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離開那個農業(yè)工廠時,時間已近傍晚。阿爾法的太陽,像一輪紅彤彤的大火球,懸掛在灰蒙蒙的天際上。隨著光線變暗,荒原的景象越發(fā)顯得凄涼。當我們重新經(jīng)過那片魔影幢幢的石灘和石林時,聽見空中傳來“哇—哈哈”、“哇—哈哈”的粗厲笑聲。我抬頭望去,看見好幾百只烏鴉,也就是被阿爾法人稱為“薩拉西”的那種不祥的巨鳥,從二十多米高的空中,掠過我們乘坐的車子,向河岸方向飛行。
“那個方向,”巴姆蒂蘿小姐不安地說,“一定是發(fā)生了什么不幸的事情。這些鳥兒是因為嗅到了腐肉的氣味才飛去的。”
巴姆蒂蘿小姐說的不錯,成群疾飛的薩拉希的確預示著災難。當車子在歸途中再一次爬上瑪雅河高高的堤壩時,事情就一目了然了。幾個小時前還是干涸的瑪雅河床,現(xiàn)在已成為一條翻滾跳躍的巨龍,灰黑色的泥漿,擁滿了河床;我實在無法按照我們地球上的概念稱之為河水,它比起地球上泥沙含量最多的河流還要混濁許多倍,我想,說它是滾動的泥粥肯定是一點也不過分。它流速很快,河心流速不會少于每秒十米;那泥漿打著旋渦,發(fā)出低沉的吼聲,狂暴兇猛地沖刷著河堤,還不時地掀起黑色的浪花。我看著那寬達好幾千米的河面,心中一陣陣感到恐懼,頭暈目眩;仿佛覺得整個大地都在震顫,一邊呻吟,一邊向地獄的深淵沉去。
到了瑪雅河入海口,由于河床變得更寬,那泥漿的流速也大大減慢。河面上漂浮著一些圓滾滾的柱狀物體,每一個上面都站著幾十只薩拉西,在那里啄食。巴姆蒂蘿小姐告訴我,那可能是些棲息在瑪雅河上游的幾種珍稀動物的尸體,這些動物肯定是在泥水中浸泡了兩三天了。請我的讀者想象一下,在灰暗的天空和朦朧的夕陽之下,在寸草不生,毫無生氣的荒原之中,一大片黑水在奔流,成群的黑色巨鴉像魔鬼般在腐尸上跳舞。這是怎樣的一種悲慘絕倫的景象啊。
瑪雅河入海的那一片舌狀沙洲上,有兩只飛碟在低空飛行,巴姆蒂蘿小姐告訴我,那是警方的飛行器??赡苁窃谒褜び鲭y的人。警方在河灘旁邊,挖了一個小水坑,這里的水因為砂石的過濾作用,變得比較清。水坑中有五具瘦弱的尸體,肚子鼓鼓的,三男二女,衣服都被激流剝去,因此全身赤裸;男尸臉部朝下,女尸則仰面朝上。四個警察不停地用水沖冼它們,以便辨認身份。一個警官告訴我們,這幾個人可能就是兩天前在瑪雅河上游的一條峽谷中失蹤的采集柯拉克曼的窮人,他們是在那里的一場大暴雨之后與同伴走散的。至于柯拉克曼為何物,本章后面還會提到。
衛(wèi)隊長和巴姆蒂蘿小姐,將手掌放在自己胸前,朝死者鞠躬。
這時,夜幕降臨,血紅色的太陽沉入大海的波濤之下,一輪慘白的月亮在荒原的另一側出現(xiàn)。因為空中彌漫著灰塵,月光十分暗淡,也見不到星星。實際上,自從我來到阿爾法星球上,我就很少能見到星星,這讓我很是不習慣。當一個人置身于這樣一個荒涼的星球上,又看不到宇宙的其它星體,就會感到特別憋悶和孤獨,仿佛自己居住的這個世界,已被宇宙大家庭拋棄。
海上一片黑暗,也聽不見海浪的喧囂,因為此時,這一帶正處于最低潮,海水已經(jīng)退到老遠的地方。依靠自動控制系統(tǒng),我們的車在公路上飛駛。發(fā)動機也沒有任何噪音。巴姆蒂蘿小姐究竟是個女子,經(jīng)過這幾個小時的顛簸,已經(jīng)很疲憊,就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睡著了。
遠遠地,我看見佩里城的燈火。密集的光源就像銀河落到了地面,整個城市都淹沒在發(fā)紅的光亮之中,猶如一大片凝固不動的野火。其范圍之大,絕不是地球上任何一座城市可比擬的。因為空氣中塵埃的作用,城市的燈光不會射得很高,顯得神秘而朦朧,當車子駛上一道沙崗時,我才能完全將整個城市盡收眼底。城市的規(guī)模,似乎只有現(xiàn)在才能看清。也只是在這時,我才真正理解了詩人們所說的“文明之火”的含義。
我們回到王宮時,也正是阿爾法人進餐的時間。車一停在王宮前的臺階下,巴姆蒂蘿小姐就醒了。王宮衛(wèi)隊長是個精力充沛的人,他將巴姆蒂蘿小姐攙扶下了車,然后以軍人的姿態(tài)挺直身子,問巴姆蒂蘿小姐還有什么需要他效勞的;巴姆蒂蘿小姐讓他去休息,并做好準備,晚餐之后派人駕駛飛碟將我送回特利芒地。
巴姆蒂蘿小姐拉著我的手,踏上滾梯。兩個侍衛(wèi)已經(jīng)在王宮門前等候,他們把我倆帶進一層大廳旁邊的一個房間,讓我們休息。那是一個住宅般的套房,內部陳設十分講究,比地球上五星級的飯店還要奢華十倍。巴姆蒂蘿小姐讓我在床上小睡一會兒,就走了出去。
因為我畢竟是個身體健康、精力旺盛的地球男子,所以我只躺了一會兒就恢復了體力。
阿爾法時間晚八點左右,巴姆蒂蘿小姐就帶我去國王的餐室。國王的餐室位于王宮大廈的最頂層,也就是那個拱形的圓屋。圓屋外面是寬敞的平臺,上面擺著許多盆栽的奇異花卉,散發(fā)著醉人的清香。當我走過平臺時,看到佩里城森林般聳立的建筑群,密密麻麻的窗子燈光明亮,這些建筑物映在黑色的天幕上,給人一種無比龐大,令人驚駭?shù)母杏X;同時,可以隱隱約約地聽到大城市夜晚那種特有的喧嘩聲,有低沉的轟響,有連續(xù)不斷的蜂巢般的嗡嗡聲,有奏樂的聲音,還有拖長了調子的歌唱和陣陣哄笑聲。巴姆蒂蘿小姐說,阿達貝里安大叔喜歡在這里進晚餐,他很喜歡透過圓屋的玻璃觀看首都的夜景, 傾聽他的臣民夜生活的聲音;在天氣晴朗的夜晚,國王會在餐后,在平臺上散步,觀賞夜空的景象,查找那些被阿爾法宇航員探訪過的行星。國王也在這里思考他的星球和國家的未來。國王在王宮頂層上感到輕松,因為白天在他的辦公室里,工作太忙,太勞累,也太孤寂了。
圓屋內部的面積只有一百來平方米,中間擺著一張直徑三米的圓形餐桌。周圍是環(huán)繞圓桌的十來把舒適的靠背椅。天棚仿佛是個天球模型,上面的燈孔組成不同的圖樣,很像是星座,中間懸著一盞枝形吊燈,上面組裝著上百只色彩不同的燈珠。圓屋周圍共有八根起支撐作用的雕花石柱,柱之間鑲著透明玻璃,玻璃墻下擺著各色盆景。
國王阿達貝里安和王后,還有參加晚餐會的其它客人均已就位。
“巴姆蒂蘿小姐攜同地球人阿卡利利到!” 侍衛(wèi)人員高聲通報。除了國王和王后外,其他人都立刻站起來,朝我們鞠躬敬禮。然后,我和巴姆蒂蘿小姐被安排在國王和王后兩側,我挨著王后,巴姆蒂蘿挨著國王。
巴姆蒂蘿向我介紹各位來賓。
參加王室晚餐會的有:財政大臣拉佩索斯和他的妻子;工商大臣斯溫德勒及其女兒,軍官納斯特和他的女友,食品大臣斯多瑪克和他的女秘書。王后已經(jīng)一百零九歲,體態(tài)仍很勻稱,膚色也光滑紅潤,面容慈祥,很像一位善良的老奶奶。她從我剛一進門,就一直盯著我看。她臉上的皺紋、她目光中那種溫和的笑意,使我感到親切的同時,也有一種受寵若驚的感覺。因為,在地球上,我只是個微乎其微的小人物,甚至從來不曾和我的校長同坐一席,更不要說與一國之尊共用晚餐了。何況,國王和王后這種人物,總令我想起專制王權的威嚴,多少有些恐慌。但實際上,這完全是多余的。阿爾法是個民主的國家,國王是由人民投票選舉產(chǎn)生的,王位不能世襲,權力也相當有限,它的地位僅僅是: 對外,象征國家;對內,相當于一個大總管。這和我們地球上一些名義為共和而實際上是家族世襲獨裁統(tǒng)治的情況剛好相反。其他的客人,也都對我十分友善,有點像地球人對待一個初來乍到的外國留學生一樣;特別是那幾位女士,總試圖幫助我或糾正我。這,可能是因為他們本來就很好客(盡管他們自己也是國王的客人),但也可能是當著國王的面不得不假裝出的熱心。我注意到,與此同時,軍官納斯特一直目不轉睛色迷迷地盯著巴姆蒂蘿。
總之,在他們的幫助下,我戴好手套和餐巾, 準備用餐。這是我到阿爾法星球后第一次參加正規(guī)宴會。我得多費些筆墨向我的讀者介紹一下阿爾法宴會的習俗:他們用的餐巾很大,可以將用餐者正面身體全部蓋住,有點像地球上理發(fā)店里用的披巾;阿爾法人除了喝湯用木勺子外,其它的食物一概是直接用手抓取,因此用餐時,要戴上一種特制的塑膠手套。戴手套是理所當然的,否則就太不衛(wèi)生了。我覺得阿爾法人這套做法很值得我們地球人學習。因為是國王的私人宴會,所以并沒有講究太多的禮儀,因此,當侍者端上第一道菜后,國王只說了一句:“請吃吧,女士們,先生們。”宴會就算是開始了。
進餐時,王后不停地把食物抓放到我面前的盤子里,總是說:
“多吃些,阿卡利利孩子,這東西很珍貴,很有營養(yǎng)呢?!?br/>
坦率地說,我對這些據(jù)說是價格昂貴又很滋補的食品實在不敢恭維。有一種海味,很像是地球溫帶沿海海底的爬蝦,這東西有二十來公分大,全身披掛著刀片般的盔甲,而且到處是鋒利的骨針,肉很少,十對節(jié)肢就占了很大的體積,吃起來相當費力。我剛試著吃了一只,手套就給割破,嘴角和手指被刺得流血,而在場的其他人卻動作麻利,吃得津津有味。據(jù)說這種海底動物現(xiàn)在的數(shù)量已經(jīng)很少,需要用一種特制的耙子在海底拖上好一陣子才能捉到幾百只。我冒昧地告訴他們,這種動物在地球的海里多的是,簡直是要多少有多少,但卻很少有人吃它;有時它們給偶然撈上來,往往就被埋到土里漚成肥料,用來肥田。我還說,如果在座的女士和先生們有朝一日到地球上去作客,那他們一定能把這種爬蝦吃個夠。經(jīng)我這么一說,他們個個都盯著我,露出吃驚又羨慕的神色。阿爾法人認為這種東西味道極其鮮美,而我則大不以為然。
還有一種煮熟的蛤,里面滿是泥沙,阿爾法人對它十分喜歡??晌抑怀粤艘恢痪偷沽宋缚?,把它們全部都吐掉了。一種在地球的海洋中常見的小魚也上了餐桌,這種小魚只有五厘米長,寬度不足兩厘米。在座的人都極力稱贊。由于阿爾法人無節(jié)制的捕撈,這個星球上的天然經(jīng)濟魚類早就滅絕,因此,這種原來無人問津的小魚就成了餐桌上真正的海洋野味。這種魚目前的數(shù)量也很少,用網(wǎng)孔最細的魚網(wǎng)撈上好幾天,才會捕得十來千克。這些被阿爾法稱為珍奇的海產(chǎn)品,價格都很貴,除了特別有錢的人,一般人是享受不起的。
侍者端上一大盤黑乎乎的粒狀食物,顆粒大小只有一厘米,像個小小的梭子,我以為是泡漲了的大麥粒,就用手捏了一小撮放進嘴里,一咬才知道,是一種蟲卵。我問坐在我另一側的食品大臣斯多瑪克,這是什么蟲子,他四下里環(huán)顧一番,指著石柱上的一只大蒼蠅說,就是那種東西!蒼蠅,這種宇宙間無處不在、適應能力極強的可敬的昆蟲,在阿爾法,跟在我們地球上一樣,是最最普通的一種活物,但個頭要比地球上最大的牛虻還要大三倍,而且數(shù)量也遠遠多于阿爾法星球上的其它昆蟲。這種昆蟲,森林和草原的消失對它們簡直毫無影響。因為假使過去它們是依靠阿爾法星球上其它動物的糞便和腐尸生存的話,那么今天,它們則是靠阿爾法人不斷增加的垃圾為生了。我非常討厭蒼蠅,這一點,跟一般地球人一樣;阿爾法人也曾如此。但不久前,阿爾法的科學家相繼發(fā)表論文,說是在阿爾法目前尚殘存的昆蟲品種之中,蒼蠅卵最值得利用,這種蠅卵富含蛋白質,營養(yǎng)價值極高,又易于消化吸收,是真正的天然無公害食品。于是,人們開始捕捉蒼蠅,進行人工培育。因為我還保持著地球人對這種昆蟲的偏見,一提起蒼蠅就聯(lián)想到糞便,就禁不住感到惡心,直想嘔吐,同時暗暗咒罵阿爾法人這種飲食癖好。但出于禮貌,我還是控制了自己。我隨后想到我們地球上許多人,也吃蠅卵。一種叫做“肉牙”的東西,其實就是一種最骯臟的蠅卵生成的蛆;甚至還有不少地方的人生吃螞蟻,烤食蜘蛛呢。想到這里,我也就諒解了阿爾法人。
接著,又端上兩盤東西,食品大臣斯多瑪克告訴我,這是“薩拉?!?,一種真正的天然飛禽。我問是否就是“哇——哈哈”,他說不錯,正是那種鳥兒。我真是萬萬沒想到,那種被稱之為災難與死亡象征的烏鴉居然也成了阿爾法人的盤中餐。原來,阿爾法星球上的鳥類,已近全部滅絕,實際上,自我到達阿爾法星球后,除了“哇——哈哈”之外,我從未見過其它飛禽,也不曾聽過其它鳥兒的鳴啼?,F(xiàn)在,阿爾法數(shù)量最多的野生鳥類,就是這種叫“薩拉希”的烏鴉了。然而在盤子里裝的,卻只有烏鴉頭、脖子和腳爪。
“吃啊,阿卡利利”,食品大臣的女秘書,一個瘦得皮包骨的年輕小姐對我說,“這是上等的美容食品哩。”
的確,這種東西,很受女士的歡迎;只有巴姆蒂蘿小姐顯得比較冷淡。女士們都很會吃這東西,你根本無法弄清她們是如何讓鴉頭鴉脖鴉爪在她們那細小的白色牙齒間轉來轉去,不一會兒功夫,就將皮肉連同難拽的筋,都吃下肚去,只把骨頭吐出來。她們吃這種東西的麻利勁兒,就跟我們地球上的女士嗑瓜子一樣。說這種東西可以美容,就我所具有的知識,我實在不敢茍同。實際上,在我看來,除了王后和巴姆蒂蘿小姐之外,那些女士們的臉上毫無光澤,面皮就象掛在骨頭上的半透明膠膜,看不出有什么美。坦率地說,她們除了阿爾法人特有的大眼睛之外,其它地方長得很難看。我不知道她們是不是經(jīng)常吃這種食物,如果是,那么她們很可能是適得其反了。
被陸續(xù)端上餐桌的食物當中,有一種葉子細長,成三棱狀的植物,叫做“柯拉克曼”,在阿爾法語中,與“發(fā)財”諧音,與禽蛋一起烹制成一道菜。工商大臣斯溫德勒一看見這東西,他那肥胖的身軀就激動得顫抖起來,滿臉喜悅,不停地尖聲叫道:
“感謝陛下,我們又要發(fā)財了?!?br/>
“發(fā)財,發(fā)財,你們總是想著發(fā)財!”阿達貝里安國王說,“還嫌王國政府給你們的薪水少么?你們的工資已經(jīng)是普通納稅人收入的幾十倍了?!?br/>
柯拉克曼吃起來,味道有點像地球上的海帶絲,完全談不上好吃。其實,它只是生長在阿爾法中部高原荒漠上的一種野草,并沒有什么營養(yǎng)價值;不過,其中含有一種生物堿,可以促進大腸蠕動,防治便秘,這對那些很少進行活動的官員們來說也確實不無好處??吕寺腔脑夏壳拔ㄒ荒苁秤玫囊吧参?,只是由于它有特別發(fā)達的根系,枝葉又能抗得住大風和干燥的氣候,才得以在其它植被大部分被消滅之后保存下來。自從十幾年前,阿爾法植物食品專家宣稱這種東西有醫(yī)療和保健的功效后,再加上它有個“升官”吉利名字,人們就開始大規(guī)模地挖取這種野菜?,F(xiàn)在,這種植物也已到了滅絕的邊緣,所剩的數(shù)量已經(jīng)很少,而人工培植總是不能成功。由于市價非常昂貴,所以吸引了大批的阿爾法窮人跋山涉水,去尋找它,這就跟我們地球的淘金潮一樣。我們在瑪雅河口看到的死者,就是這種植物的采集者。我問,一旦連柯拉克曼也挖光了,這對阿爾法星球是福是禍呢,工商大臣斯溫德勒一邊咀嚼,一邊說,上天把阿爾法星球賜給阿爾法人,就是要物盡其用的;一種植物,在自然界多一點少一點,對人類并無大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