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秦王下詔，留昌平君熊啟于咸陽，大殿之上，熊啟叩地謝恩。
情況甚至比想象得還要好一些，昌平君熊啟的職權(quán)甚至還壓了李斯一頭，看樣子嬴政為了制衡也是頗費(fèi)苦心。余子式在大殿上側(cè)頭看了眼李斯，聽到消息的廷尉大人除了一開始輕輕皺了下眉，似乎也沒什么太大的反應(yīng)。心思活絡(luò)的李斯甚至還是下朝后第一個朝著熊啟道賀的朝官，不知道的乍一眼還覺得廷尉大人當(dāng)真是高風(fēng)亮節(jié)。
余子式低頭笑了笑，覺得李斯也是有意思。剛往階下走了兩步，他忽然聽見身后有人喊他名字。回頭看去，剛升了官的昌平君正對著他笑得古怪。
余子式袖中的手瞬間收緊了，臉上卻沒什么太大的情緒波動，他看著昌平君一步步朝著他走過來，黑色莊嚴(yán)的朝服套在身材頗為矮小的精瘦男人身上，似乎有些不合身，他朝著階下走，一眼望去，只覺得渾身衣裳都被風(fēng)灌得鼓起來。
“昌平君。”余子式打了個招呼，態(tài)度頗為冷淡。
“趙大人啊。”昌平君瞇眼打量著余子式，片刻后忽然笑起來，“趙大人，前兩日你出城迎我，期間鬧出些小風(fēng)波，傷了你我之間感情。我甚是不安，想著請你來我府上吃頓飯，把誤會攤開說說清楚，勿留下些解不開的結(jié)，這以后同朝為官，熊啟仰仗大人的地方還多著呢?！?br/>
余子式看著昌平君臉上的笑，壓住心中的惡心情緒，片刻后他平淡道：“我與大人道不同，不相為謀，這頓飯我就不去了，免得我席間失儀得罪了昌平君，以后的日子變得太難熬?！?br/>
“大人何出此言啊?！毙軉⑿Φ溃罢`會，都是誤會。”
余子式平靜地看著他的臉，目光靜得滲人。忽然他踏步上前一步，離熊啟近了些，他壓低了聲音，用只能兩人聽見的聲音輕聲道：“熊啟，有些事，我不提不代表我忘了，今日之事，我只送你一句話，多行不義必自斃?！?br/>
熊啟瞧了余子式半晌，忽然瞇眼笑起來，“沒想到大人也信這個？多行不義必自斃，瞧大人這話說的，我都有些想發(fā)笑?！?br/>
“我倒也不信這個?！庇嘧邮酵?，一臉溫和的笑得挑不出絲毫的錯，“只是覺得這話和昌平君挺合宜。”
熊啟的眼神一瞬間凌厲了起來，臉上的笑卻是不減，那模樣看著余子式給人一股出不說的陰森。片刻后，他摸著下巴像是費(fèi)力思索了一會兒，然后頗為疑惑問道：“趙大人是什么官銜來著？我許久不來咸陽，莫不是如今的咸陽都不甚分官階尊卑了？還是說趙大人閑散慣了，忘了如何向人行禮？”他含笑看著余子式，笑得頗為悠閑。
聽了他的話，余子式別開頭看了眼別處，隨即低頭笑了聲，“昌平君說的是。”
他退后兩步，下了兩級臺階，然后伸手摘下腰間青玉官印，余子式輕笑道：“我閑散慣了，從今日起，這大秦朝堂的尊卑禮儀，就全仰仗大人傾力整頓了。”
他伸手將那枚青玉印拋過去，回身負(fù)手走下臺階，一身黑衣的朝服走在肅殺深冬中，筆挺修長，不折不從。
熊啟下意識去接余子式拋過來的那枚青玉印，卻落了個空沒接到，青玉砸在階上，碎成了無數(shù)塊。他瞳孔猛地一縮，盯著腳下的青玉碎片和黑色細(xì)綬眼神瞬間沉了下來。他抬頭看向男人遠(yuǎn)去的背影，風(fēng)吹起他的黑色衣擺，隱約可見上面錦織暗紋，光華流轉(zhuǎn)。
余子式負(fù)手不緊不慢地走出大秦宮門，剛出門就瞧見廷尉李斯在那兒等著，他不覺得李斯是在等自己，走過去的那一瞬間，他卻聽見李斯忽然開口喚住了自己。
“趙高?！?br/>
余子式腳步一頓，回頭看向李斯，后者看上去不像是等自己，反而更像是等人有些無聊順手拉個人嘮兩句。他想了想，覺得讓李斯等的人除了熊啟也沒誰了。他還沒說話，李斯卻是忽然皺眉問了一句。
“你官印呢？”
在李斯的疑惑目光下，余子式低頭自嘲般笑了笑，他嘆道：“大人，前些日子你與我提的郡縣制度，我把草綱大意寫了放在我宮室案上，還有關(guān)于度量衡統(tǒng)制在六國推行的方案我也寫了一些，廷尉大人若是還有興趣，可以讓人去拿來看一眼，一點拙見而已。”他說完斂袖朝李斯行了一禮，隨即起身繼續(xù)平靜地往外走。
李斯扭頭看向余子式，狠狠擰了下眉，“趙高你站住?！?br/>
余子式似乎什么都沒聽見，背影越行越遠(yuǎn)，李斯似乎想跟上去，卻猛地回頭看了一眼，昌平君熊啟正在往宮門外走。他斟酌片刻，一抬頭卻發(fā)現(xiàn)余子式的身影已經(jīng)消失在了視野盡頭?？戳搜塾嘧邮降倪h(yuǎn)去的方向，又看了眼熊啟，站在原地半晌，他臉上重新掛上和善的淺笑，朝著熊啟道：“昌平君，挺巧啊?！?br/>
……
余子式一路出宮回了家，站在自家的府邸門口剛想推門進(jìn)去，然后忽然停了下動作。他想了想，覺得頗為后悔，這個月都快過去了，著實應(yīng)該領(lǐng)了月俸再甩手走人的。
過年揭不開鍋，想想他也有點心疼自己。不過說來，他也不算是最慘的，剛上任就逼走了一個與李斯共事的大臣，熊啟這年估計也過不□□穩(wěn)。
其實轉(zhuǎn)念一想吧，這樣也挺好的，正好空下來好好過個年。實際上，先秦的人并不算真正意義上的過年，他們過的那叫“臘祭”，但是余子式還是習(xí)慣了過年，這算是他骨子里屬于現(xiàn)代的難得沒被抹去的一丁點堅持。
摸出兜里最后的一點碎銀子，余子式想著等傍晚去買點東西，算是置辦年貨，他以前過年都挺隨便，沒搞這么隆重，主要還是現(xiàn)下空了起來，就想著找點事兒做。
想著，余子式推門走進(jìn)去。一抬頭就看見胡亥坐在灰色屋檐下等他，白凈的臉上眸如點漆。
余子式走過去在他面前扶著膝蓋低身蹲下，他看著胡亥的臉，伸手摸了摸他頭頂?shù)念^發(fā)，輕輕笑了笑，問道：“吃了早膳沒？”他記得自己早上走之前給胡亥留了粥。
胡亥點點頭，臉上的笑暖洋洋的，“吃了?！?br/>
余子式看著他臉上的笑，覺得這少年笑起來真的是尤其好看，像是通透陽光里走出來一樣，連指尖發(fā)梢都透出暖意。他想著伸手將人從地上扶起來，“太冷了，回屋吧。”
胡亥低頭看了眼余子式扶著自己的手，輕輕扇了下睫毛，他輕輕笑了笑，站起來隨著余子式一起往屋里走。屋里點著爐火，比屋外要溫暖不少，余子式剛進(jìn)屋就有種不想出去的感覺。
“先生，衣服。”胡亥抱著疊干凈的衣服走過來，放在案上，一副溫馴懂事的樣子。
余子式一低頭，發(fā)現(xiàn)自己還套著那身黑色朝服，他視線微微一頓，隨即看向胡亥，片刻后，他還是選擇什么都沒說，抱著那疊衣服去換了。
胡亥在桌案邊坐下，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那間內(nèi)室看著，片刻后輕輕皺了下眉，剛才余子式看著他的眼神，似乎有些異樣。出什么事了嗎？胡亥正想著，門口忽然響起一陣叩門聲。
胡亥起身走到內(nèi)室門口剛想說“先生有人敲門”，一抬頭發(fā)現(xiàn)余子式只穿了件白色內(nèi)衫，正在往身上套青衫，胡亥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一瞬間整個人就怔住了，他腦海中猛地想起自己昨天夜里抱著余子式躺在床上的場景，畫面揮之不去。傻在原地半晌，然后他猛地轉(zhuǎn)身就往門口走，刷一下拉開門，冷風(fēng)猛一下子灌進(jìn)來，他這才像是終于清醒了些。
胡亥手扶著門，輕輕吸了口氣，又覺得自己的氣息似乎有些不對，然后他猛地掀開一截袖子，伸手壓上自己手腕脈搏，像是看看自己出什么問題了一樣，眼中難得有些無措。
敲門聲還在響著，明顯感覺到門外的人漸漸失去了耐心。胡亥像是忽然回神一樣，抬頭看向那大門，他伸手將袖子重新理好，稍微深呼吸平復(fù)了一下心緒，他這才踏步走向大門處，伸手拉開了大門。
門一打開，胡亥的視線微微一冷。
站在門口的熊啟臉上也有一瞬間的詫異，一見胡亥，他下意識往后退了兩步，又在胡亥的注視下生生頓住了腳步。少年漆黑的眼睛注視著他，像是逐漸暈染開大片濃烈的墨色，胡亥望著他，唇角的弧度極輕的上揚(yáng)，幾乎不能被察覺，但是熊啟就是能感覺到胡亥在對他笑。
熊啟看著胡亥那笑，額頭上陡然多了一層薄薄的冷汗，他沒想到，胡亥會在趙高這兒。到底也是見過世面，沙場闖蕩過的，不過是極短的一瞬，熊啟就鎮(zhèn)定下來，拱手低腰行禮，“參加殿下?！?br/>
胡亥緩緩換了個姿勢，斜斜倚著門框，目光上下打量著熊啟，他沒說話，就這么看著熊啟維持著這姿勢。
終于，熊啟忍不住抬頭看了眼胡亥，自己直起了腰。他望著胡亥，少年漆黑的眼睛很漂亮，在這個角度迎著光，折射出淡淡的琉璃樣光華。兩人對視著，熊啟的背后不由自主地冒出寒意，一絲絲順著他脊梁蜿蜒向上。
就在熊啟望著胡亥一時沒想出怎么辦的時候，耳邊忽然響起少年清冷的嗓音，極輕，幾不可聞。他聽見胡亥問：“傷好些了嗎？”
熊啟背后冷汗一瞬間就下來了，他腦海中一下子想起那一日少年居高臨下垂眸看著自己的眼神，骨頭碎裂細(xì)微的聲音浮現(xiàn)在他耳邊，他看著胡亥，心一瞬間緊了起來。片刻后他回道：“好多了，多謝小公子殿下關(guān)懷?！?br/>
胡亥看了眼他的臉色，問道：“你來做什么？”說著胡亥回頭輕輕看了眼屋子，朝服穿脫的步驟很是繁復(fù)，需要不少的時間，他算了一下時辰，覺得余子式應(yīng)該還需要一會兒才能出來。
熊啟想起今日宮中之事，眼中沉了沉，抬頭看向胡亥，又覺得來得不是時候。沉吟片刻，他低聲道：“趙大人可在家？”
胡亥幽幽回頭看了眼熊啟，“你找他做什么？”
“我與趙大人之間，有些誤會?！毙軉⒃秸f下去越覺得心中發(fā)寒，今日來的的確有些不是時候。想起秦王和自己的幾句對話，熊啟眼中劃過一絲陰冷，他抬頭看向胡亥，“殿下，我與趙大人有幾句話想說，不知他是否在家？若是不在，熊啟改日再來?！?br/>
胡亥垂眸看著熊啟，漂亮的眼睛一片清清冷冷。片刻后他輕輕問道：“什么誤會？”
熊啟抿唇，臉色有些掩飾不住的發(fā)青，語氣仍是恭敬，只是有一兩絲的生硬，“殿下……”他剛說了兩個字，胡亥的神色忽然變了。
腳步聲在兩人背后響起，余子式穿著件青色長衫往階下走，他掃了眼院子一下就看見了站在門口的處的胡亥，以及門外隱隱約約的半個身影。
“是誰??？”余子式見胡亥靠在門框上背對著自己，他下意識就覺得是來人是王平，原先倒也沒怎么在意。
胡亥回頭看了余子式，“先生?！彼哪樕坪跤行┥n白，連帶著捏著門框的手都有些輕顫。
余子式一看胡亥的臉色心就凜了一瞬，他走過去，一眼就看見熊啟站在階下，當(dāng)下眼神就變了，“昌平君？”
胡亥退了半步，往余子式身后避了避。余子式看著胡亥的蒼白臉色，輕聲道：“殿下，你先回屋。”
胡亥怔怔看著余子式，手卻是緊緊拽著余子式的袖子不松手，他一言不發(fā)地站在原地，卻沒有往回走。
一旁的熊啟看著這一幕，有一瞬間的反應(yīng)不過來，胡亥像是全然換了一個人似的，這突來的轉(zhuǎn)變讓他輕輕皺了下眉?！暗钕隆?br/>
熊啟剛說了兩個字，余子式忽然回頭看向他，“昌平君，你來做什么？”
“趙大人，你我之間怕是有些誤會?！?br/>
余子式往前走了一步，恰好擋住了胡亥的視線，“誤會？什么誤會？昌平君，得饒人處且饒人，你到底還想我怎么樣？”
“同僚一場，你我之間不必非得走到這一步吧？”熊啟原想著是勸兩句趙高，他給個臺階，趙高順勢就下了，對彼此都好，秦王與李斯那兒，他也算是給了他們面子，畢竟眼下局勢緊張，他不愿意鬧出太大的風(fēng)波。
余子式心里怎么不知道熊啟想些什么，他冷笑道：“同僚一場，走到這一步非我所愿，事到如今，惟愿昌平君你能放我條生路，如今趙高一介平民，開罪不起昌平君你?！彼徚讼抡Z氣，平靜道：“你我之間從沒什么誤會，從此更是無所交集，趙高今日在此祝昌平君今后前程似錦，鵬飛萬里。”
伸手扶上門框，他低頭看了眼熊啟，說了兩個字：“不送?！?br/>
“趙高……”熊啟皺眉剛想說什么，一抬頭看見胡亥正靜靜越過余子式的肩膀看著自己，他當(dāng)下噤了聲，輕輕瞇了下眼。
余子式伸手就將大門啪一聲關(guān)上了，隨即他略顯擔(dān)憂地扭頭看向胡亥，后者微微仰著頭看著自己，余子式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少年的頭發(fā)。胡亥像是嚇得不輕，蒼白著臉站在那兒，胸口微微起伏著，他忽然轉(zhuǎn)身就走。
余子式的手一頓，“殿下！”他喊了一聲，卻只看見少年回頭走進(jìn)屋子中，猛地關(guān)上了門。
余子式立刻追上去，伸手就拍門，“胡亥！”他的心陡然就涼了。
“胡亥！”
胡亥一關(guān)上門神色就眼中就恢復(fù)了鎮(zhèn)定，他伸手利落地鎖上門，回身就往內(nèi)室走，他忽然就想起來，剛才是覺得哪里不對了。他從榻上拿起那套余子式換下來的黑色朝服，伸出手摸了摸，一瞬間他眼中就銳利起來。
沒有官印。
余子式?jīng)]聽見屋子中胡亥的聲音，拍著門的手猛地加重了力道，“胡亥！”他緊張之下連聲音的語調(diào)都變了。咬了下牙，他吼道：“你開門！”
正當(dāng)余子式拍著門心中著急，幾乎都想破門而入時候，門忽然就打開了，余子式的手懸在半空猛地攥緊了，少年蒼白著臉色看著自己，手里抱著那件黑色的朝服，他輕聲道：“先生?！?br/>
余子式臉色很難看，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在發(fā)顫，片刻后他走進(jìn)去站在胡亥面前，恢復(fù)了些許平靜后，他伸手摸了摸少年的頭發(fā)，他沒注意到自己連聲音都有些抖，他說：“你嚇?biāo)牢伊?。?br/>
“先生。”胡亥緊緊抱著那件黑色朝服，想說些什么卻什么都說不出來，只是能看著余子式，一臉的蒼白。
余子式輕輕摸著他的頭發(fā)，“沒事了?！彼p聲安撫道，“都沒事了?！?br/>
胡亥沒說話，袖中的手死死拽著那件黑色朝服，他看著余子式，想起一件很久之前的事兒，真的是很久之前的事兒，久到興許余子式自己都忘了。
有一年秋冬之交，余子式忽然和胡亥提起他的故鄉(xiāng)，當(dāng)年胡亥年紀(jì)尚幼，只是覺得余子式提起故鄉(xiāng)的時候眼神很溫柔，他下意識就問道自己以后能不能和余子式回去看看。余子式摸著他的頭發(fā)，那一刻的笑容他很難忘記，正如他很難忘記與余子式之后的那段對話。
“沒人能回去那地方，”余子式輕輕拍了下那身黑色朝服，悠悠嘆道：“總算是懂了些，‘家中鱖魚肥，當(dāng)需辭官歸故里’是種什么感覺，不過吧，想想這輩子，就從來沒有人給過我選擇的機(jī)會?！?br/>
“如果可以選呢？”
余子式?jīng)]有絲毫猶豫地答道：“脫衣裳走人，我走之后，任他洪水滔天?！?#x767E;镀一下“權(quán)奸爪书屋”最新章节第一时间免费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