憐的手臂，慰藉一下那細(xì)嫩的肌膚，誰知這點點小動作都不為他所容，圈著她身子的那只手臂霎時發(fā)了狠力。

    司徒槿只覺得自己的身子突地被重物打了一下般，張了嘴都沒慘叫出來，眼睛倒是立時滾出了淚，身子立時軟在星夜靡的懷中，無法抑制地輕微抽搐著，巨大的疼痛已然襲擊過來。她再也不敢亂動彈，倒在他的臂彎里，咬緊了下唇拼命地克制著自己想要打人的沖動。

    他太無理了……無論之前他是不是那樣暴戾的人，這一次，他都太過分了！

    她才剛剛撿回一條命，而且那匹馬是他給她的……他明知道她不會騎馬，卻竟然給她一匹這樣會突然發(fā)狂的馬，她還沒有跟他算賬呢，他憑什么就這樣一副不高興的姿態(tài)，莫非那匹破馬剛才已經(jīng)被其他的馬剁成了肉泥，所以他心疼了，要將氣發(fā)泄到她的身上？

    那馬死了的倒是干凈，不然她安泰公主也要親手將它給痛打三百鞭子……這樣不馴服的牲口，就算饒它一死，也要它知道此刻的教訓(xùn)才行。

    她恨得咬緊了牙關(guān)，卻不敢在此時反抗星夜靡的霸道，怕引來更嚴(yán)重的后果，剛撿回了條命，又親手弄丟掉。

    星夜靡在斗篷之下修理了懷中這個小小的中原女人，感覺到她的身體不忿卻終于軟和下來之后，唇角才勾起一絲薄涼的笑容，不緊不慢地問跪在地上的那個年輕人——

    “你的名字……？”

    “蓋亞。西南利西靡大人麾下迪亞的外甥，愿為星夜靡大人效勞?！边@個名叫蓋亞的年輕人伏在地上，順手將手中的紅旗插到旁邊的地上，那一面紅旗上大字寫了個“一”，明明就是頭籌，他是整場比賽的勝者。

    現(xiàn)在，終點那邊歡呼的人群已經(jīng)逐漸往這邊靠了過來，大家都等著這一名冠軍，要一起到昆莫大人的面前去領(lǐng)賞。

    利西靡……是星夜靡管轄領(lǐng)地之內(nèi)，其中一位出身皇族的部落族長，年紀(jì)已經(jīng)有點大，然而兒女眾多，日子過得正是其樂融融。他在星夜靡的護(hù)蔭下專心發(fā)展畜牧，跟星夜靡的私人關(guān)系也相當(dāng)不錯。

    這一位利西靡所在的綠洲水肥馬壯，人丁興旺，也曾經(jīng)出過不少享譽烏孫的勇士。甚至星夜靡屬下的第一勇士達(dá)龍，也是他的部落里出來的人。沒有想到，才隔了幾年，又有這樣出色的棟梁之材，主動來這里投奔他……這一位年輕的騎士之前都隱身在賽馬的人群中，卻為了救司徒槿提前發(fā)力，一馬當(dāng)先地沖到拉克絲面前，顯然是要一顯身手，好引起他星夜靡的注意。

    “抬頭?！?br/>
    星夜靡不慌不滿，完全不去留意面前的眾多視線，語氣溫沉。

    蓋亞抬起頭來，棕色的眼眸并不回避地看著星夜靡的一雙藍(lán)眸，眼神堅定。他的年齡摸約在十七八歲，面上還有沒完全褪去的稚氣，然而眉宇之間一股英氣，已然是一個頭腦清楚的成年男子。

    更甚，他方才在馬上的身手，已然顯示了他作為一名騎士的優(yōu)秀素質(zhì)，他得到這一個冠軍并非單純因為那匹好馬，還因為他出眾的騎術(shù)。而且，毋庸置疑，從他的體格和自信的態(tài)度看得出來，他肯定還有許多未顯露的絕活兒，以前在自己的部落必然個是頂呱呱的人材。

    星夜靡的藍(lán)眸微微瞇起，透出一股笑意，沉聲喚了一句：“達(dá)龍?！?br/>
    他身后其中一名壯年男子立刻響亮地應(yīng)道：“達(dá)龍在?！?br/>
    他黑發(fā)黑眼，體格魁梧，皮膚是完美的古銅色，露著一股肉搏感的霸氣，面上一道傷疤從耳根拉到面頰，初看有點可怖，然而他神情嫻靜，目光炯炯，一看便知并非魯莽的粗人，反而透著一股知性之味。

    星夜靡轉(zhuǎn)頭問他：“他是你的同鄉(xiāng)。你覺得他跟在你身邊……如何？”

    “謝星夜靡大人賜愛?！边_(dá)龍微微一笑，行禮致謝。

    跪在地上的蓋亞一瞬間露出驚喜的神色，又趕緊低了頭道：“謝……謝謝星夜靡大人！”

    頓了頓，又大聲地說：“蓋亞以太陽神阿納西之名，發(fā)誓效忠于星夜靡大人，即使拋頭顱，撒熱血，也要忠于此誓！”

    在星夜靡懷中的司徒槿聽得身體一震，因這樣的誓言她以前從來沒有聽過，即使聽過也是太監(jiān)對娘娘說來哄著玩兒的，可是如今這話自這個名叫蓋亞的年輕人口中說出，卻是一種歃血立誓的感覺，認(rèn)真得令人顫抖。

    她早就聽說過草原上的人都是性情耿直，不說油滑話語的人，此時則有了更深刻的體會。只是這樣的民族又被人盛傳做不守信用，魯莽粗俗的人種，實在令人覺得哪里不對勁，有某種微妙的地方難以理解。

    星夜靡處理完了蓋亞的事，便攏了司徒槿回轉(zhuǎn)身來，將她扔上自己的阿斯蘭，緊隨著也跳上了馬。一聲嘶鳴，阿斯蘭已經(jīng)揚蹄跑向昆莫大帳的方向，而不是昆莫所在的那個小山坡。司徒槿的耳旁立刻風(fēng)生呼呼大作，只來得及聽到遠(yuǎn)遠(yuǎn)的達(dá)龍和蓋亞最后的對話——

    “去吧，他們在等你一起到昆莫大人面前領(lǐng)賞?！?br/>
    “是！”

    在星夜靡的馬上果然不如在蓋亞的馬上輕松，司徒槿不得不用盡全力抱緊他的身子，才能坐穩(wěn)，然而他簡直就是要故意虐待她一般，完全不顧她的難過，只管催馬往前趕。

    她根本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昆莫的大帳前的，總之等阿斯蘭停下來，星夜靡跳下馬又將她拉下來時，她已經(jīng)在距離馬道非常遠(yuǎn)的一段距離，而昆莫已在下面的小山崗上，準(zhǔn)備要給蓋亞帶上象征勝利的花環(huán)了。

    星夜靡卻對那邊的盛況毫不在意，將傻站著看得入神的她一把攏入懷中，沉聲問：“我問你，你知道是誰動的手么？”

    她被他的粗暴先嚇了一跳，正是又羞又怒之時，又突然逢了他這一句話，不由得怔了怔，反過來問他：“……誰動的手？”

    “剛才，你覺得是誰刺激了你的拉克絲？”

    眼前那雙湛藍(lán)的眸子立時涌起一股不滿的意味，他顯然覺得她早就應(yīng)該想通，是有人害她，才會出現(xiàn)這樣驚險的一幕。

    然而她的腦子也是很靈的，一聽這句話一看他的態(tài)度，馬上就明白過來——對的，剛才肯定是有人對拉克絲做了什么，那匹溫順的馬兒才會突然發(fā)起狂來。這種事她司徒槿以前也做過，在皇兄的馬兒后面綁上鞭炮，拉了長長的引線，趁他上馬之后拿火湊上去點燃……嘿，沒想到有一天居然輪到她被人修理。

    她晶瑩的水眸里立時浮起濃淡的怒氣來，開始在腦海里極速地搜索起可能的人選。天底下，只有她安泰公主捉弄別人的，哪兒有別人來修理她的道理？而且還直接將她送到鬼門關(guān)前去轉(zhuǎn)了一圈！

    他看她這樣沉思的神態(tài)，揚起一絲滿意的笑，又問道：“你覺得……是誰？”

    她惱怒的眼睛掃過還在那一片小山崗上的眾人，突地伸手指了過去。

    “是她，一定是她?！?br/>
    司徒槿的纖纖細(xì)指正是指向方才帶著敵意看著自己的那名少女。

    她身著艷麗的匈奴騎裝，此刻正在昆莫那位貌似正夫人的身旁，愉快地說著笑，一雙通透的美目卻不知為何突地往這邊掃了一眼，正見到司徒槿朝她的方向指了過來，臉上稍變了下色，便又再若無其事地繼續(xù)與身旁的人聊起天來……然而，至此以后，她便隔三岔五地，若有若無地，總是往這個方向看過來。

    “為什么覺得是她？”

    星夜靡順著司徒槿的目光看了看，將她伸出去的手逮住，纏入懷中——雖然她并沒有具體描述，但其實也不需要具體描述，因他的心中其實早就有了與她相同的答案，此時只是淡笑著，要問她的看法。

    她粉嫩的唇憤恨地抿緊：“她之前就一直不懷好意地看著我。拉克絲發(fā)狂的時候，是極速地先往左邊一閃，才沖出去的。當(dāng)時在我右邊的人就是她?！?br/>
    清澈映襯著藍(lán)天色彩的星眸贊賞地微微瞇起——她的分析雖然簡單，卻一矢中的。

    而且他其實有不斷地留意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如何閃爍著四下打量——她雖然純是為了湊熱鬧所以才跟他來看秋獵的，來了之后卻一直在細(xì)心觀察周圍。若這是她本能的好奇心也就罷了，但若是因為她在順勢收集著各方面的情報，那么將來不知何時，逐漸累積了關(guān)于烏孫國情知識的她，會變作一個不能輕易忽視的存在。畢竟……她是一個大國教育出來的長公主，雖然年幼天真，其實心中會想著什么，終究還是難測。

    不過……即使要擔(dān)心，也是將來的事——她如今只是他的奴，而他不會輕易讓她有機會逃出他的手掌心，現(xiàn)在不會，將來也不會。

    “那……”他的唇角揚起一抹淡笑，伸了手指，輕輕地托起她嬌嫩的下巴，溫柔得找不到方才霸道的痕跡，“你想不想要出這口氣？”

    她一聽他的話就跳了起來：“出這口氣？我差一點兒命都沒有了，她居然還敢在那兒象沒事一樣！不報這一箭之仇，我誓不為人！”

    是的，她就算此刻只是一個女奴，好歹是一代王朝的長公主，皮肉之苦可以忍，羞辱卻不能忍——這樣明顯地欺負(fù)她不會騎馬，還把她往死里趕……那個女人就算被皮鞭狠狠打一千下，也難消她心頭之恨。

    她的目光炯炯，扳起嬌小精致的面孔，咬緊銀牙，忿忿地看著星夜靡的藍(lán)色眼睛。

    他無聲地笑了，他知道她就是這種人，性子烈起來時如火焰燃著了一般，若溫順起來又如清水滑過指尖般柔軟。

    星夜靡的手指滑過司徒槿白皙細(xì)嫩的臉頰，又順著她的頸脖撫下她輪廓分明的肩胛骨。終于，他滿意地見到她已然收到了他挑逗的信息，眼中的怒火搖晃起來，變作一種不知所措的嬌羞。

    “我可以替你報這一箭之仇。但……你之后要怎么謝我？”

    語畢，他嗤笑出聲。

    司徒槿的小臉已然漲得通紅——雖然在水殿大火的那一個晚上，星夜靡已經(jīng)要她“報答”過他一次了，可……現(xiàn)在卻是在做那事之前就先跟她明碼實價——他的無賴顯然又進(jìn)化了一步，簡直越來越無法無天了。

    可是，她又不是笨蛋……就算她現(xiàn)在倔強地對他說“不”，等星夜靡回到水殿，想要對她做什么還不是都他隨心所欲的事么？他既然有這份心思跟她調(diào)情，至少還說明他心情尚好，而且他愿意替她做件小事，來討她的歡心。

    所以，此時不順?biāo)浦?，更待何時？

    一句話，便可以換來她想要的東西……只是一句聽起來比較有損尊嚴(yán)的話語，過后她并沒有什么實質(zhì)性的損失，至少是不會增加什么實質(zhì)性的損失——她如此地安慰自己。事實上，一想到那個匈奴女子之前的跋扈眼神，她便覺得其實跟星夜靡爭一口表面的意氣沒有任何必要了。

    雖然臉上已然滾燙得可以冒出氣兒來了，司徒槿依然識時務(wù)地垂了眼，說了星夜靡想要聽的話：“我……聽你的話就是?！?br/>
    她從未說過這樣奴氣的話語，然而形勢使然，并不能繼續(xù)將自己身為長公主的那些淺薄的尊嚴(yán)放在眼前膜拜……適者生存，而她早已選擇了生存為自己生命之重。

    星夜靡漂亮的唇角揚起一絲輕笑，手指滑過她柔軟的唇，便一把將她攏入自己的斗篷之中，就此拉她到?jīng)雠锏紫?，從旁邊伺候著的人手里接了一碗奶茶，要她喝下去?br/>
    司徒槿一直都很討厭奶茶的腥味，但是星夜靡親自將碗遞到了她的嘴邊，她又不好推辭，只好捏了了鼻子，一口氣咕咚咕咚喝下去，簡直跟喝藥似的，令他幾乎忍俊不禁。

    旁邊的人卻都看得毛骨悚然，從來只有虐待女人名聲的星夜靡，居然會這樣寵溺一個傳說是在路邊撿來的中原女子，實在是匪夷所思的。不要說看他現(xiàn)在居然會喂她喝奶茶了，反過來他即使只是允許她伺候著喂他喝個什么，都已經(jīng)超出他之前的行事范圍很多很多，足夠震撼人心的了。

    司徒槿當(dāng)然不知道這許多，她以為周圍射過來的訝異目光都是因為她的長相與眾不同，不情不愿地喝完了那一碗油茶，便很不舒服地咂咂嘴，一雙水眸精神地看著昆莫領(lǐng)著他的一干屬下家眷，又陸續(xù)地騎著馬兒回到這個大帳跟前來。

    昆莫下了馬，進(jìn)了涼棚，眼睛卻幾乎一直停在司徒槿的身上，似乎她的臉上和身上有什么古怪似的，看得她渾身發(fā)毛。她不解地望向一旁的星夜靡，卻見他也正饒有深味地望著自己，俊氣的嘴角一抹難以捉摸的笑容，不由得更茫然了。

    他卻不管她的心里有怎樣的謎團(tuán)升起，又將她扔回那一團(tuán)女人孩子堆里，過去與昆莫和幾位巨頭交談。

    那一位衣裝艷麗的匈奴族女子，依舊是那樣不友好的眼神望著司徒槿，但她顯然比之前稍稍顧忌了些，甚至有點在觀察司徒槿臉上顏色的樣子。

    司徒槿心里知道，星夜靡之前說過的話，他一定會實踐，所以她并不著急，也不急著表露對那個女人的恨意，只等著什么時候能看場好戲。于是她對這個匈奴騎裝的女子視若無睹，只管自己站在角落里，等下一場比賽開始。

    那個拔得頭籌的蓋亞，領(lǐng)了賞之后，就這樣興高采烈地帶著花環(huán)，一直跟在達(dá)龍的身邊，纏著他說長道短。因為達(dá)龍乃是星夜靡的貼身侍衛(wèi)，他便也追著到了這附近，小麥色的肌膚在陽光下顯得相當(dāng)誘人，尤其是他臉上這樣毫不矯飾的快樂神情，讓在一旁看著的人也忍不住要微笑起來。

    雖然蓋亞救她可能只是順便，然而畢竟是她的救命恩人，司徒槿思量著如果有機會，等一下還是要過去跟蓋亞親口道謝。

    身前又是一陣塵土揚起，居然……看到星夜靡又上了馬，往山坡下奔去。司徒槿不由得有點緊張，出了涼亭，站在山坡的邊緣上往下看。

    第二輪的射箭比賽已然展開，底下分作兩組，分別進(jìn)行騎射和立射的比賽。蓋亞看來是不參加射箭的比賽，所以有空跟達(dá)龍在旁邊嬉笑逗著玩。這時候，艾果上來恭敬地喚了司徒槿一聲，說是星夜靡吩咐他要好生照顧她的安全。她這才想起來之前他似乎被馬提到而慘叫過，少不得又問候了幾句，這才將注意力集中到比賽上。

    立射跟騎射的風(fēng)格不同，各有千秋，參加比賽的個人，技巧自然也有高有低。脫靶的也有，百步穿楊之人也并不少見。司徒槿第一次看這么大規(guī)模的射箭比賽，不覺看得入了神。不一會兒，涼棚里又出來不少人，都站在司徒槿的身邊看著比賽。這里的等級沒有祈胤分得這么嚴(yán)格，女人小孩們都是錯落地站在一起，連其他幾名巨頭也并不介意混在其中，只是占到一個位置看比賽就算。

    原來星夜靡下去比賽場地，是因為他要親自參加射箭的比賽。先是騎射，他的阿斯蘭一路飛奔，飛箭出弦，十個標(biāo)靶個個都是紅心，連發(fā)到空中的兩只標(biāo)箭也都盡數(shù)射落，動作之快、準(zhǔn)、狠，場內(nèi)無人能及。

    司徒槿看得眼睛都直了——雖然今天來參加射箭比賽的人不下百人，可是沒一個人有星夜靡這么好的箭術(shù)，而且他的動作如此輕松優(yōu)雅，仿佛天生那箭就是他的一部分，他完全不用瞄準(zhǔn)，就知道箭會飛向何方。

    旁邊的艾果似乎是看出來司徒槿的訝異，淺淺一笑說：“星夜靡大人的箭術(shù)是烏孫第一，從好幾年前就一直無人能及。如今比以前剛拔得頭籌的時候，又更進(jìn)一步了?！?br/>
    司徒槿不禁想要問：星夜靡之前的烏孫第一射手是誰？

    可是她的烏孫話是會聽也聽不全懂，就更不要說會講了，根本就沒有實戰(zhàn)過，所以只好眨眨感興趣的眼睛，望著艾果。

    但艾果竟像是懂得她的意思似的，接著往下說：“星夜靡大人贏得第一次比賽之前，烏孫的第一射手是昆莫大人。那場比賽之后，昆莫大人便不再參加任何比賽，然而大家心里都明白，江山代有人才出，昆莫大人的下一任神射手是自己親生的皇子星夜靡大人，而且他的箭術(shù)此后更越來越好，也算是昆莫大人后繼有人，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情了。”

    這個小小男孩，雖然年幼，說話卻是頭頭是道，司徒槿聽得眼睛眨巴眨巴，嘴上不置可否，心里卻暗暗稱贊。也不知是不是星夜靡身邊的人都這樣出色，無論是以前她見過的沙耶，還是看起來饒勇善戰(zhàn)的達(dá)龍，再到年輕一點的蓋亞和艾果，都是獨當(dāng)一面的感覺。

    在她自己的皇宮里，能這樣伶牙俐齒的小太監(jiān)也不多呢，小宮女們一天到晚就知道玩兒跟貪吃，就更不象樣了。

    看來祈胤的皇宮畢竟還是溫室一個，里面的人們都是沒有經(jīng)過風(fēng)浪雨打的，她若不是這樣被星夜靡擄了來，怕也是井底之蛙，以為祈胤的一切就是天下第一，不知道在世界的另一頭，居然還有一個完全不同的國家，以這樣的方式興盛著，一點兒也不比祈胤遜色。

    只是不知道在皇宮長大的皇兄司徒楻，有沒有象她曾經(jīng)的那樣，坐在井底看世界了……不過他有高明的宰相叔叔輔佐，又被稱為一代明君，應(yīng)該不至于象她這個女兒家這般目光短淺的。

    司徒槿吁了一口氣，已經(jīng)看到星夜靡又下了馬，在立射的牌子前連發(fā)三箭，居然三支箭齊齊地射到一處，后面的箭將前面的剪羽破開，直直地釘入前面的箭頭內(nèi)，直釘?shù)米畛醯募^直接出了箭靶后頭。

    底下一片歡呼聲響起，似乎所有人都為能夠親眼目睹如此精湛的箭術(shù)興奮不已。司徒槿已經(jīng)完全可以理解這個民族中崇拜強者的文化，而且，她甚至很高興這個國家認(rèn)同自己的價值觀——她本來就是這種強者天下的觀念，因為生在皇宮，這樣的價值觀更加根深蒂固。

    她正自己想得出神，冷不防剛剛射完的星夜靡又從箭囊中抽了一支箭，想也不想地彎弓搭箭，一箭就往她這邊射了過來！

    什么？！

    他為什么……

    司徒槿生生地嚇了一跳，可那支箭快過她的思路，簌然便已到了跟前，她的眼前一閃，心臟幾乎就此停掉，以為星夜靡的這一箭，是沖著她司徒槿射過來了。

    然而，耳旁是短促的呼嘯而過的聲音，接著一聲脆響伴隨著一個女子的尖叫驟然爆發(fā)，那支箭似乎是擊中了什么，卻不是她司徒槿。

    人群中立時響起了一陣騷動。

    司徒槿轉(zhuǎn)頭往尖叫傳來的方向望去，只見方才暗算過她的那個匈奴騎裝的女子，頭頂上的發(fā)冠已經(jīng)不見了，頭發(fā)散落下來，甚至已經(jīng)斷了一簇，整個人變得狼狽不堪。她的臉上滿是受驚之后恐懼的神色，顏色蒼白得可怕，手緩緩地伸向自己的頭頂，不住地顫抖著，漸漸彎下腰，在地上蜷成一團(tuán)。

    司徒槿沒來得及看到那支箭如何射中她，但顯然星夜靡是趁著這個迷戀著自己的女人走到最前面去看他射箭的當(dāng)兒，一支箭射過來要給她一個下馬威的。

    司徒槿看得一滴冷汗瞬時沿著背脊滑下……

    她想象過好幾種星夜靡可能幫她出這口氣的辦法，然而……沒有想到他居然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一箭往這邊射過來，射掉她頭頂?shù)陌l(fā)冠！

    是的，他不只是為她出這口氣，他還以他自己特有的方式對那個女人下了警告——他星夜靡的東西，旁人看了是得了他的特許，若自不量力敢多碰一下，他是不會善罷甘休的，更何況她居然敢下手去毀。這若變成個事實上的損失，即使填了她的命也補不回來。

    司徒槿幾乎可以聽得到他在箭中付著的這份警告。

    星夜靡離這里這么遠(yuǎn)，這支箭卻是擦著那個女人的頭頂飛過，只要再稍有偏差，說不定會直接要了她的小命，又或者是殃及池魚——例如她司徒槿，甚至就在不遠(yuǎn)處的昆莫。

    不要說他一箭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射到這個女人丟臉兼丟膽，甚至……他敢射這一箭，簡直就是沒有把站在這里的所有人放在眼里，仿佛對他來說，無論要取誰的命，都只是你一念之間的事情……

    總而言之，這一支箭的霸道與目中無人，簡直超出了司徒槿的想象之外。

    她不禁顫抖地想：星夜靡，你為何能這么肆無忌憚？你這樣做，不怕在這里的昆莫，和其他三位巨頭，都一瞬間將你當(dāng)作敵人，將你滅之而后快嗎？就算你再怎樣自負(fù)，也不做出這樣狂妄的事情來吧……

    然而，她的一雙水眸，只見到星夜靡緩緩地垂下拿著弓的手，面上浮現(xiàn)一種若有若無的笑容，他笑得這樣隱約，這樣深不可測，看得司徒槿直接打了一個冷顫，一陣頭皮發(fā)麻的感覺襲來，渾身毛發(fā)倒豎！

    這個人……究竟……哪里來這等狂妄的本錢？

    這樣的事情，他真的不怕后果嗎……

    那匈奴少女旁邊的那位貌似昆莫正夫人的女人已經(jīng)跪了下去，低聲詢問她的傷勢，也檢查她是不是受了傷。她們兩個低聲說著話，果然不是說的烏孫語，而是司徒槿以前被那個老單于綁架時，聽周圍的人所說的那種難聽的語言——匈奴話。

    司徒槿不由得抽了抽鼻子，心里直叫這個壞女人活該，雖然她心有余悸，認(rèn)為星夜靡這樣做無論如何也不妥，還是覺得很幸災(zāi)樂禍。尤其是，他這樣做純粹是為了取悅她，這簡直是天大的面子了……

    她剛剛想到這里，眼睛對上星夜靡含笑的藍(lán)眸，突地發(fā)覺那雙眼睛里面的意味不對勁……不好！

    他這樣做，旁人只要稍微長點腦子的便會知曉前因后果，那么，她司徒槿……就會變作眾人真正記得的禍水，因為是她的存在，才令星夜靡有了這樣的舉動，也就是說，他們會首先認(rèn)為她這個來路不明的女奴有問題。

    她不覺白了臉，緊張地望向周圍，果然發(fā)現(xiàn)許多人打量自己的目光，瞬時都變了許多，簡直跟她初來的時候完全不是一個等級了。

    星夜靡得了射箭比賽的第一，緩緩地回到昆莫跟前領(lǐng)了賞，受了花圈，卻直直地往司徒槿的跟前走來，將花圈套到她的頭上，擺正了自己端詳，點點頭，似乎很滿意自己的藝術(shù)作品般，害得司徒槿又是一陣緊張過度。

    幸而她發(fā)現(xiàn)那一個花圈其實沒什么大不了的，這一次，其他人只是看了一會兒就別開頭，效果遠(yuǎn)遠(yuǎn)沒有之前星夜靡的那一箭震撼。

    星夜靡也沒有為之前的那一箭向昆莫道歉……司徒槿心里認(rèn)為他是不屑道歉所以才不道歉，因為平常人早就假惺惺地說上兩句好聽的話，來掩飾一下自己的狂妄了。他居然能無法無天到這樣的地步，實在是令她心驚。

    然而這跟雖然她作為他寵幸著的女奴，雖然招了點側(cè)目，卻暫時還沒有什么直接的厲害關(guān)系，所以她按捺住心底的慌亂，沒事一樣地繼續(xù)觀看下面的比賽。

    第三輪比賽是擂臺。

    星夜靡手下的頭號勇士達(dá)龍，也就是之前收下蓋亞的那個黑膚男子，比任何人都要武藝高強，三下兩下就將一個個上來挑戰(zhàn)的勇士們逐個扳倒，根本就沒有任何人是他的對手。到了武器環(huán)節(jié)，一把月形彎刀更是使得出神入化，英姿颯爽，贏了那一句強者為王。蓋亞在旁邊為達(dá)龍打氣，一直興奮地叫個沒完，像個孩子一樣。

    司徒槿這便的人們遠(yuǎn)遠(yuǎn)地望著，也一樣是叫得瘋狂，看來達(dá)龍的人望非常高，想必艾果解說的“烏孫第一勇士”的稱號不是一年兩年了。如此強壯又精于武術(shù)，到了戰(zhàn)場上，定然是一位一夫當(dāng)關(guān)，萬夫莫開的超強戰(zhàn)士。而且看他的神情動作，也絕不是魯莽無知之人，說不定也熟讀兵書，是個難得的將才……若真是那樣的話就更可怕了。

    她不覺又注意到一個身長玉立的身影，靜靜地立在擂臺的邊上，觀看著這一場龍爭虎斗的比賽。墜落如瀑布的三千銀絲，尖長而瘦削的面龐……他猶如一尊精靈的雕像立在場邊，神情閑定，給人以無限遐思。

    然而他又是配刀之人……說明他并非文弱書生。司徒槿以前在星夜靡的宮殿見過他，知道他一定是星夜靡麾下的人，還是個有相當(dāng)?shù)匚坏馁F族，只是也不知道這個人究竟跟星夜靡是怎樣地步的一種關(guān)系，現(xiàn)在在這里又是在做著什么。

    到達(dá)龍被人們簇?fù)碇叩酱髱じ?，昆莫為他帶上象征勝利的花環(huán)時，司徒槿才突然想到，第一到第三個環(huán)節(jié)竟全都是星夜靡的人獲勝，如果將剛剛歸順的蓋亞也算在里面的話。他自己掙得了射箭，達(dá)龍贏了武藝，騎術(shù)是蓋亞。這樣算來，星夜靡的麾下，果然是人才濟(jì)濟(jì)，由此看來，他必然在烏孫名震四方，所以才能有這么多能人來為他效勞。

    當(dāng)然，還需要有容人之量，用人之才……

    司徒槿默默地看著星夜靡走到自己的跟前，手環(huán)住她的肩膀，拉她去達(dá)龍面前祝賀，心里不由得愈發(fā)地動搖起來。

    這個擄走她，虐待她，又令她墮入無盡地獄的藍(lán)眸野人……不，他根本就不是野人，這個藍(lán)眼睛的異族人，竟然是這么受人愛戴，財權(quán)兩得的男人么？

    也那怪他敢在這里肆無忌憚，因為他其實根本就需要顧忌太多，可是……

    可是……

    她始終不想要承認(rèn)星夜靡這樣的人，居然是一個很好的君王人選。然而看他現(xiàn)在這樣的勢力，就算往后不是烏孫王，這個國家恐怕有很多事，也是他可以插手決策的。

    甚至，就算跟烏孫王出了什么摩擦，星夜靡要自立為王，也不會是很困難的事情，一切只在于他想還是不想罷了。

    他的手溫?zé)嵊辛?，只要攥住了她的肩膀或哪里，她就全然沒有反抗的余地，然而……她隱約地覺得不妥。

    他對她的態(tài)度太……曖昧了。

    就算是昆莫或者其他的幾名巨頭，面對著自己的妻兒都只是點點頭，稍微有點親子的樣子而已，哪有象他星夜靡這樣，摟摟抱抱，動不動就將人兜在懷里的？也難怪別的那些女子們，都已經(jīng)一副要殺人的眼光看著她了。

    她們大約都在想著，這個中原女奴是使了什么手段，誘惑了她們夢寐以求的星夜靡大人了吧？可惜她司徒槿不止是什么也沒對他做，還希望他也什么都沒對她做呢——她是正兒八經(jīng)的受害者，可不是象她們想象的那樣，是個狐貍精之類……

    司徒槿越想越郁悶，都沒在專心吃星夜靡遞到她嘴邊的水果，攪得他后來有點煩了，一梭葡萄連藤帶皮地一股腦兒全塞到她小小的嘴里，堵得滿滿，她才霎時驚醒了，閃亮的眸子瞪得大大，吞又吞不下，拿又拿不出來，痛苦至極地望著他，都急得半框眼淚攢滿了，他才終于忍俊不禁地輕笑了一下。

    “等一下是游獵，我可能要不在這里一段時間，你要乖乖地，不能亂跑。”等她拼命地將那梭葡萄咬破，吞下汁水和果肉，狼狽到極點地將藤和皮核等雜拉著吐出來，他才給她擦了嘴，低聲叮囑。

    “艾果會留在這里照顧你，”星夜靡頓了頓，又笑了，“別再讓其他女人占你的便宜，否則我的要價會高得讓你給不起?！?br/>
    司徒槿的面上立時飛上兩塊紅云，顧盼神飛的眼睛眨巴眨巴，輕輕地避開了去，抿緊了嘴不吱聲兒了。

    他的手指輕輕劃過她細(xì)嫩的唇，這才離開。

    去年拔得頭籌的仍是星夜靡和他的勇士們，這么半天功夫而已，竟然抬回來一只熊，另所有人都沒有異議地將票投向了他，而自然，當(dāng)晚的慶祝大會上，香噴噴的熊掌便成了昆莫大人的座上菜，其他人分吃了其他部位，都是其樂融融。

    司徒槿就這么站在那個小山崗上，看著昆莫一馬當(dāng)先，領(lǐng)著四巨頭一干人等風(fēng)塵仆仆地往山里奔去，隱沒在樹林中?？磥?，這些男人們要去與動物們約會半天，一時半會兒是不會出來的了。別的女人都已經(jīng)回到?jīng)雠锢镒?，吃著水果烤肉，孩子們在席間隨意地嬉戲游玩，其樂融融。

    那一個被星夜靡打中了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不在了，只剩下那個貌似昆莫正夫人的美艷婦人，仍坐在涼棚底下，溫婉地與眾人對著話。她的神情閑定，似乎方才發(fā)生的事情，一點兒也沒有影響她的心情。

    司徒槿肚子已經(jīng)不餓，也不認(rèn)識這幫人中的任何人，干脆就在山坡邊上找了一塊厚實的草皮，坐下來想事情。

    今天，她親身體驗了這個國家與她自己國家的不同。天為頂，地為床，就此在廣闊的天地間君民同樂，這在祈胤是不可想象的。

    她從小便被教育著，公主即是公主，公主不是平凡人，要記得自己與下人身份的區(qū)別，要有公主的樣子和架子。雖然她自己是很不齒那一套理論，一直沒照著規(guī)矩行事，但其實經(jīng)過長年的潛移默化，骨子里已經(jīng)逐漸適應(yīng)和相信了那樣的等級階層，雖然面上還是無所謂，粗粗細(xì)細(xì)之間，心里卻明白得很。

    然而，在烏孫，人們崇拜和尊重昆莫以及四巨頭，卻不是因為他們生來便是如何尊貴的出身。要說昆莫的孩子，肯定不止星夜靡一個，而四巨頭，長相各異，肯定也并非都是昆莫的血脈。在這里，人們崇拜的是強者，能夠帶領(lǐng)他們安心畜牧，戰(zhàn)勝自然和周圍部落的領(lǐng)袖。

    在這兒，象星夜靡這樣真正具有力量的人，才可能坐上高位，得到人們的擁戴——人們不會在意他究竟是誰的孩子，究竟有多尊貴的身份，而只在乎他是否是一個強者。蓋亞自愿來投奔他，艾果和達(dá)龍等人忠心耿耿……就是這樣的一個道理。

    就連四巨頭競爭產(chǎn)生下一位烏孫王的制度也是……這樣優(yōu)勝劣汰的體制，造就了烏孫這樣的國家么？這樣的國家……弊端又會在哪里呢？

    司徒槿想得入了神。

    突然，人群里面起了一陣騷動，似乎大家都突然慌了起來。司徒槿不解地轉(zhuǎn)身去看，才發(fā)現(xiàn)涼棚里面的女人們都已經(jīng)爭先恐后地涌了出來，站在山坡的邊緣上往一個方向看去。站在身旁護(hù)衛(wèi)著的艾果，面上有緊張的神色。

    他見司徒槿慢慢地站了起來，順著人們的眼光望去，便在旁邊解說道：“入山游獵的隊伍撤退了……昆莫大人不在自己的馬上?！?br/>
    司徒槿的心里一跳，往山下看去。

    只見從山里已經(jīng)跑出來一支馬隊，跑在最前面的可以認(rèn)得出來是星夜靡的阿斯蘭，但是上面卻似乎載著兩個人，后面緊跟著達(dá)龍和他的黑馬，拖著原本昆莫騎著的那匹白馬。

    司徒槿不禁跟所有人一樣，有了不祥的預(yù)感！

    ——昆莫發(fā)生什么事情了嗎？

    旁邊那一位貌似昆莫正夫人的美婦人，見狀面上已然盡是蒼白之色，她似乎無力再站穩(wěn)，卻仍有點踉蹌地往山坡下跑著迎過去。后面也跟上去了幾個人，可能是庫莫的子女之類，司徒槿怔怔地立在原地，看著星夜靡懷中抱著昏迷不醒的昆莫，一路飛馳到眾人跟前。

    果然是昆莫出事了。

    據(jù)說是在游獵的過程中，沒有任何預(yù)兆地就從馬上摔了下來，落地之前就已經(jīng)昏迷了，而且看起來，并不是外傷……當(dāng)時并不在旁邊的星夜靡聽說了之后，馬上趕到現(xiàn)場，將昆莫扶上自己那匹烏孫第一快馬的阿斯蘭，飛馳地送昆莫回來救治。

    本來應(yīng)該臨近尾聲，眾人準(zhǔn)備開始載歌載舞，慶祝又一年的秋獵盛事的，看來……不會有了，又或者至少，重要的人物要少掉好幾個，大家也都沒了玩樂的心情。

    秋高氣爽……

    晴空萬里。

    而烏孫之王倒在秋獵的最后一環(huán)，生死未卜。

    司徒槿靜靜地坐在水殿花園的臺階上，看著對面的女奴們領(lǐng)飯和自由活動，心中卻有如翻江倒海。

    星夜靡將昆莫送回大帳，隨行的醫(yī)生檢查過后，便說是昆莫的什么病發(fā)作了，而且情況非常嚴(yán)重，要馬上運回中宮去醫(yī)治。于是一行人匆匆忙忙地將昆莫送上馬車，一溜煙拉回赤谷城中去。

    司徒槿只聽到星夜靡臨走之前扔給艾果的一句話——

    “送她回水殿?！?br/>
    就直接眼睜睜地看著他上馬飛奔而去。

    真討厭，傍晚的桂花看來沒了……

    夕陽西下，一切都是金黃主調(diào)，司徒槿卻只能在臺階上坐著，看對面那些女奴們無聊地在花園里走來走去。

    她已經(jīng)將盛裝打扮的那些首飾衣裙換下，穿回自己慣穿的衣裙，卻又不知道怎么處理那些換下來的華麗衣飾，干脆順手扔到星夜靡房間的地板上——反正收拾東西也不是她的工作。

    不過，她偷偷地藏起了一串翡翠項鏈……有這種能換錢的東西，將來肯定能夠派得上用途的時候。

    今天這樣出去外面走了一轉(zhuǎn)，真的有種過了癮的感覺，然而再回到這個水殿之中，知道自己將要面對接下來又是一日復(fù)一日被囚禁在此的生活，便令人加倍地難受。

    尤其是今天，烏孫居然出了大事，還是一件有可能直接導(dǎo)致這個國家改朝換代的大事。

    司徒槿幽幽地嘆了口氣，將身子靠到身旁的石柱上去。

    不知道那位老當(dāng)益壯的烏孫王現(xiàn)在怎么樣了？明明一天見他都還很精神的，為什么突然會摔下了馬，還說是很嚴(yán)重的??？

    星夜靡看來真的很緊張自己的父親，不只是親自將他運回大帳，還扔下她直接往中宮去陪他了……看來今天也要很晚才會回來吧。

    她這念頭才剛剛起，就已經(jīng)看到對面的女奴們一陣興奮的騷動，不覺心里一跳，直起身來。

    不會有錯……是星夜靡回來了。

    她們這些被關(guān)在水殿里的人，當(dāng)然不知道今天發(fā)生了什么大事，還在那兒一如既往地擺出漂亮的姿態(tài)立在園中，想要吸引星夜靡的注意力。然而司徒槿心里明白，現(xiàn)在這樣做，恐怕不適得其反，也要遭到無視的。

    只是……司徒槿有點反應(yīng)不太過來——他怎么會回來得這樣早呢？

    本來還以為他甚至?xí)阍谥袑m直到深夜，又或者通宵達(dá)旦的。她都做好自己一個人睡那張大床的心理準(zhǔn)備了。

    司徒槿略略有點失望的同時，已經(jīng)被背后伸過來的那雙熟悉的手臂環(huán)腰抱起，星夜靡低沉的聲音在她的耳旁響起：“在想我的事？”

    她不覺地紅了臉，望著對面那些惱怒又失望的女人們說：“……沒有?！?br/>
    星夜靡將她如小孩子般單手抱了起來：“想騙我……？你明明以為我今天會很晚回來，結(jié)果我沒有，很失望的樣子?！?br/>
    她被他一語道破心事，面上不覺更紅了，卻順?biāo)浦鄣卣f：“那，你為什么回來得這么早？你的父皇病情如何了？”

    溫順地隨了他的意，攀上他的肩頭，根本就不顧忌對面的那些女奴——到今天為止，她已經(jīng)百分百確認(rèn)，星夜靡的確對她與眾不同，這種與眾不同超出了她自己原來的估計。雖然她還無法定義他究竟對她是怎樣的看法，但……毋庸置疑，她已經(jīng)再也不會回去跟那些女奴們混作一群了。

    “他似乎是要長期養(yǎng)病了，然而已經(jīng)不是一時半會兒能站著著急的事，所以我就先回來了?！?br/>
    星夜靡抱著司徒槿，卻不是進(jìn)入宮內(nèi)，反而往水殿的大門走去。

    她不禁訝異地問：“去哪兒？”

    他的語氣沉穩(wěn)：“我答應(yīng)要帶你去看桂花，如今才剛剛黃昏，還來得及。”

    “……桂花？”

    她的語氣不覺變作呢喃，心中輕微地一陣痙攣……

    發(fā)生了這樣的事，他居然，還記得他對她有個這樣的承諾？不……倒不如說，這樣的時候，他居然還有心情跟她去看桂花，去做些談情說愛的事情？

    說話之間，兩人已經(jīng)這樣出了水殿的門。司徒槿看到，艾果就在門前牽著星夜靡的阿斯蘭，看到她，便翩然一笑，然后對星夜靡行禮，喚道：“大人。”

    司徒槿被艾果看到她跟星夜靡這樣親熱的樣子，面上更是紅得透出亮光來了，甚至星夜靡將她放上阿斯蘭，她都反應(yīng)遲鈍，差點兒忘了拽住馬鞍不讓自己掉下來。

    那個年紀(jì)尚幼的美少年熟練地將馬兒的韁繩給星夜靡，而他俐落地一個翻身上馬，雙腿一夾，阿斯蘭便如箭離弦地飛奔而去了。

    入夜之前的草原，靜謐地蕩漾著一種金色的華貴之感。

    從山上一直留下來的河水叮咚作響，已經(jīng)看不見河底的小魚，只能看到波光粼粼的河面，如何反射著西斜的陽光，簡直變作了黃金渡過的水流，奔流不息。聽星夜靡說，這條河是冷暖兩條水流混合而成，水溫比別處要高得多，沿岸的植物都更繁茂，到冬天，唯一有可能仍有綠色殘留的，便是這里的河岸了。

    司徒槿拉起了裙腳，緩緩地在青草之間邁步前行。

    面前，是孤零零的幾株桂花樹，雖然與周圍的景色有點兒格格不入，卻立時吸引了她全部的感覺。因為，這是她在皇宮中見過的樹種，這茫茫西域大地上唯一能夠勾起她關(guān)于“家”的回憶的東西。

    白色的桂花點綴在綠色的樹葉之間……粉嫩欲滴，好像小小的妖精，在跟人玩著捉迷藏?；ò昙?xì)細(xì)，暗生溫香，遠(yuǎn)遠(yuǎn)地飄過來，不濃不淡。

    她走近了些，仍未到樹下，卻已經(jīng)再也不肯往前走了。

    因為……花香漸漸地濃了，快要超過她能喜愛的程度。

    司徒槿就這樣站在一段距離之外，靜靜地看著眼前的幾株桂花樹，良久都不吭一聲。

    “不要再走近些了看？”

    星夜靡的手從后面纏繞上來，將她圈入他的懷中。她的身形太小，這樣一下便陷入了他的斗篷之內(nèi)。

    司徒槿沒有掙扎，只是在他的懷中輕輕地?fù)u頭：“這樣就最好了?！?br/>
    “這幾株桂花，是以前昆莫特意托人帶來的樹苗移植而成的。當(dāng)時其實沿著河岸都種滿了，卻只剩下這幾株存活下來。”

    他又將她抱了起來，一支手臂借給她的小屁股做板凳，將她面對著他抱得又高又穩(wěn)。她簡直如一個未熟的孩童一般，在他的懷里顯得如此嬌小，藕白的小下手意識地攀上他的手臂，清涼的觸感令他的嘴角浮起快意的笑容。

    她垂了眼，靜靜地望著他：“移植？為什么要移植桂花樹？”

    河南為橘，逾河北為枳，桂樹是中原的樹種，要移植到邊緣的西域來，談何容易。這分明是一件勞師動眾的事情，不僅耗費人力物力，還容易遭人非議。

    他寵溺地拂過她細(xì)嫩的臉龐，眼中卻帶著莫測的試探：“以前從祈胤嫁過來的那一位婉君公主，也就是以前父皇的右夫人，總是嗟嘆說懷念中原的桂花樹的緣故。”

    司徒槿的眼睛閃了閃，她當(dāng)然知道那一位婉君公主。

    在她還沒有出生的時候，這一位郡主就被封了公主，和親到烏孫來，然后在她出生的那一年，這位可以喚作皇姑的公主，就因為思念故鄉(xiāng)，積郁成疾，最后更遇上難產(chǎn)，死在烏孫了。

    只是……星夜靡居然問他有關(guān)祈胤的事情，還跟閑話家常一般無事的口吻，真是令她有點意外了。顯然，他雖然嘴上和事實上都已經(jīng)將她凌辱壓迫成暖床奴，卻比她自己還要記得她其實身為公主的事實。這個藍(lán)色眼眸的男子面上萬年不變，心底卻清澈過人，什么事情放什么位置，他都非常清楚。

    她的心，無法抑制地痛了起來。

    如今他故意這樣問，也是要看她究竟還有多在意祈胤，多在意皇家的事情吧……這樣的試探，來的悄無聲息，她再遲鈍一點，就可能覺察不到。

    他既然如此通透明白，那他當(dāng)時將她放入他的女奴堆中，其實也并非真的打算將她當(dāng)作女奴蓄養(yǎng)，而只不過是要挫挫她的銳氣，令她對他更服服帖帖罷了。她就此一環(huán)又一環(huán)地中了他的圈套，如今與他夜夜同眠，還居然覺得自己是被寵溺著般，有點淺薄的竊喜，真是越來越被馴出奴性來了。

    想到這里，司徒槿便有種顏面掃地的感覺。畢竟這一場纏斗，從一開始都是星夜靡在凱歌高奏，她在折旗挫敗，而且形勢根本就是一面倒，還完全沒有一絲她勝利的曙光出現(xiàn)。

    只是……她仍相信自己的。她安泰公主口中咬著的這一口怨氣不會散去，相遇的一刻開始至今的所有凌辱折磨她都記在心中，她要回祈胤，真正獲得自由以后，再來向他清算如今的恩恩怨怨。

    淡然一笑，既凄楚又無奈，司徒槿當(dāng)然知道自己此時要裝作若無其事，就跟他的口氣一樣，閑聊一般，仿佛在說著別人家的故事。

    “那她……看到這桂花樹有沒有很高興？”

    這樣柔聲說完，司徒槿卻忍不住有點神傷。

    那一位中原來的公主，在這邊的皇宮里一定很寂寞，也象她這樣，吃不慣手抓肉，喝不慣奶茶吧？她司徒槿尚可以天天想著逃跑，而她是背著和親的包袱過來，無法逃脫，而且這樣的枷鎖往脖子上一架，就是一生一世……

    她突地想起來自己被星夜靡撿到之前，也是在去往匈奴的和親路上，心徒然狂跳起來。

    匈奴……祈胤現(xiàn)在怎么樣了？她是大單于指定了的人……如今她在路上丟了，匈奴會不會輕易罷休？兩國現(xiàn)在有沒有因為這個陷入開戰(zhàn)的境地？

    不由得，胸前又再次噗通噗通地響著，雖然這并不是她第一次想起這件令人擔(dān)心了——她一直沒有任何外面?zhèn)鱽淼南?，所以即使在意，也只能命令自己不去想，因為只會徒增煩惱，但如今被星夜靡這樣挑了起來，她還是忍不住又一陣難過掛心。

    星夜靡看出來司徒槿的心情變得低落，仍只是無聲地笑著，將她的身體放得低了些，額頭抵上了她的額：“這些桂花是父皇為了讓九泉下的右夫人能夠含笑，才移植過來的。她并沒有能親眼看到?！?br/>
    她心中一跳，不覺又轉(zhuǎn)眼去看那一樹的燦爛，但竟然觸景生情，想到自己如今到了這個地方，不知道會不會將來也是這樣只能一縷香魂歸故里。她濕了眼角，不敢再看那幾株桂花，再一眨眼，晶瑩的珠子便已滾了下來，閃爍著落下，滴在星夜靡的手臂上。

    他的藍(lán)眸中什么東西閃爍了下，輕輕地將她下巴托起，細(xì)細(xì)觀賞她羞赧地避開眼眸的那種嬌弱美態(tài)，突然地來了興致，側(cè)眼看了一圈，確認(rèn)四下無人，手便轉(zhuǎn)而撫上她的后頸，往下一攏，就是一個柔情似水的吻。

    她還陷在思鄉(xiāng)的愁緒中，冷不防被他這樣一個吻過來，想躲，脖子后邊卻架了他的手掌不許她這樣做，她只好硬生生地受了他這一個吻。

    這本來是個溫情的吻，然而，此時此地他這樣地肆意地攫取，卻更深地觸動了她的情緒，令她愈發(fā)切膚地感覺到自己現(xiàn)在身不由己，淪為他人玩物的凄涼處境。她不由得愈發(fā)悲從中來，漣漪的淚就此流成了河。

    星夜靡才剛一松開司徒槿，就發(fā)現(xiàn)懷中的小女人早已哭成地淚人兒，不由得俊眉輕蹙，柔聲哄道：“人已經(jīng)死了多年，這樣哭，何必呢？”

    司徒槿搖搖頭，哭得更厲害了。

    她知道他以為她哭的是當(dāng)年客死異鄉(xiāng)的婉君公主，然而她其實是哭她自己如今這樣受制于人——本來該去和親的又沒有和成，還不知道自己的祖國現(xiàn)在怎么樣了，就此困在此處無法逃脫，居然還要以這樣卑微又沒有尊嚴(yán)的辦法，用自己最原始的本錢來向自己的仇人乞求生存，真是奇恥大辱。

    最可怕的是……她越來越不懂得如何拒絕眼前這個藍(lán)眸男子。

    她已經(jīng)，逐漸變得越來越習(xí)慣他的存在。

    如今，他靠近了她，他抱緊了她，他吻住了她……她都只懂得順從、迎合，甚至沉溺其中，仿佛這就是她應(yīng)該做的事，她的意愿。

    就連在這樣的時間，他強吻過了她，然后卻這樣關(guān)切地望著她，溫柔地對她講話，她都有種錯覺在衍生……仿佛他不是那個將她強擄走，囚禁了她，玷污了她的壞蛋，而是與她日日同床共枕，耳鬢廝磨的良人。

    令人更羞于啟齒的是，她竟然……有種被他安慰了的感覺。

    這樣下去……她根本不知道，再過一些時日，她還會不會記得自己其實是一位尊貴的公主，自己其實只是一時屈從，其實只是等待逃走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