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楚國這數(shù)十年來天下太平,日子過得益發(fā)安穩(wěn),漸漸武事不興,世人更是愛極了吟詩作對聽曲兒唱戲,如此世風(fēng)之下,青州城中大興土木,建起了大小戲樓數(shù)十個,各色名伶斗艷風(fēng)姿綽約,如同各色繁花從春到夏從秋自冬,姹紫嫣紅流轉(zhuǎn)四季,令人眼花繚亂。
立在城門口遠(yuǎn)遠(yuǎn)望去,聽軒樓的歇山屋頂和飛檐翹角顯得蔚為壯觀,進(jìn)得樓內(nèi),入目皆是雕花矮窗,布置得秀麗雅致一步一景。
此處是青州城中久負(fù)盛名的戲樓,請的皆是名角,每日來此處看戲聽曲兒聽書的人絡(luò)繹不絕,來來往往熙熙攘攘。有時客滿,小二便在樓前擺張條案,放出些號牌,叫號入內(nèi)。
二樓最東側(cè)有個位子極佳,從那里看過去,剛好能夠望見戲臺全景,這個位子十日中總有一日是圍滿了人的,坐著的站著的,翹首以盼的,都是為了端詳藏在簾幕之后的千嬌百媚。
咿咿呀呀打板過后,簾幕后頭探出一雙美眸,顧盼生輝間勾魂攝魄,迤邐翩躚的裙角也如弱柳扶風(fēng)般不勝盈盈??上У氖谴说让谰爸宦冻霈撊灰唤?,如同懷抱琵琶般半遮半掩不勝嬌羞,唯有婉轉(zhuǎn)如天籟之聲的唱腔繞梁不絕。不過事無絕對,若是臺下的看客們肯一擲千金,倒也有機會一睹佳人風(fēng)姿。
今日并非是那半遮半掩的佳人登臺的日子,故而此刻那里只坐了兩個姑娘,十七八歲的模樣,一個挽了松松的斜墮馬髻,發(fā)髻上的赤金嵌紅寶的華釵貴氣十足,折出絢麗光芒。她們聽了半日的書,品了半日的曲兒,嗑了半日瓜子,嗑的口干舌燥幾欲冒火,望住半張桌案的瓜子殼,百無聊賴的掩了口哈欠連連。
七月間的天氣,熱得能憑空燒起一把火來,落葵手中的素面團(tuán)扇輕搖生風(fēng),隱有暗香搖曳,一個錯眼,微微泛黃的扇面之上似有水波微漾:“方才這一折書中說的南方大戰(zhàn),最大的好處不是平了世間災(zāi)禍,而是養(yǎng)活了后世這數(shù)不清的說書人。單這一折書,我在此處聽了沒有一百回也有八十回了?!?br/>
曲蓮秀眉微挑,她出身不凡,又是青州有名的美人,自然有幾分目中無人的傲氣,只斜斜瞟了一眼說書人,便語出輕視:“這是人家祖上積德,給后人留了個吃飯的好手藝?!?br/>
手仍敷在雙眸上,遮住眸光中那一瞬無法逼視的寒光,青州城中的高門大戶實在太多了些,尋常百姓也太多了些,權(quán)貴與平民之間橫了一道深不見底的溝壑,血淋淋的亙古不變,于他們眼中,尋常百姓不過如螻蟻一般輕賤,無論作甚么說甚么皆是輕賤的。落葵恍若不知的轉(zhuǎn)頭趴在桌上,只覺得大好光陰用來聽書,而不用來睡覺,著實太暴殄天物了:“大熱的天,實在是太困了,這時辰應(yīng)該歇個午覺的?!彼龖袘械拇蛄藗€哈欠,像是困極了,可一雙眸子卻毫無倦意,似暗夜寒星波光流轉(zhuǎn)。
悶熱的夏風(fēng)迎面而至,掠過低垂的發(fā)梢,將覆額的劉海吹得有些凌亂,落葵忙伸手整了整。
曲蓮揚眸,瞧著她發(fā)髻上的鑲翠蜜色絹花花瓣搖曳,絹花倒是尋常,可翠色卻極正,不像尋常之物。她伸手輕拂,觸之滑膩溫潤,笑道:“這鬢花倒是別致,可你怎么總梳垂鬟分肖髻,看著像個孩子似的。”
落葵捏了捏她美艷異常的臉頰,羨慕道:“你生的美,便是散著頭發(fā)也好看,我臉上肉多,也唯有這發(fā)髻能遮遮丑了。”
“凈胡說,你也很美,只是不愛打扮?!鼻從笾磷友诳谳p笑,抬手撫了撫明晃晃的金釵,杏黃色遍地纏枝寶華玉蘭薄綢夏衣十分嬌俏,襯得她膚白勝雪,美艷不可方物,舉手抬足間端的是大家閨秀的氣韻,笑容溫婉柔美,說話也輕聲細(xì)語:“落葵,你可看過神異奇錄這本書?!?br/>
落葵低眉不語,幼時父親曾請了名師教導(dǎo)學(xué)問,神異奇錄這等閑書,向來是不許看的,不過她一向貪玩,名師教的學(xué)問她聽了便忘,反倒是偷來的閑書記得清楚。她趴在欄桿邊兒上,昏昏欲睡的瞇了眼,抬手覆住雙眸,遮起泛白刺目的陽光,從指縫中望住曲蓮柔美的笑顏:“自然是看過的,只是我讀書少,識的字也少,讀的一知半解?!?br/>
曲蓮一聽此話,登時來了精神,美眸閃著亮晶晶的光:“來,聽我給你細(xì)細(xì)說來,神異奇錄中記載過萬年前的南方一戰(zhàn),描述的繪聲繪色,說是打的極其慘烈,光是封印鬼帝的業(yè)火,就足足燃了三天三夜呢。雖說此一戰(zhàn)已過去了萬年,現(xiàn)世安穩(wěn),可若再出現(xiàn)萬年前那樣的災(zāi)禍,咱們?nèi)馍矸蔡サ?,如何能躲得過去?!?br/>
落葵抬手,輕輕拍了下她的臉頰,揚眸一笑:“你啊,莫要杞人憂天了,這本書既然叫神異奇錄,那多半就是后世人編的故事,你就看個樂呵,當(dāng)不得真的?!?br/>
“是么,只是故事么,當(dāng)不得真么?!鼻忢忾W動,露出一絲神往的光彩:“那書上寫的鬼帝如何也就算了,封印鬼帝的那個俠客,可當(dāng)真是風(fēng)姿無雙,令人神往呢。”
落葵抿唇一笑:“折子戲里的俠客都是他那樣的,有甚么可稀罕的?!?br/>
臉龐微熱,隱隱透出芙蓉嬌色,曲蓮抬手掠過微松的發(fā)髻,含羞道:“雖說都是一樣的,可他終歸還是不一樣的?!闭f著,她從袖中抽出條帕子,展開放在桌案上,指尖輕撫過上頭的花樣,失神一嘆:“這是我照著書里的畫描下來的,看,是不是不一樣?!?br/>
雖只是個側(cè)顏,可的確是個清雋男子,長長烏發(fā)曳地,也不知墜的頭皮疼不疼,落葵且說且笑:“是不一樣,莫非俠客打架用的是頭發(fā)么,這么大一把,洗起來可夠麻煩的?!?br/>
曲蓮癟了癟嘴,啐道:“你啊,可真是白長了一雙好看的眼了,瞧誰都瞧不出好看來?!?br/>
落葵飲了口茶,這茶是普洱,經(jīng)年的才愈醇愈香,就像是人,皮囊好看與否只是草木一秋,總有萎黃枯敗的那一日,唯有經(jīng)年之后的人心是否如初才最為要緊,她眸光似冰雪冷冽,笑容卻像雪化后的泉水清澈:“甚么好看難看,老了都是雞皮鶴發(fā),都不好看?!?br/>
“才不是呢。”曲蓮眸光閃動,抬手撐著下巴抿嘴一笑:“來,再給你說個赫赫有名的公子提提神?!?br/>
落葵呆了一呆,茫然的望住曲蓮。
曲蓮故弄玄虛的一笑:“無雙公子的大名你可聽說過么?!?br/>
無雙公子,自然是聽說過的,落葵回了神,眸光微微一縮,青州城實在是不大,世事紛雜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又轉(zhuǎn)回到了這里,只是她何止是聽說過這樣簡單,她的笑影薄薄的,像是藏著掖著什么要緊的事,不肯流露半分:“他名震九州,我的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來了,聽聞憑著他的好皮囊,是可以吃飯不給銀子的?!甭淇衩刭赓獾臏惲诉^去:“曲蓮,莫非你與他一同吃過霸王餐?!?br/>
曲蓮作勢拍了一下她的臉:“胡說甚么,我連見都沒見過的。只是聽聞無雙公子姓蘇,出自兩儀堂,能被人稱之為無雙,自然有他的過人之處,聽聞他道法修為無雙,心機謀劃亦無雙,才被稱之為無雙公子,青州城中的達(dá)官顯貴都爭相招攬他做幕僚呢,故而我一直很奇怪,他這般有名有才,兩儀堂怎么還會落魄如斯呢。”
落葵低眉淺笑,無雙無雙,不過是兩件事上最無雙,一為吃,二為說,吃可吃遍世間稀罕之物,保不齊哪日嘴饞了,吃一口人肉也未可知,而說自然是牙尖嘴利,嘴唇都生生磨得只剩一張薄皮,著實有損無雙公子的盛世美顏。念及此她益發(fā)想笑,忍笑忍得辛苦:“誰知道呢,許是無雙公子記仇,而兩儀堂又恰好得罪了他。”
曲蓮兩頰微紅,像月影下的薔薇花,迷離瀲滟,她無限神往的癡癡笑道:“兩年前,我送父親出城,原是有機會一睹他的真容的,可惜我去的遲了些,只看到了個背影兒,不過單是這一個背影就足夠風(fēng)姿卓然,令人念念不忘了?!?br/>
兩年前,是了,兩年前無雙公子的確離開過青州城,離開時春光如許,卻照不到他十里蒼涼的心底。落葵腦中有個人影兒寂寥而過,偏愛各色青色的衣衫,更偏愛美人兒,做派著實與無雙二字挨不上邊兒,眼角瞟過曲蓮的笑顏,驀然想起前日聽了一場戲,唱的正是麗娘游園,思慕郎君,而現(xiàn)下曲蓮的模樣,倒是與戲文上一般無二了,她唇邊牽出濃濃的笑,如春日里的繁花,濃烈的綻放:“曲蓮,你莫不是話本看多了,思春了罷。”
“凈胡說?!鼻彽那文橋嚨丶t了起來,抬手掐著她的白凈臉龐道:“你也算是個大家閨秀,怎么說出的話這么混賬呢?!?br/>
“你才是個正經(jīng)的大家閨秀,我可不是。”落葵躲開她的手,偏著頭笑的一本正經(jīng),眼眸中卻閃著狹促的光:“再者說了,圣人言食色,性也,莫非圣人也是混賬么。”
一聽此話,曲蓮的俏臉益發(fā)紅透了,蒙住臉趴在桌案上,笑的花枝亂顫,聲音嗡嗡的勉強吐出一句完整話:“圣人說的話我沒聽過,我只聽到你說的混賬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