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生死之間
今兒一大早,從山外集鎮(zhèn)上趕圩歸來路過村口的姐夫米滿倉,用那粗獷的喊聲把他從甜美的睡夢中叫醒:
打開屋門,他揉揉惺忪的眼睛,看到自己的姐夫米滿倉正站在院門口,旁邊地上放著一付裝滿菜蔬的挑子。也許是因為山路太遠,也許是因為挑子太重的緣故,精壯的山里漢子那張黝黑的臉上,竟然泛出紅光,額頭上浸著點點汗晶。身上的灰褐色衣服裹帶著幾分潮氣,黑色土布鞋子上還沾著一些泥土跟草葉兒。
“滿倉哥,啥事呀?”
看著院門前站著的姐夫,秤砣滿腹疑惑的問道。
“你姐昨個兒生了,是個男娃。”
站在木柵欄門前的姐夫米滿倉,看上去并沒有走進院子里來的意思,他站在那里興沖沖的朝秤砣說著,聲音里透著難以掩飾的自豪。
“真的呀?”
秤砣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腦子里清晰的記得,就在前天他跟姐夫從大山里一道打獵回來,還看見姐姐腆著個大肚子,在自家院子里收拾東西呢。
“真的,真的,俺騙你干啥,你當舅舅啦?!?br/>
與妻子細妹子結婚四年了,遲遲沒有生育,而今終于有了一個夢寐以求的兒子,米滿倉開心的笑了,憨笑的臉上流露出山里男人極少出現(xiàn)的柔情。
“今兒辦酒席請鄰里鄉(xiāng)親們吃飯,咱們也好好地慶賀慶賀。(.com全文字更新最快)”
院門外站著的米滿倉高興地咧著嘴,頓了一頓接著說道:
“今兒俺去山外集鎮(zhèn)上買菜,你姐姐讓俺路過這里時喊你一聲,跟俺一道回去看看你的小外甥?!?br/>
他一邊說話一邊從地上撿起了挑子,兩腿稍稍向下一蹲,將手中抓起的扁擔挑在了肩上。憨厚的臉上神色匆忙,一副著急趕回家去的樣子。
“等我關了門,咱這就走哈!”
在一陣‘吱吱呀呀’的關門與落鎖聲中,響起秤砣脆朗朗的回答。這種動作,這種聲音,盡顯一個少年人在遇到喜慶事兒時,那股難以掩飾的興奮勁兒。
山路崎嶇彎彎,米滿倉肩上挑著挑子,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秤砣跟在姐夫身后,心里想象著小外甥長得模樣,一路之上蹦蹦跳跳的。太陽高漲了起來,陽光照亮了遠處的山巒。紅日東升,霞光萬道,山林盡染;天空蔚藍,白云繚繞,空氣清新;群山碧綠,泉水叮咚,鳥兒啼鳴。世人都說五岳美,唯我肝膽照昆侖。大好的風光,大好的日子,兩個人的腳步因著高興的心情,在山路上變得輕快起來。
也是這樣的日子,也是這個季節(jié),也是這條山路,也是這兩個山里男人,四年前的一天,在嗩吶喜慶的吹奏中,在鞭炮炸開的鳴響里,騎在毛驢上的新郎官米滿倉,送姐姐出嫁的小舅子秤砣,把山里姑娘細妹子,從山包的這頭帶到了山包的那頭。也就是從那天開始,跟姐姐相依為命的秤砣,開始了一個人孤單的生活。
日子里突然間少了疼愛自己的姐姐,多少次秤砣做夢,夢見大災荒中省下口糧,讓姐姐和自己充饑而餓死的媽媽;多少次做夢,夢見上山采藥,從山崖上掉落山谷里摔死的爹爹;多少次做夢,夢見年長五歲的姐姐細妹子,帶著年幼的自己在這大山里的小山村艱難的生活。多少回從夢中醒來后,他的臉上掛滿了淚痕。
秤砣本來有一個完整的家,爹娘、姐姐與他一家四口人生活在一起。家里有幾畝薄山田,平日里爹娘在田里辛勤耕作,他與姐姐細妹子就在附近山坡上,打柴、割草、放羊。有時心情一高興,就用他那稚嫩的童音唱起了兒歌:
小嘛小兒郎,背起那書包上學堂。
不是為做官,也不是為面子光。
只怕先生罵我懶呀,
沒有學問,我無臉見爹娘。
。。。。。。
張家原本祖蔭不差,只是后來家道敗落,賣掉了田產。爹爹自幼讀書而且體弱多病,原本依靠在村里開個私塾,教上幾個學生討生活。窮鄉(xiāng)僻壤,那得幾個富裕人家,更多時候還是在地里干活。
山地貧瘠,多為梯田,不比平原地帶的耕地,天旱澆水、連陰排澇,這里一年四季,全靠老天吃飯。碰上好年景,地里打的那點糧食,一家人還勉強糊口度日,趕上災荒年,全家人時常因無米下鍋而餓肚子。
為了貼補家用,爹爹張福來常常背著藥簍子,進到山里去挖藥材?;貋碚硪环?,再從家里背到山外的集鎮(zhèn)上,賣進鎮(zhèn)上的中藥鋪子里換點零用錢。窮日子過慣了,用藥材換得的幾個零錢,除了買些必不可少的鹽米以外,很少捎一些油性兒回來。
張福來在山上采藥時,碰上也常來山里面打獵的獵戶米老三。這是個性格十分豪爽的山里漢子,見面時彼此間相互打著招呼,點頭揮手間也就那么熟識了。兩人時常坐下來拿出帶來的燒酒,嘴里就著山上的野果,一塊兒喝上那么幾口。家長里短,狐仙鬼怪,胡亂砍上一通大山。一來二去,時間長了,兩個人就成了朋友。
米老三家離張福來家不遠,兩家之間就隔著一個小山包。和張福來家不同的是,他一家三口不種田,常年依靠打獵為生。妻子米陶氏也是獵戶出身,嫁給米老三后,第二年便生下一個兒子。因生活貧困家無余糧,給兒子起名字時便想討個吉利,依照自家的姓氏米,給獨生兒子取名米滿倉。
隨著年齡的增長,米滿倉有時候也跟著父親一起到山里打獵。這孩子很懂事故人情,做事乖巧人也長得很精神。每次見到張福來都會把打到的山雞、野兔、狍子之類的山味,拿出一兩只放到他背著的藥簍子里頭,說是給他帶回家去讓弟弟妹妹打打牙祭。
看著這個精明強壯的小伙子,張福來打心眼里喜歡他。言談話語之間,自然而然就提到過細妹子。米滿倉比細妹子大三歲,兩人年齡也很般配。兩家互相來往,關系處得不錯,攀親家可說是很自然的事情。山里的男人女人定親相對較早,米老三跟張福來兩人一商量,于是選了個好日子,請上男女雙方的家族長輩,彼此互換庚帖,由兩家父母做主,給米滿倉與細妹子兩人訂了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