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jié)名：第六十三章，誰狂妄

    一路幾乎沒有停，紀沉魚睡睡醒醒，耳邊一半是風聲，貼許王身上那只耳朵里，滿是他心跳聲。

    夢中，她回到自己世界里，成名前辛苦，成名后歡呼。有一個眉如遠山，英俊得如夏天清荷水男人走來，手里捧著一把子金燦燦……鈔票：“嫁給我吧?！?br/>
    她不肯答應，她看得出來他命中注定是桃花，戲中桃花多多，何必尋常再添桃花。

    驚出一身汗來睜開眼，見馬停下來。許王正抱她下來，不是一下子放下，而是一手托背，一手托著大腿彎，半伏下身子，慢慢讓紀沉魚腳尖著地：“小心，”

    地上有幾點凍雪中枯草，紀沉魚腳尖才碰草尖，酸麻上來，她腿一軟要倒下，本能雙手抱住許王脖子，嘴唇碰到他面頰。

    許王沒有笑，一只手抱著她，另一只手推拿著她腿，直到馬上顛木血脈通順，才又放她下來，關切地問：“好沒有好？”

    紀沉魚想到，不是感謝他，而是出現(xiàn)了陳側妃稚嫩面龐，年青少女，青春是多么難得。

    走錯了路，想錯了事，讓人可惜。

    她雙手還掛許王肩頭，懇切地道：“陳氏還年青，”許王意外了一下，微笑道：“菩薩心腸要不得?！?br/>
    “君侯可以指迷津，”紀沉魚目不轉睛：“你管教得好她，何必枉送一個人?！痹S王又要樂：“我先管教你好再說?！毙毖劭磼熳约荷砩先耍骸跋冉棠愕谝粭l，我不能抱著你用午飯。”

    手臂飛縮回去，紀沉魚慌亂站起，對天空裝模作樣看看，一輪不太清楚日頭掛當空，應該是午后才對。

    前面，是一處集鎮(zhèn)，兩邊全是良田，鋪滿積雪。他們打尖集鎮(zhèn)外，沒有生火，把帶來肉干烈酒取出來當午飯。

    給紀沉魚，是一盒子滿滿點心和肉脯。

    許王送自己酒袋過來：“沒有茶水，等到了韋家，興許有茶喝?！彼惶隙ǖ卣f著，韋明德紅了臉：“有有?！?br/>
    當家人還是韋公樸，韋公子說了算不算，許王心想，還是到了再說。

    沒有親身經(jīng)歷此事韋明德，對自己有濃濃鄙視和看不起，可見韋公樸恨到了何種地步？

    但是他是一個人才。

    也是理當昭雪平反，現(xiàn)許王也不能為他平反一個心痛。

    所以這飯，還是路上吃吧。集鎮(zhèn)就前面，不過帶著紀沉魚。紀四姑娘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人，帶著她集鎮(zhèn)上用飯，又要定房間，再等飯來，不知道弄到幾點。

    再說集鎮(zhèn)上好廚師，只怕做得不如宮中細點。

    就路邊兒上將就著吃吧。

    紀沉魚不是扭捏人，接過酒袋喝了一口，又用自己帕子擦擦袋口，還給了許王。胡亂吃了一頓，重上馬趕路。

    韋家就眼前。

    集鎮(zhèn)另一頭，很大一家宅子，給人無限空冷味道，卻干凈得異常。門上匾額處空下來，許王此下面住了馬，狐疑地盯著韋明德。

    韋明德心酸地道：“先時是掛著祖父手書自安居所，當時有位梁大人上門問罪，說罪官還能自安，理當反省。祖父又掛上常思堂，梁大人走后，來莊大人上門問罪，問祖父心中常思，是不是懷恨。”

    后索性什么也不掛。

    許王面色黯然，時局不對，以一人對時局，這叫傻子。不想嫁安陵公主他，不是也暫低下頭。

    路不多，紀沉魚自己馬上，頗有得色騎了這一路子，自己下了馬，興沖沖過來打量，歪著頭：“這里真干凈?！?br/>
    韋明德又接上話：“是，祖父說，人心自潔，人身也潔?！?br/>
    不屈話，其實代表不屈心。

    許王認為自己來對了，滿朝文武都怕安陵，他要就是不怕安陵國，誓死要打他人。北風中整整衣冠，對韋明德道：“煩你通報，說我來了?！?br/>
    “是，”韋明德答應進去，一路走一路想，他倒還沒有對許王多心服，不過先為紀沉魚話開導，明白許王殿下，是他為祖父翻身一個機會。

    當別人認為自己不行，那就證明給別人看，遠離別人，還怎么證明？當世界認為自己不行時候，就證明給世界看，遠離世界，還怎么證明？

    他到這個時候，才想到許王殿下以前對安陵國，是有過幾回贏。

    韋公樸廊下負手對天，這是他回家后常有姿勢，他天天想不通，天天如此站廊下，不管刮風還是下雨，一直到自己想累了，才不屈回房休息。

    見孫子回來，韋公樸露出笑容。

    “你怎么回來，今兒不是休息日子？”韋公樸撫著花白胡須，這是一個精神頭兒還好，帶著世事寒，我比松柏耐寒老人，對著自己孫子，是一腔愛憐：“不是又拿錢回來吧，家里不用?！?br/>
    院中空落落，只有一個干凈，韋明德無事回來，都是積下錢，請假往家里送。

    韋明德今天帶來一個讓韋公樸震驚消息，他當院跪下，眼中閃動著希冀：“祖父，許王殿下來拜祖父！”

    不過一閃念間，韋公樸轉過許多心思。老夫有什么讓殿下拜？血雨刀光都見過，何況是一個殿下。

    韋公樸大手一揮：“請！”

    韋家?guī)е簧亠L雨痕大門拉開，走出來一個衣著有補丁，帶著比松柏耐寒花白胡子老頭。

    他傲然目光落許王身上，這才跪下來，雖跪，那腰身也是筆直：“罪官韋公樸見過許王殿下千歲?！?br/>
    許王走上前兩步，親自去扶他，他是親切地：“老將軍請起?！表f公樸身子閃一閃，將就著起來，請許王進去：“寒舍簡陋，請殿下莫怪?！?br/>
    許王邊走邊心中酸苦上來，父王不是沒有對戰(zhàn)安陵將軍，全被他打發(fā)走。他身邊留人，不是藏頭縮尾不敢說實話，就是對著安陵搖尾巴人。

    他來，有兩件事要弄清楚，一件，是，韋公樸當年大敗安陵，內幕是什么；一件是當年他如何讓父王答應出戰(zhàn)安陵。

    不過這兩件事，都不會容易。

    韋公樸見到有女客，是不亂看?？蛷d口兒，對韋明德道：“請你母親來陪客。”才對許王相請：“殿下請里面坐，寒舍無茶，只有白水一碗，請殿下不要見怪?！?br/>
    長廊破一塊下面，有一塊墨綠色，添壽過去看了看，是茶葉，不是太好，卻千真萬確是茶葉。這個老東西！

    紀沉魚和小廝們一起，外面站著。許王只要和韋公樸單獨說話。一個瘸腿家人，一拐一拐送上白水一碗，冰冷還沒有熱氣，是碗真正涼井水。

    添壽氣上來，躬身進來，對許王施一禮，再對韋公樸正色道：“殿下到此，你就沒有茶葉，大冷天兒，熱水總該有一碗吧?！?br/>
    韋公樸眼睛一翻：“對不住，不是我請殿下來，再說寒舍你找一找，就是柴火都不多。喏，你看看這房子可以拆，不妨拆去燒水?！?br/>
    他數(shù)年積恨，數(shù)年怨氣，眸子里積成深不可測寒潭。這群衣著錦繡皇家血脈，只知道安寧，寧靜。眼前一時寧靜，換來百年上貢。他們只知道這個！

    許王斥退添壽：“出去！”把白水喝了一口，還有贊賞：“好水，此地水質甜美，可稱之為人杰地靈。”

    韋公樸默然不說話，連句寒暄都沒有。

    外面長廊走來兩個婦人，薄薄一件襖兒裹身上。自稱是韋公樸兩個兒媳。紀沉魚對著北風，再看看她們衣服，婉言謝絕：“我自己走一走，不必相陪?！?br/>
    她錦衣華服，怎么忍心讓這衣衫不足以御寒人相陪。

    廳中，韋公樸硬碰硬噎了許王：“罪官自知罪孽深重，殿下問對當年對安陵事，那是罪官為國為家做下大錯事，回家里來夜夜反思，早就忘卻?！?br/>
    許王沒有怪他，他聽得出來是反話，誠懇再笑道：“國家安寧，應該早有防備。安陵是和我們作永世好，卻保不準以后各自心思，老將軍，可以相信本王……”

    韋公樸起身跪下，叩了一個頭，許王下面話一下子止住，面色有點兒不好看。

    “罪官恭祝殿下與安陵公主白頭到老，以后為姻親，殿下多生幾個孩兒，罪官聽到，心里是歡喜?！表f公樸犟犟。

    許王沒有怪他，他要和安陵公主成親，不能怪別人不相信他。不少人，還是很相信許王殿下愿意和親安陵。因為許王不答應，均王和昭王是巴不得。

    誰娶了安陵公主，誰就可能是皇嗣，這事許王也知道。

    他和顏悅色：“老將軍，你誤會了我，一將功成萬骨枯，能與鄰國世代交好，這是上策。不過將軍是個得用人，本王一直傾慕……”

    才站起來韋公樸，又長身鞠了一個躬，這老頭兒，腰板兒彎到地上：“殿下，罪官行將就木，不堪以奉殿下！”

    許王沒有怪他，但是說不下去。

    停了一停，他重找一個話題再開始，韋公樸雙目對著地上，一聲不吭。問急了，就是一句：“罪官罪，是罪官自己天生帶來，請殿下只治罪官罪，不要禍及家人！”

    韋明德外面聽著，心中慚愧沒有祖父剛直。他是個少年人，心中難免左右搖擺不定，再說他沒有經(jīng)過韋公樸經(jīng)過事。

    隔窗，有一只手對他招著，是他母親姜氏。

    韋明德過去，姜氏緊張地道：“老爺子不要又說出什么話來，你小，你不記得當年事。當年老爺子初回來，也是有幾個官員，說是什么路過大官，對老爺子說，他戰(zhàn)安陵其實有功，并沒有罪過，讓他把事情一一說出來，到京里為他平反。老爺子一時輕信人言……”

    抽出帕子擦擦眼角淚水，姜氏推一把兒子：“想個法子，讓客人些走吧?！表f明德猶豫不決：“母親……”欲言又止。

    姜氏嘆氣：“我知道你意思，不過你想得太多，殿下再怎么樣，不會推翻國君罪案，他此來，不會是好意。我和你二嬸想了半天，殿下可能是打算拿你祖父，去買安陵公主好兒。”

    “怎么會！”韋明德失聲驚出一句。姜氏堅定道：“就不是，我們守著薄田度日吧，也不要再和這些人來往！”

    韋明德失魂落魄出來，這才明白自己對祖父說申冤事，祖父一件不答應是為什么。他心情沉重，出來見到一抹子嫩黃飛紅身影院子里箭跺子前徘徊，心中又驚又怒，這么個水晶般靈秀人兒，也是別有居心？

    也是，那聰慧話語，當著人侃侃而談，殿下一側也不勸止，再有殿下為自己解圍……韋明德心里狂跳，自己太年青，自己上了當。

    祖父曾說過，他一日不死，國君一日擔心?，F(xiàn)看來，殿下又是來騙話……

    韋明德大步來到廳外，正好看到許王走出來。他黑著臉，韋公樸后面涼地上跪著：“罪官送殿下！”

    不知道他們說了些什么。

    許王等人身影不時，韋明德一把抱住韋公樸，大哭道：“祖父，是我不好！”何必，又給老人加上一層羞辱。

    韋公樸對兒子笑：“不要緊，他問不出來什么，以后不會再來！”廳門大開，寒意又來。見房外飛雪又至，雪中出現(xiàn)自己多年知己，前大司馬陸參面容。韋公樸喃喃道：“我對不起你們啊……”

    心底恨意，再也不會對任何人傾訴，直到帶入地下。

    天是半下午，許王走出韋家大門上了馬，沒行多遠，沉著臉吩咐添壽：“去安排客棧?！碧韷垡痪湓挷桓一?，打馬而去。

    不打算住一夜許王，只能住下來另想主意。

    集鎮(zhèn)就這里，倒不用打馬如飛，不過殿下陰著臉，上面寫著無事不要招惹。

    大客棧里住下，大家第一件，是各自換衣服。許王才換到一半，門外走來紀沉魚：“添壽，殿下嗎？”

    添壽對里面咧咧嘴，許王聲音傳出來：“進來?！彼只謴土似綍r溫和。

    紀沉魚進來，許王正系衣帶，他才受過氣，為解悶玩笑道：“你是來服侍我衣？”旁邊幾上，放著珊瑚紅色寶石腰帶。

    “殿下給我送藥，我理當奉還。”紀沉魚自然走過來，拿起腰帶，遞給了許王。

    許王愣住，再就忍俊不禁大笑起來，他以為紀沉魚開玩笑：“你這個壞丫頭，”接過腰帶放一旁，就寬著衣袍上下打量紀沉魚：“你倒有良心，知道我不喜歡?！?br/>
    “殿下，我是來責備你?！奔o沉魚板起臉，對上許王笑臉。許王要跌腳笑，身子半倚到床上去：“你說，說得不好，就地正法！”

    紀沉魚一本正經(jīng)：“昔日許攸進曹營，丞相倒履相迎，是也不是？”

    “是。”

    “劉皇叔要訪臥龍先生，是三顧茅廬，是也不是？”

    “是，”許王慢慢騰騰，笑意濃，一一掃過紀沉魚紅撲撲面頰，才換過粉紅纏枝花卉衣服：“你打算說什么？給我推薦謀士？”

    他自說自接：“嗯，讓我想想，你長兄，你父親，你……”不會是那幾個喘氣不停老太爺吧。

    許王很會找樂子。

    紀沉魚慢慢道：“就是我，謀士來投！”

    “哈哈哈，”房中傳來許王開懷大笑，添壽外面聳聳肩膀，見窗戶上露出護衛(wèi)副隊長腦袋來，他是聽到殿下大笑，伸出頭來看個究竟。

    添壽和他互相瞪瞪眼，各自從事。

    許王一下了就笑完了，因為紀沉魚臉色越來越黑，眼睛里也越來越有威脅。再笑，只怕轉身就走。

    他拍拍身邊床榻：“坐下慢慢說?！蹦抢?，離他只有一只手掌距離。

    紀沉魚不肯坐，原地兒站著，有些生氣：“您笑完了？還是不接納謀士？”許王又忍俊不禁，笑意才一露頭，紀沉魚轉身要走。

    “回來！”許王喝住她，收起笑容也要生氣：“愛使臉子丫頭，你要說什么，我正悶呢，說來聽聽?！?br/>
    紀沉魚悶悶地道：“這不是解悶?！庇窒胍幌耄约阂渤姓J了：“能解悶。”

    許王斜倚到床欄上笑瞇瞇：“你說，我聽著?！?br/>
    “殿下，您先回答我?guī)讉€問題?！奔o沉魚很是認真：“您不愿意娶安陵公主，是為了心中抱負是嗎？”

    沒有想到她問出來這些許王搖頭：“這不是你應該知道事?！彼洱X一笑：“你要知道，就是我鄭重迎娶公主，而公主是你以后主母，你要好好侍候她。當然，”他保證道：“只要你對我忠心，我不會讓你吃虧?！?br/>
    紀沉魚中肯地道：“那我基本等于得到答案?！痹S王愣住，再一想，可不是等于回答了她。他失笑：“鬼丫頭，你想干什么？”

    “殿下，您迎娶公主是假，偷襲安陵國才是真是嗎？”紀沉魚嚴肅無比：“請您認真回答我問題，要知道我也是冒著危險問出來，不是對殿下信任，我是不會問?！?br/>
    許王搖頭：“現(xiàn)不是時候，”他幽然長嘆：“安陵國國力之強，不是你所能想到。眼下，我必須娶，只能這樣。”

    他扯出一絲壞笑：“我回答得認真吧。”

    “很認真，但是，您要韋大人，不是為打仗？”紀沉魚糊涂了，許王露出笑容：“為打仗……”下面話，他沉吟著沒有說，是不能說。

    紀氏再聰明，只是一個女人。

    紀沉魚低聲道：“要降服韋大人，倒是不難?！痹S王輕挑拍拍大腿：“來來來，坐這里慢慢說。”

    他還記得那雙手臂抱住自己脖子，很是溫暖，又有芬芳。

    只有一記白眼給他，紀沉魚拖長了聲音：“原來殿下謀士，知默先生生得也秀氣，原來是這樣?！?br/>
    許王跳起來，紀沉魚閃到門口兒，搖著頭笑：“這算惱羞成怒吧？我友情再進一言，您總這樣對謀士，遲早沒人了?！?br/>
    “友情？”許王對這個怪名詞，又出現(xiàn)怪地方，只是奇又可樂。他重坐下，懶洋洋：“過來過來，小魚兒謀士，再來說一會兒話?！?br/>
    紀沉魚手扒著里間門邊，調侃他：“是說公主和鞭子呢，還是說正經(jīng)話？”許王今天對這句話免疫，讓紀沉魚過來兩步，悄聲道：“以后讓你好好看看公主和鞭子是什么，那個時候，你才知道我，你敢不怕我？”

    許王小有得色，腦子里腦補個沒完。紀沉魚抿著嘴兒笑，見里間門內有一個凳子，坐下來大模大樣：“既然公主和鞭子有解釋，我就說出來吧。我外面聽了半天，韋老大人不肯對殿下說心里話。他口口聲聲為以前悔過，但我院子里見到一樣東西，卻是他深恨于心，數(shù)十年耿耿于懷鐵證?！?br/>
    “你說！”許王來了精神。

    紀沉魚賣了個關子，此時不要情，幾時才要：“殿下怎么謝我？”許王繃緊面龐：“這樣謀士，打上三百板子?！?br/>
    “我有作為話，殿下要答應我一件事，”紀沉魚才不怕他黑臉。許王無奈：“好好好，給你多買頭油香粉?！?br/>
    紀沉魚橫他一眼：“不是頭油香粉?！币娫S王點頭，這才說出來：“院子里有三個箭跺子，上面有深淺不一箭痕。我問過韋公子，韋家還有什么人，他說父親和叔父都外面，只有祖父和他家里，家人呢，就那一個瘸腿，再沒有別男人。殿下您想，您射箭，會留下深淺不一箭痕嗎？只能一個是韋公子所用，一個是韋老大人?！?br/>
    “興許是個女人，和你一樣聰明，和你一樣能干，”許王小小出一個難題，紀沉魚嫣然笑：“這幾天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我那里見到有腳印，是個男人鞋印。”

    許王心中早就贊同，還問：“不是還有一個瘸腿家人？”紀沉魚用看笨笨眼光對著他：“那腳印，是用一樣力氣呀。”

    瘸腿人，雙腳不會是一樣力氣。

    許王再次跳起來，笑容滿面：“我乖魚兒，讓我親一親，”紀沉魚拔腿就跑，手邊有一個插設，拿起來就扔。

    添壽外間關上門，自己用手系著門環(huán)，保證殿下獸性大發(fā)時，紀側妃跑不了。

    許王只追到里間門口，站那里笑：“后面話還沒有說完，你又跑了。”榻上放著許王長劍，紀沉魚拿手里，氣喘吁吁道：“你再追，我就……抹了脖子?！?br/>
    “你再胡扯一個試試！”許王臉上陰霾密布。紀沉魚對他吐吐舌頭：“公主和鞭子還沒有版本，我還得頂她頭上，萬一公主知道您作壞事，我倒罷了，帶累殿下你一起受苦，跪地板挨耳光什么，我得罪不起?！?br/>
    許王哭笑不得：“你們眼里，我就這么怕她。”又不悅：“公主成了殿下我死穴，你喜歡就點上一回！”

    “咱們好好說話，我就不提頂頭上公主。”紀沉魚討價還價：“您剛才還答應我一件事，我還沒有說?！?br/>
    “韋老大人沒明心跡，要求不算。”許王瀟灑一揮手，把紀沉魚話駁回。紀沉魚嘟囔道：“要聽韋老大人心里話，那只有我出馬了。”

    手中長劍擋身前，紀沉魚挑釁地問：“殿下敢讓我單獨去見見嗎？不要你們男人，只要染雪一個就行?！?br/>
    許王對上紀沉魚眼睛，明珠也似眸子里，清徹到底，并無他意。他猶豫道：“好吧。”

    再到韋家，正是晚飯時候。瘸腿家人剛端上飯，就聽到大門被人拍得震天響。打開門，一個叉腰兇巴巴丫頭門外，染雪按紀沉魚吩咐氣勢十足：“你瘸了腿嗎？這才來開門！”

    瘸腿家人跟著韋公樸幾十年，練行，就是受氣這一條。他面無表情，點點自己瘸腿：“小姑娘你眼睛真好使?！?br/>
    “去通報，許王殿下側妃娘娘來了，對了，是我染雪主子，去！”染雪一口氣說完，就差口沫紛飛。

    “砰！”瘸腿家人把大門用力要摔，摔到一個人手上。染雪推著門，一只腿卡門內，一臉不善：“你想害我，還是想害側妃娘娘？”

    瘸腿家人不辯解，飛而去。韋公樸也才端起碗，瘸腿家人奔過來：“不好了，殿下側妃打上門來了。”

    韋明德放下碗站起來：“我去看看！”

    “我到了，”外面?zhèn)儒呀?jīng)趕到。和昨天善解人意不同，今天紀側妃，高昂著頭，臉上帶著面紗，發(fā)上好幾只珠鳳金鳳閃人眼睛，手扶著彎腰丫頭手臂，傲氣大步過來，房門外站住，冷若冰霜：“韋老大人，我有話單獨對你交待！”

    韋公樸看出來來者不對，他一動沒動，還就坐著：“自古男女授受不親，殿下要有旨意，應該派個男人來。側妃來，于禮不合?！?br/>
    “哼，你倒清楚得很?！奔o側妃居高臨下，隔著面紗，所有人都感覺到她傲慢，她冷淡地道：“韋老大人，勸你識時務，你對殿下說話，我都聽到，不得不來勸你！”

    對這房里別人皺眉：“怎么著，咱們還是單獨說吧！”

    韋公樸氣得發(fā)暈，一字一句道：“外男不見內宅女，側妃有話，一定要說，就這里，我孫子和兒媳，是個見證！”

    “那你聽清楚！”紀沉魚倒也不一定勉強要單獨說，還是傲得不行，要眼睛朝天：“殿下洪福，安陵強國愿以公主下嫁，”

    “強國”，“下嫁”，這些字眼兒強烈刺痛韋公樸。他老淚縱橫，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國君軟弱，下面就有這樣熊人一幫。

    到處可以聽到“七殿下得娶安陵公主，從此不用擔心打仗”地話，韋公樸每一回聽到，就要吐血，又沒法子說。

    紀沉魚見他激動上來，加火上澆油：“公主以后到了咱們云齊，是咱們云齊大福星……”瘸腿家人都聽呆住，忘了大門還沒有關。

    許王帶著人，悄無聲息地摸了進來。離得老遠，就聽到紀沉魚口沫橫飛：“不要說殿下要把公主放心坎兒里，就是我紀氏，尊國君命，以后眼里只有公主，心里只有公主?！痹S王竊笑，這話是你說，以后娶回來公主，難纏時候，全交給你侍候。

    他手中要有筆，會飛把這話寫下來，再讓紀沉魚畫個押。

    飛揚跋扈諂媚聲，院子里繼續(xù)。紀沉魚重溫一下演技，把一個巴結小人演得十分出色。說到公主，就直接是恨不能趴地上給她踩，韋老大人胡子就抖動一下，說到殿下，那就是一個時刻準備為公主生，為公主死人，韋老大人胡子抖動不停。說到韋老大人，紀側妃十分不耐煩：“勸你識趣，殿下今天來，其實是為你好，當年事情他并不清楚，他問得清問得明，帶著你公主面前叩頭賠禮，把當年事情解開，韋老大人你就罷了，老得不行，你要為你孫子想想，他以后日子還長，難道一直就當賣國賊！”

    韋明德怒吼一聲：“我殺了你！”他臉色鐵青，原來一切都是騙局。什么得體，又體諒人心聰明女子，不過是用功名利祿釣自己誘餌罷了。

    他們以為，一個小小功名，就可以買通自己指證祖父當年才是賣國，是破壞和鄰國關系大罪人。

    可憐祖父一生背著這個罪名，到老了還……

    他旋風一般沖出去，心里只有一個心思，掐死這個女人！

    染雪擋住了她，她手一招，韋明德就停下，染雪冷笑，還叉小腰，把個得勢丫頭也演得淋漓致：“跪下賠禮，不然送你去見官。要知道我們側妃可是殿下親選，侍候安陵公主好人選，你要是傷了她，等到公主嫁到，哼哼……”

    暗無天日，天怎么不劈她！韋公樸心底久藏怒氣一朝涌出，如火山爆發(fā)，泥石流奔騰，他咆哮起來：“安陵安陵，你們是一群只會搖尾巴狗，你們就差把國號改成安陵，你們這些兔崽子，眼睛里見過什么！強國，哼，你們天生就是挨打命，天生就是進貢命。滾，給老子滾出去！”

    他拎起飯碗，劈面砸了過來。這一砸，帶著武將力氣，紀沉魚院子里見到箭跺子上深痕，就是韋老大人所留。

    他眼中一片血紅，數(shù)十年深恨，大半生冤枉罪名?；氐皆?，耳朵里還要聽鄉(xiāng)野村民們胡言亂語：“安陵國，我們是打不得，要打人，只看看韋大人就知道。”

    猶記得打下勝仗，捷報往都中去，滿心欣喜盼來，是妻子遇刺，至今病床上，每到冬天就是她傷病發(fā)作，難熬時候。

    盼來，是一旨降罪，說自己破壞兩國親和。天知道那強兵刀斧，這叫兩國親和？而自己瘸腿家人，原是自己帳下忠心將軍，可憐他不是戰(zhàn)場上瘸了腿，是誓死跟隨自己，路上被人打傷成這樣。

    哪些人打傷他，韋公樸眼睛里閃著兇光，他一個一個都記得！

    有這些怒氣，這一只飯碗呼嘯而去，直奔那狂傲無狀紀側妃美麗頭顱。離得這么近，紀沉魚一下子傻了眼，只見一物就要奔到，忘了躲避。

    太入戲了，有時候也不好。這是她空白一片腦袋里，出現(xiàn)一句話。

    染雪拼命力格，飯碗只打了一個偏，滯了一下，繼續(xù)飛去。紀沉魚驚恐萬狀，她臉，她乎自己面龐，完了……

    一只手臂抱住了她！

    許王守禮跳到她身后，左手揮拳，用力一砸，飯碗碎成幾片，激射出去，而里面飯粒，天女散花般灑出，落了許王和紀沉魚一頭一臉一身。

    貴族多有潔癖，想到這是別人嘴里正吃，許王一陣子惡心。不及再多想，先看懷里紀沉魚，見她臉上沾著飯粒，竟然是嚇呆住。

    這沾著飯粒臉，許王看來，是她十分動人時候。

    他取出帕子，給她擦拭，柔聲安慰：“沒事了，”紀沉魚緊緊抓住他，神經(jīng)質問：“我破相了？”嗓音微有顫抖：“你如實對我說！”

    “沒有，”許王又要笑，到底是女人，這種時候還問得出來這句話。他一笑，紀沉魚緊張，許王搜腸刮肚地告訴她：“沉魚又落雁，羞花還閉月?！?br/>
    紀沉魚不滿嘟起嘴：“落雁是我二姐，羞花是我大姐，你想她們了？”竟然是嗔怪。許王輕笑：“是是，我說錯了，重來過……?！?br/>
    他們兩個人公然有打情罵俏嫌疑，韋公樸仰天長嘆，自知這條命休矣。他痛心疼愛地對孫子看了一眼，祖父不能立身，倒連累你們。

    謀害殿下側妃，也是殺頭罪名。再說自己只是一個罪官。

    他回想當年出都城，后一次見國君，自己曾苦口婆心說過：“臣不怕一死，只是不得不進言陛下，我若身死，將是安陵大舉進犯之日?！?br/>
    如今有這樣賣身求榮殿下，還有這樣心里眼里只有公主賤人，云齊國，將滅矣！

    嘆聲繞梁而不絕，韋公樸眼睛一瞪，手一翻，腰上常帶有一把短刃，舉刀，寒光閃閃對準自己，一刀扎下！

    韋明德心中大痛：“祖父！”他沒有去搶，而是跪了下來。這是幼年時，祖父就年年要說話：“朝中一天不出對抗安陵人，我這條命一天懸半空中。有那一天到來，我引刀自裁，望你們好好送我，不要阻攔！”

    此時，這時候到了。兩個兒媳哭著跪下來，韋明德心中大慟。

    刀尖帶著怨氣，就要扎到那胸膛時，一個人影輕飄飄穿房而過，他沒有奪刀，而是手指尖對著刀尖輕輕彈了一下。

    “錚”地一聲，有金戈聲，那個人又穿窗而去，只一下子，就不見人影。這是許王護衛(wèi)副隊長，杜幽求。

    韋公樸也是當年一員虎將，被他刀尖一彈，半邊身子都麻了。許王守禮放開紀沉魚，把帕子丟給她自己擦，猶有余暇夸獎一句：“真不壞?！?br/>
    大步走來。

    “韋老大人，”許王對著他附耳，絲毫不擔心他手中尖刀傷人。他低低地道：“不滅安陵，我誓不為人！”

    就是給韋公樸當頭一棒喝，他也不會這么驚奇。他半天才反應過來，嘴里“哦哦哦”幾聲說過，如絕處逢生人初見去路，不顧尊卑，一把抓住許王衣衫，也不知道是衣襟還是衣角，反正暖暖捏緊手心里，迫不及待地盯著他：“再說一遍！”

    “韋老大人，你得體諒我心吶，我不得不這樣做！”許王再一次對他低語，韋公樸瞬間明白了，他馬上明白了。

    房里充滿了他大笑聲：“哈哈哈哈哈……”又狂又傲笑聲，剛才紀沉魚根本比不上。

    總算，等到了這一天！

    天，不絕人！

    章節(jié)名：第六十三章，誰狂妄

    一路幾乎沒有停，紀沉魚睡睡醒醒，耳邊一半是風聲，貼許王身上那只耳朵里，滿是他心跳聲。

    夢中，她回到自己世界里，成名前辛苦，成名后歡呼。有一個眉如遠山，英俊得如夏天清荷水男人走來，手里捧著一把子金燦燦……鈔票：“嫁給我吧。”

    她不肯答應，她看得出來他命中注定是桃花，戲中桃花多多，何必尋常再添桃花。

    驚出一身汗來睜開眼，見馬停下來。許王正抱她下來，不是一下子放下，而是一手托背，一手托著大腿彎，半伏下身子，慢慢讓紀沉魚腳尖著地：“小心，”

    地上有幾點凍雪中枯草，紀沉魚腳尖才碰草尖，酸麻上來，她腿一軟要倒下，本能雙手抱住許王脖子，嘴唇碰到他面頰。

    許王沒有笑，一只手抱著她，另一只手推拿著她腿，直到馬上顛木血脈通順，才又放她下來，關切地問：“好沒有好？”

    紀沉魚想到，不是感謝他，而是出現(xiàn)了陳側妃稚嫩面龐，年青少女，青春是多么難得。

    走錯了路，想錯了事，讓人可惜。

    她雙手還掛許王肩頭，懇切地道：“陳氏還年青，”許王意外了一下，微笑道：“菩薩心腸要不得。”

    “君侯可以指迷津，”紀沉魚目不轉睛：“你管教得好她，何必枉送一個人?！痹S王又要樂：“我先管教你好再說?！毙毖劭磼熳约荷砩先耍骸跋冉棠愕谝粭l，我不能抱著你用午飯?！?br/>
    手臂飛縮回去，紀沉魚慌亂站起，對天空裝模作樣看看，一輪不太清楚日頭掛當空，應該是午后才對。

    前面，是一處集鎮(zhèn)，兩邊全是良田，鋪滿積雪。他們打尖集鎮(zhèn)外，沒有生火，把帶來肉干烈酒取出來當午飯。

    給紀沉魚，是一盒子滿滿點心和肉脯。

    許王送自己酒袋過來：“沒有茶水，等到了韋家，興許有茶喝?！彼惶隙ǖ卣f著，韋明德紅了臉：“有有?！?br/>
    當家人還是韋公樸，韋公子說了算不算，許王心想，還是到了再說。

    沒有親身經(jīng)歷此事韋明德，對自己有濃濃鄙視和看不起，可見韋公樸恨到了何種地步？

    但是他是一個人才。

    也是理當昭雪平反，現(xiàn)許王也不能為他平反一個心痛。

    所以這飯，還是路上吃吧。集鎮(zhèn)就前面，不過帶著紀沉魚。紀四姑娘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人，帶著她集鎮(zhèn)上用飯，又要定房間，再等飯來，不知道弄到幾點。

    再說集鎮(zhèn)上好廚師，只怕做得不如宮中細點。

    就路邊兒上將就著吃吧。

    紀沉魚不是扭捏人，接過酒袋喝了一口，又用自己帕子擦擦袋口，還給了許王。胡亂吃了一頓，重上馬趕路。

    韋家就眼前。

    集鎮(zhèn)另一頭，很大一家宅子，給人無限空冷味道，卻干凈得異常。門上匾額處空下來，許王此下面住了馬，狐疑地盯著韋明德。

    韋明德心酸地道：“先時是掛著祖父手書自安居所，當時有位梁大人上門問罪，說罪官還能自安，理當反省。祖父又掛上常思堂，梁大人走后，來莊大人上門問罪，問祖父心中常思，是不是懷恨?！?br/>
    后索性什么也不掛。

    許王面色黯然，時局不對，以一人對時局，這叫傻子。不想嫁安陵公主他，不是也暫低下頭。

    路不多，紀沉魚自己馬上，頗有得色騎了這一路子，自己下了馬，興沖沖過來打量，歪著頭：“這里真干凈?！?br/>
    韋明德又接上話：“是，祖父說，人心自潔，人身也潔?！?br/>
    不屈話，其實代表不屈心。

    許王認為自己來對了，滿朝文武都怕安陵，他要就是不怕安陵國，誓死要打他人。北風中整整衣冠，對韋明德道：“煩你通報，說我來了?！?br/>
    “是，”韋明德答應進去，一路走一路想，他倒還沒有對許王多心服，不過先為紀沉魚話開導，明白許王殿下，是他為祖父翻身一個機會。

    當別人認為自己不行，那就證明給別人看，遠離別人，還怎么證明？當世界認為自己不行時候，就證明給世界看，遠離世界，還怎么證明？

    他到這個時候，才想到許王殿下以前對安陵國，是有過幾回贏。

    韋公樸廊下負手對天，這是他回家后常有姿勢，他天天想不通，天天如此站廊下，不管刮風還是下雨，一直到自己想累了，才不屈回房休息。

    見孫子回來，韋公樸露出笑容。

    “你怎么回來，今兒不是休息日子？”韋公樸撫著花白胡須，這是一個精神頭兒還好，帶著世事寒，我比松柏耐寒老人，對著自己孫子，是一腔愛憐：“不是又拿錢回來吧，家里不用。”

    院中空落落，只有一個干凈，韋明德無事回來，都是積下錢，請假往家里送。

    韋明德今天帶來一個讓韋公樸震驚消息，他當院跪下，眼中閃動著希冀：“祖父，許王殿下來拜祖父！”

    不過一閃念間，韋公樸轉過許多心思。老夫有什么讓殿下拜？血雨刀光都見過，何況是一個殿下。

    韋公樸大手一揮：“請！”

    韋家?guī)е簧亠L雨痕大門拉開，走出來一個衣著有補丁，帶著比松柏耐寒花白胡子老頭。

    他傲然目光落許王身上，這才跪下來，雖跪，那腰身也是筆直：“罪官韋公樸見過許王殿下千歲?！?br/>
    許王走上前兩步，親自去扶他，他是親切地：“老將軍請起。”韋公樸身子閃一閃，將就著起來，請許王進去：“寒舍簡陋，請殿下莫怪。”

    許王邊走邊心中酸苦上來，父王不是沒有對戰(zhàn)安陵將軍，全被他打發(fā)走。他身邊留人，不是藏頭縮尾不敢說實話，就是對著安陵搖尾巴人。

    他來，有兩件事要弄清楚，一件，是，韋公樸當年大敗安陵，內幕是什么；一件是當年他如何讓父王答應出戰(zhàn)安陵。

    不過這兩件事，都不會容易。

    韋公樸見到有女客，是不亂看?？蛷d口兒，對韋明德道：“請你母親來陪客?！辈艑υS王相請：“殿下請里面坐，寒舍無茶，只有白水一碗，請殿下不要見怪?！?br/>
    長廊破一塊下面，有一塊墨綠色，添壽過去看了看，是茶葉，不是太好，卻千真萬確是茶葉。這個老東西！

    紀沉魚和小廝們一起，外面站著。許王只要和韋公樸單獨說話。一個瘸腿家人，一拐一拐送上白水一碗，冰冷還沒有熱氣，是碗真正涼井水。

    添壽氣上來，躬身進來，對許王施一禮，再對韋公樸正色道：“殿下到此，你就沒有茶葉，大冷天兒，熱水總該有一碗吧?！?br/>
    韋公樸眼睛一翻：“對不住，不是我請殿下來，再說寒舍你找一找，就是柴火都不多。喏，你看看這房子可以拆，不妨拆去燒水。”

    他數(shù)年積恨，數(shù)年怨氣，眸子里積成深不可測寒潭。這群衣著錦繡皇家血脈，只知道安寧，寧靜。眼前一時寧靜，換來百年上貢。他們只知道這個！

    許王斥退添壽：“出去！”把白水喝了一口，還有贊賞：“好水，此地水質甜美，可稱之為人杰地靈。”

    韋公樸默然不說話，連句寒暄都沒有。

    外面長廊走來兩個婦人，薄薄一件襖兒裹身上。自稱是韋公樸兩個兒媳。紀沉魚對著北風，再看看她們衣服，婉言謝絕：“我自己走一走，不必相陪?！?br/>
    她錦衣華服，怎么忍心讓這衣衫不足以御寒人相陪。

    廳中，韋公樸硬碰硬噎了許王：“罪官自知罪孽深重，殿下問對當年對安陵事，那是罪官為國為家做下大錯事，回家里來夜夜反思，早就忘卻?！?br/>
    許王沒有怪他，他聽得出來是反話，誠懇再笑道：“國家安寧，應該早有防備。安陵是和我們作永世好，卻保不準以后各自心思，老將軍，可以相信本王……”

    韋公樸起身跪下，叩了一個頭，許王下面話一下子止住，面色有點兒不好看。

    “罪官恭祝殿下與安陵公主白頭到老，以后為姻親，殿下多生幾個孩兒，罪官聽到，心里是歡喜?！表f公樸犟犟。

    許王沒有怪他，他要和安陵公主成親，不能怪別人不相信他。不少人，還是很相信許王殿下愿意和親安陵。因為許王不答應，均王和昭王是巴不得。

    誰娶了安陵公主，誰就可能是皇嗣，這事許王也知道。

    他和顏悅色：“老將軍，你誤會了我，一將功成萬骨枯，能與鄰國世代交好，這是上策。不過將軍是個得用人，本王一直傾慕……”

    才站起來韋公樸，又長身鞠了一個躬，這老頭兒，腰板兒彎到地上：“殿下，罪官行將就木，不堪以奉殿下！”

    許王沒有怪他，但是說不下去。

    停了一停，他重找一個話題再開始，韋公樸雙目對著地上，一聲不吭。問急了，就是一句：“罪官罪，是罪官自己天生帶來，請殿下只治罪官罪，不要禍及家人！”

    韋明德外面聽著，心中慚愧沒有祖父剛直。他是個少年人，心中難免左右搖擺不定，再說他沒有經(jīng)過韋公樸經(jīng)過事。

    隔窗，有一只手對他招著，是他母親姜氏。

    韋明德過去，姜氏緊張地道：“老爺子不要又說出什么話來，你小，你不記得當年事。當年老爺子初回來，也是有幾個官員，說是什么路過大官，對老爺子說，他戰(zhàn)安陵其實有功，并沒有罪過，讓他把事情一一說出來，到京里為他平反。老爺子一時輕信人言……”

    抽出帕子擦擦眼角淚水，姜氏推一把兒子：“想個法子，讓客人些走吧?！表f明德猶豫不決：“母親……”欲言又止。

    姜氏嘆氣：“我知道你意思，不過你想得太多，殿下再怎么樣，不會推翻國君罪案，他此來，不會是好意。我和你二嬸想了半天，殿下可能是打算拿你祖父，去買安陵公主好兒?！?br/>
    “怎么會！”韋明德失聲驚出一句。姜氏堅定道：“就不是，我們守著薄田度日吧，也不要再和這些人來往！”

    韋明德失魂落魄出來，這才明白自己對祖父說申冤事，祖父一件不答應是為什么。他心情沉重，出來見到一抹子嫩黃飛紅身影院子里箭跺子前徘徊，心中又驚又怒，這么個水晶般靈秀人兒，也是別有居心？

    也是，那聰慧話語，當著人侃侃而談，殿下一側也不勸止，再有殿下為自己解圍……韋明德心里狂跳，自己太年青，自己上了當。

    祖父曾說過，他一日不死，國君一日擔心。現(xiàn)看來，殿下又是來騙話……

    韋明德大步來到廳外，正好看到許王走出來。他黑著臉，韋公樸后面涼地上跪著：“罪官送殿下！”

    不知道他們說了些什么。

    許王等人身影不時，韋明德一把抱住韋公樸，大哭道：“祖父，是我不好！”何必，又給老人加上一層羞辱。

    韋公樸對兒子笑：“不要緊，他問不出來什么，以后不會再來！”廳門大開，寒意又來。見房外飛雪又至，雪中出現(xiàn)自己多年知己，前大司馬陸參面容。韋公樸喃喃道：“我對不起你們啊……”

    心底恨意，再也不會對任何人傾訴，直到帶入地下。

    天是半下午，許王走出韋家大門上了馬，沒行多遠，沉著臉吩咐添壽：“去安排客棧?！碧韷垡痪湓挷桓一?，打馬而去。

    不打算住一夜許王，只能住下來另想主意。

    集鎮(zhèn)就這里，倒不用打馬如飛，不過殿下陰著臉，上面寫著無事不要招惹。

    大客棧里住下，大家第一件，是各自換衣服。許王才換到一半，門外走來紀沉魚：“添壽，殿下嗎？”

    添壽對里面咧咧嘴，許王聲音傳出來：“進來。”他又恢復了平時溫和。

    紀沉魚進來，許王正系衣帶，他才受過氣，為解悶玩笑道：“你是來服侍我衣？”旁邊幾上，放著珊瑚紅色寶石腰帶。

    “殿下給我送藥，我理當奉還?！奔o沉魚自然走過來，拿起腰帶，遞給了許王。

    許王愣住，再就忍俊不禁大笑起來，他以為紀沉魚開玩笑：“你這個壞丫頭，”接過腰帶放一旁，就寬著衣袍上下打量紀沉魚：“你倒有良心，知道我不喜歡?！?br/>
    “殿下，我是來責備你?！奔o沉魚板起臉，對上許王笑臉。許王要跌腳笑，身子半倚到床上去：“你說，說得不好，就地正法！”

    紀沉魚一本正經(jīng)：“昔日許攸進曹營，丞相倒履相迎，是也不是？”

    “是。”

    “劉皇叔要訪臥龍先生，是三顧茅廬，是也不是？”

    “是，”許王慢慢騰騰，笑意濃，一一掃過紀沉魚紅撲撲面頰，才換過粉紅纏枝花卉衣服：“你打算說什么？給我推薦謀士？”

    他自說自接：“嗯，讓我想想，你長兄，你父親，你……”不會是那幾個喘氣不停老太爺吧。

    許王很會找樂子。

    紀沉魚慢慢道：“就是我，謀士來投！”

    “哈哈哈，”房中傳來許王開懷大笑，添壽外面聳聳肩膀，見窗戶上露出護衛(wèi)副隊長腦袋來，他是聽到殿下大笑，伸出頭來看個究竟。

    添壽和他互相瞪瞪眼，各自從事。

    許王一下了就笑完了，因為紀沉魚臉色越來越黑，眼睛里也越來越有威脅。再笑，只怕轉身就走。

    他拍拍身邊床榻：“坐下慢慢說?！蹦抢铮x他只有一只手掌距離。

    紀沉魚不肯坐，原地兒站著，有些生氣：“您笑完了？還是不接納謀士？”許王又忍俊不禁，笑意才一露頭，紀沉魚轉身要走。

    “回來！”許王喝住她，收起笑容也要生氣：“愛使臉子丫頭，你要說什么，我正悶呢，說來聽聽?！?br/>
    紀沉魚悶悶地道：“這不是解悶?！庇窒胍幌?，自己也承認了：“能解悶?！?br/>
    許王斜倚到床欄上笑瞇瞇：“你說，我聽著?！?br/>
    “殿下，您先回答我?guī)讉€問題。”紀沉魚很是認真：“您不愿意娶安陵公主，是為了心中抱負是嗎？”

    沒有想到她問出來這些許王搖頭：“這不是你應該知道事?！彼洱X一笑：“你要知道，就是我鄭重迎娶公主，而公主是你以后主母，你要好好侍候她。當然，”他保證道：“只要你對我忠心，我不會讓你吃虧?！?br/>
    紀沉魚中肯地道：“那我基本等于得到答案?！痹S王愣住，再一想，可不是等于回答了她。他失笑：“鬼丫頭，你想干什么？”

    “殿下，您迎娶公主是假，偷襲安陵國才是真是嗎？”紀沉魚嚴肅無比：“請您認真回答我問題，要知道我也是冒著危險問出來，不是對殿下信任，我是不會問?！?br/>
    許王搖頭：“現(xiàn)不是時候，”他幽然長嘆：“安陵國國力之強，不是你所能想到。眼下，我必須娶，只能這樣?！?br/>
    他扯出一絲壞笑：“我回答得認真吧?！?br/>
    “很認真，但是，您要韋大人，不是為打仗？”紀沉魚糊涂了，許王露出笑容：“為打仗……”下面話，他沉吟著沒有說，是不能說。

    紀氏再聰明，只是一個女人。

    紀沉魚低聲道：“要降服韋大人，倒是不難?！痹S王輕挑拍拍大腿：“來來來，坐這里慢慢說。”

    他還記得那雙手臂抱住自己脖子，很是溫暖，又有芬芳。

    只有一記白眼給他，紀沉魚拖長了聲音：“原來殿下謀士，知默先生生得也秀氣，原來是這樣。”

    許王跳起來，紀沉魚閃到門口兒，搖著頭笑：“這算惱羞成怒吧？我友情再進一言，您總這樣對謀士，遲早沒人了?！?br/>
    “友情？”許王對這個怪名詞，又出現(xiàn)怪地方，只是奇又可樂。他重坐下，懶洋洋：“過來過來，小魚兒謀士，再來說一會兒話?！?br/>
    紀沉魚手扒著里間門邊，調侃他：“是說公主和鞭子呢，還是說正經(jīng)話？”許王今天對這句話免疫，讓紀沉魚過來兩步，悄聲道：“以后讓你好好看看公主和鞭子是什么，那個時候，你才知道我，你敢不怕我？”

    許王小有得色，腦子里腦補個沒完。紀沉魚抿著嘴兒笑，見里間門內有一個凳子，坐下來大模大樣：“既然公主和鞭子有解釋，我就說出來吧。我外面聽了半天，韋老大人不肯對殿下說心里話。他口口聲聲為以前悔過，但我院子里見到一樣東西，卻是他深恨于心，數(shù)十年耿耿于懷鐵證?！?br/>
    “你說！”許王來了精神。

    紀沉魚賣了個關子，此時不要情，幾時才要：“殿下怎么謝我？”許王繃緊面龐：“這樣謀士，打上三百板子?！?br/>
    “我有作為話，殿下要答應我一件事，”紀沉魚才不怕他黑臉。許王無奈：“好好好，給你多買頭油香粉。”

    紀沉魚橫他一眼：“不是頭油香粉?！币娫S王點頭，這才說出來：“院子里有三個箭跺子，上面有深淺不一箭痕。我問過韋公子，韋家還有什么人，他說父親和叔父都外面，只有祖父和他家里，家人呢，就那一個瘸腿，再沒有別男人。殿下您想，您射箭，會留下深淺不一箭痕嗎？只能一個是韋公子所用，一個是韋老大人?！?br/>
    “興許是個女人，和你一樣聰明，和你一樣能干，”許王小小出一個難題，紀沉魚嫣然笑：“這幾天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我那里見到有腳印，是個男人鞋印。”

    許王心中早就贊同，還問：“不是還有一個瘸腿家人？”紀沉魚用看笨笨眼光對著他：“那腳印，是用一樣力氣呀。”

    瘸腿人，雙腳不會是一樣力氣。

    許王再次跳起來，笑容滿面：“我乖魚兒，讓我親一親，”紀沉魚拔腿就跑，手邊有一個插設，拿起來就扔。

    添壽外間關上門，自己用手系著門環(huán)，保證殿下獸性大發(fā)時，紀側妃跑不了。

    許王只追到里間門口，站那里笑：“后面話還沒有說完，你又跑了。”榻上放著許王長劍，紀沉魚拿手里，氣喘吁吁道：“你再追，我就……抹了脖子?！?br/>
    “你再胡扯一個試試！”許王臉上陰霾密布。紀沉魚對他吐吐舌頭：“公主和鞭子還沒有版本，我還得頂她頭上，萬一公主知道您作壞事，我倒罷了，帶累殿下你一起受苦，跪地板挨耳光什么，我得罪不起?！?br/>
    許王哭笑不得：“你們眼里，我就這么怕她。”又不悅：“公主成了殿下我死穴，你喜歡就點上一回！”

    “咱們好好說話，我就不提頂頭上公主?！奔o沉魚討價還價：“您剛才還答應我一件事，我還沒有說?！?br/>
    “韋老大人沒明心跡，要求不算?！痹S王瀟灑一揮手，把紀沉魚話駁回。紀沉魚嘟囔道：“要聽韋老大人心里話，那只有我出馬了?！?br/>
    手中長劍擋身前，紀沉魚挑釁地問：“殿下敢讓我單獨去見見嗎？不要你們男人，只要染雪一個就行?！?br/>
    許王對上紀沉魚眼睛，明珠也似眸子里，清徹到底，并無他意。他猶豫道：“好吧?！?br/>
    再到韋家，正是晚飯時候。瘸腿家人剛端上飯，就聽到大門被人拍得震天響。打開門，一個叉腰兇巴巴丫頭門外，染雪按紀沉魚吩咐氣勢十足：“你瘸了腿嗎？這才來開門！”

    瘸腿家人跟著韋公樸幾十年，練行，就是受氣這一條。他面無表情，點點自己瘸腿：“小姑娘你眼睛真好使?！?br/>
    “去通報，許王殿下側妃娘娘來了，對了，是我染雪主子，去！”染雪一口氣說完，就差口沫紛飛。

    “砰！”瘸腿家人把大門用力要摔，摔到一個人手上。染雪推著門，一只腿卡門內，一臉不善：“你想害我，還是想害側妃娘娘？”

    瘸腿家人不辯解，飛而去。韋公樸也才端起碗，瘸腿家人奔過來：“不好了，殿下側妃打上門來了?！?br/>
    韋明德放下碗站起來：“我去看看！”

    “我到了，”外面?zhèn)儒呀?jīng)趕到。和昨天善解人意不同，今天紀側妃，高昂著頭，臉上帶著面紗，發(fā)上好幾只珠鳳金鳳閃人眼睛，手扶著彎腰丫頭手臂，傲氣大步過來，房門外站住，冷若冰霜：“韋老大人，我有話單獨對你交待！”

    韋公樸看出來來者不對，他一動沒動，還就坐著：“自古男女授受不親，殿下要有旨意，應該派個男人來。側妃來，于禮不合?！?br/>
    “哼，你倒清楚得很?！奔o側妃居高臨下，隔著面紗，所有人都感覺到她傲慢，她冷淡地道：“韋老大人，勸你識時務，你對殿下說話，我都聽到，不得不來勸你！”

    對這房里別人皺眉：“怎么著，咱們還是單獨說吧！”

    韋公樸氣得發(fā)暈，一字一句道：“外男不見內宅女，側妃有話，一定要說，就這里，我孫子和兒媳，是個見證！”

    “那你聽清楚！”紀沉魚倒也不一定勉強要單獨說，還是傲得不行，要眼睛朝天：“殿下洪福，安陵強國愿以公主下嫁，”

    “強國”，“下嫁”，這些字眼兒強烈刺痛韋公樸。他老淚縱橫，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國君軟弱，下面就有這樣熊人一幫。

    到處可以聽到“七殿下得娶安陵公主，從此不用擔心打仗”地話，韋公樸每一回聽到，就要吐血，又沒法子說。

    紀沉魚見他激動上來，加火上澆油：“公主以后到了咱們云齊，是咱們云齊大福星……”瘸腿家人都聽呆住，忘了大門還沒有關。

    許王帶著人，悄無聲息地摸了進來。離得老遠，就聽到紀沉魚口沫橫飛：“不要說殿下要把公主放心坎兒里，就是我紀氏，尊國君命，以后眼里只有公主，心里只有公主?！痹S王竊笑，這話是你說，以后娶回來公主，難纏時候，全交給你侍候。

    他手中要有筆，會飛把這話寫下來，再讓紀沉魚畫個押。

    飛揚跋扈諂媚聲，院子里繼續(xù)。紀沉魚重溫一下演技，把一個巴結小人演得十分出色。說到公主，就直接是恨不能趴地上給她踩，韋老大人胡子就抖動一下，說到殿下，那就是一個時刻準備為公主生，為公主死人，韋老大人胡子抖動不停。說到韋老大人，紀側妃十分不耐煩：“勸你識趣，殿下今天來，其實是為你好，當年事情他并不清楚，他問得清問得明，帶著你公主面前叩頭賠禮，把當年事情解開，韋老大人你就罷了，老得不行，你要為你孫子想想，他以后日子還長，難道一直就當賣國賊！”

    韋明德怒吼一聲：“我殺了你！”他臉色鐵青，原來一切都是騙局。什么得體，又體諒人心聰明女子，不過是用功名利祿釣自己誘餌罷了。

    他們以為，一個小小功名，就可以買通自己指證祖父當年才是賣國，是破壞和鄰國關系大罪人。

    可憐祖父一生背著這個罪名，到老了還……

    他旋風一般沖出去，心里只有一個心思，掐死這個女人！

    染雪擋住了她，她手一招，韋明德就停下，染雪冷笑，還叉小腰，把個得勢丫頭也演得淋漓致：“跪下賠禮，不然送你去見官。要知道我們側妃可是殿下親選，侍候安陵公主好人選，你要是傷了她，等到公主嫁到，哼哼……”

    暗無天日，天怎么不劈她！韋公樸心底久藏怒氣一朝涌出，如火山爆發(fā)，泥石流奔騰，他咆哮起來：“安陵安陵，你們是一群只會搖尾巴狗，你們就差把國號改成安陵，你們這些兔崽子，眼睛里見過什么！強國，哼，你們天生就是挨打命，天生就是進貢命。滾，給老子滾出去！”

    他拎起飯碗，劈面砸了過來。這一砸，帶著武將力氣，紀沉魚院子里見到箭跺子上深痕，就是韋老大人所留。

    他眼中一片血紅，數(shù)十年深恨，大半生冤枉罪名。回到原藉，耳朵里還要聽鄉(xiāng)野村民們胡言亂語：“安陵國，我們是打不得，要打人，只看看韋大人就知道?！?br/>
    猶記得打下勝仗，捷報往都中去，滿心欣喜盼來，是妻子遇刺，至今病床上，每到冬天就是她傷病發(fā)作，難熬時候。

    盼來，是一旨降罪，說自己破壞兩國親和。天知道那強兵刀斧，這叫兩國親和？而自己瘸腿家人，原是自己帳下忠心將軍，可憐他不是戰(zhàn)場上瘸了腿，是誓死跟隨自己，路上被人打傷成這樣。

    哪些人打傷他，韋公樸眼睛里閃著兇光，他一個一個都記得！

    有這些怒氣，這一只飯碗呼嘯而去，直奔那狂傲無狀紀側妃美麗頭顱。離得這么近，紀沉魚一下子傻了眼，只見一物就要奔到，忘了躲避。

    太入戲了，有時候也不好。這是她空白一片腦袋里，出現(xiàn)一句話。

    染雪拼命力格，飯碗只打了一個偏，滯了一下，繼續(xù)飛去。紀沉魚驚恐萬狀，她臉，她乎自己面龐，完了……

    一只手臂抱住了她！

    許王守禮跳到她身后，左手揮拳，用力一砸，飯碗碎成幾片，激射出去，而里面飯粒，天女散花般灑出，落了許王和紀沉魚一頭一臉一身。

    貴族多有潔癖，想到這是別人嘴里正吃，許王一陣子惡心。不及再多想，先看懷里紀沉魚，見她臉上沾著飯粒，竟然是嚇呆住。

    這沾著飯粒臉，許王看來，是她十分動人時候。

    他取出帕子，給她擦拭，柔聲安慰：“沒事了，”紀沉魚緊緊抓住他，神經(jīng)質問：“我破相了？”嗓音微有顫抖：“你如實對我說！”

    “沒有，”許王又要笑，到底是女人，這種時候還問得出來這句話。他一笑，紀沉魚緊張，許王搜腸刮肚地告訴她：“沉魚又落雁，羞花還閉月。”

    紀沉魚不滿嘟起嘴：“落雁是我二姐，羞花是我大姐，你想她們了？”竟然是嗔怪。許王輕笑：“是是，我說錯了，重來過……。”

    他們兩個人公然有打情罵俏嫌疑，韋公樸仰天長嘆，自知這條命休矣。他痛心疼愛地對孫子看了一眼，祖父不能立身，倒連累你們。

    謀害殿下側妃，也是殺頭罪名。再說自己只是一個罪官。

    他回想當年出都城，后一次見國君，自己曾苦口婆心說過：“臣不怕一死，只是不得不進言陛下，我若身死，將是安陵大舉進犯之日?！?br/>
    如今有這樣賣身求榮殿下，還有這樣心里眼里只有公主賤人，云齊國，將滅矣！

    嘆聲繞梁而不絕，韋公樸眼睛一瞪，手一翻，腰上常帶有一把短刃，舉刀，寒光閃閃對準自己，一刀扎下！

    韋明德心中大痛：“祖父！”他沒有去搶，而是跪了下來。這是幼年時，祖父就年年要說話：“朝中一天不出對抗安陵人，我這條命一天懸半空中。有那一天到來，我引刀自裁，望你們好好送我，不要阻攔！”

    此時，這時候到了。兩個兒媳哭著跪下來，韋明德心中大慟。

    刀尖帶著怨氣，就要扎到那胸膛時，一個人影輕飄飄穿房而過，他沒有奪刀，而是手指尖對著刀尖輕輕彈了一下。

    “錚”地一聲，有金戈聲，那個人又穿窗而去，只一下子，就不見人影。這是許王護衛(wèi)副隊長，杜幽求。

    韋公樸也是當年一員虎將，被他刀尖一彈，半邊身子都麻了。許王守禮放開紀沉魚，把帕子丟給她自己擦，猶有余暇夸獎一句：“真不壞?！?br/>
    大步走來。

    “韋老大人，”許王對著他附耳，絲毫不擔心他手中尖刀傷人。他低低地道：“不滅安陵，我誓不為人！”

    就是給韋公樸當頭一棒喝，他也不會這么驚奇。他半天才反應過來，嘴里“哦哦哦”幾聲說過，如絕處逢生人初見去路，不顧尊卑，一把抓住許王衣衫，也不知道是衣襟還是衣角，反正暖暖捏緊手心里，迫不及待地盯著他：“再說一遍！”

    “韋老大人，你得體諒我心吶，我不得不這樣做！”許王再一次對他低語，韋公樸瞬間明白了，他馬上明白了。

    房里充滿了他大笑聲：“哈哈哈哈哈……”又狂又傲笑聲，剛才紀沉魚根本比不上。

    總算，等到了這一天！

    天，不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