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篩（六）

    【8月12rì/星期一/午后/瑭璜大酒店】

    傅名亨是從酒店的后門進來的。出發(fā)前，他做足了功課。進門時一身電梯修理工打扮，背著個鼓鼓囊囊的大包，手上提著個工具箱。

    他穿著一身工作服，工作服的樣式和那些搶/劫犯穿的差不多，臉上戴著一付變sè鏡，下巴上還粘著些胡須，膚sè則改造成了巧克力sè。

    這是傅名亨慣用的造型之一，所以，連胸卡上的證件照都是現(xiàn)成的。在jǐng衛(wèi)室登記時，他cāo著一口帶有濃重地方特sè的國語，大大咧咧地出示了一份電梯檢修單，滿口夸贊著酒店里的涼快、并詛咒著外面的炎熱。

    也許是為了避免室內(nèi)的冷氣從窗口外泄，jǐng衛(wèi)只是粗粗看了一眼檢修單便揮手放行，連登記都免了。

    仗著這身行頭之力，傅名亨輕易地上到了頂樓機房控制室。他當然沒去維修什么電梯，而是打開了電話分機配線盒，找到1206房的分機線。

    正打算動手割開電話線時，葉晉黎來電通知，目標人物下樓去了餐廳。傅名亨趕緊關(guān)閉配線盒，匆匆溜進了洗手間。

    再次出來時，他變身成了一名中年男子。臉上的油彩已經(jīng)洗凈，臟兮兮的工作服換成了雪白的唐裝。從他雙手捧著的按摩腳盆和臂彎里籃子內(nèi)的那些瓶瓶罐罐，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這是一名修腳工。

    最妙的是，那一頭卷毛不見了，除了兩鬢還有些斑白的頭發(fā)以外，被一付寬邊眼鏡擋住的眉毛以上、成了一條光閃閃的康莊大道，直通腦后。

    傅名亨當然舍不得把他那頭、被簡丹認作雞窩、但在章璐看來則無比飄逸的“秀發(fā)”剃除，他的工具箱里自有各種各樣的假頭套。

    假頭套覆蓋了額角以上的皮膚，最困難的是臉的zhongyāng部位、也就是眼眉口鼻這一部分，必須搞得與假頭套所顯示的年齡相襯。

    時間無多，傅名亨采取了一個應(yīng)急辦法。他往嘴里塞了一付假牙，使他的面容顯得肥胖了一些。

    胖子的皮膚通常比瘦子的好，就算年齡大了也不會有太多褶子。傅名亨在廁所里照了鏡子，塞上假牙之后，自己臉部zhongyāng的年輕皮膚不再顯得特別突兀。

    一路上，他逢人便禮貌地鞠躬微笑。唯一令他不滿的是，每當他咧嘴微笑的時候，假牙便拼命地往外鉆，使他的笑容看上去活像一只大猩猩。

    他在電梯口停了一會兒，觀察到所有電梯都不曾在22樓停過。于是，他乘坐電梯下到了22樓。

    幾乎所有的酒店都一樣，慣于將入住的客人集中在某幾個樓層，而空出一部分樓面來。這樣既便于管理又節(jié)省資源。同樣，也方便了傅名亨這類不速之客。

    因為整個22樓空空蕩蕩，他隨便找了一個房間，悠哉游哉地做他的實驗。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masterkey貼在電子門鎖上，然后啟動了masterkey上連著的讀卡器。

    這套設(shè)備可以破解幾乎所有的電子門鎖。和傅名亨愛車內(nèi)的其他設(shè)備一樣，是他花費了昂貴的代價、從海外搜購來的中情局淘汰產(chǎn)品。據(jù)說中情局現(xiàn)在使用的產(chǎn)品與這套沒多大區(qū)別，只是讀卡器的藍屏換成了彩屏。

    酒店一般采用一次xìng電子密碼，因而很難事先獲取密碼進行設(shè)定。傅名亨現(xiàn)在所做的事、是讓解碼器熟悉這家酒店電子密碼的構(gòu)成方式。這需要一個過程。所以，在打開第一扇門時，他花費了將近四分鐘。當他開到第四扇門時，耗時縮短至十五秒。

    傅名亨滿意地點了點頭，再次捧起腳盆下樓。

    十二樓的走廊里里相當安靜，只有兩名客房服務(wù)女工在收拾房間，可能是有個別住客一直捱到12點才退房。

    傅名亨端高了腳盆，笨手笨腳地側(cè)著身子從一名女工身旁經(jīng)過。女工直起身來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向他問了好。由于他極富特sè的打扮、極富特sè的腦門和笑容，女工很快又低下頭去工作，沒興趣再朝他多望一眼。

    1206號房正處于兩名女工所在位置的中間。傅名亨大大方方地走到房門前，扭動了一下身體使衣服整齊一些。

    他將托著盆底的手靠近門鎖，然后伸手按下了門鈴。另一名女工注意到了門鈴聲，抬頭向他望來。傅名亨照例回頭啟齒微笑，瞬間打發(fā)了女工的好奇心。

    電子門解鎖時發(fā)出一聲輕微的蜂鳴，傅名亨托著盆底的手在門把上輕輕一搭，并乘勢收回了masterkey。

    “您好?！彼諢o一人的房內(nèi)鞠躬微笑，“我是足下生鳳足浴店的服務(wù)員，您預(yù)訂了本店的上門服務(wù)?！?br/>
    回到頂樓機房的傅名亨長長出了一口氣，心里責(zé)怪自己是太過得意忘形了。

    他在顧衍迪的房間里安裝了竊聽器，還套取了一些指模。這些活對他來說都是家常便飯，幾分鐘便搞定了，但隨后他遇上了一個難題。門口那兩位女工遲遲不肯離開，而他是裝作一名修腳工進來的，沒可能只待五分鐘就跑出去。

    所以他只能在房間里干等著。桌上攤著兩臺手提，傅名亨沒敢去碰。雖然他有相當?shù)碾娔X基礎(chǔ)，但對顧衍迪這一類高手的電腦仍心存敬畏。知道自己動的那些小兒科手腳，一定逃不過顧衍迪的法眼。

    艱難的等待持續(xù)了十多分鐘，直到葉晉黎來電通知他、顧衍迪已經(jīng)離開了餐廳，傅名亨才不得不收拾好東西出了門。

    “失禮了，我們會盡快安排其他服務(wù)員來為您服務(wù)，對不起，對不起。”

    帶上房門之后，他裝模作樣地搖頭嘆息著向電梯方向走。惹得兩名女工掩嘴偷笑，猜測一定是這位洗腳工的年齡xìng別不合客人的心意被趕了出來。

    上行的電梯停在12樓的時候，只下來一位乘客，顧衍迪。傅名亨欠身施禮時偷眼觀察了一番。

    一般來說，住酒店的客人從酒店餐廳里出來之后都有一種固有的神態(tài)表情——酒足飯飽、衣帶見寬。但從顧衍迪身上看不到這種狀態(tài)，他依然顯得憂心忡忡。與傅名亨擦身而過時，連頭也沒回一下。

    上到頂樓，傅名亨匆匆換上了電梯修理工的裝扮。重新恢復(fù)先前的膚sè太費事，他索xìng連假頭套也不脫，僅以工作帽蓋住了禿頂。

    之后，他隨便找了一部電梯貼上了新的標簽，將原有標簽上指定的點檢rì期抄到了新的標簽上。酒店里有多部電梯，誰也記不清哪部電梯什么時候點檢過、什么時候需要點檢。最后，他在維修員的簽名欄里龍飛鳳舞地簽上了傅名亨的大名，反正誰也認不出那是什么鬼畫符。

    離開時，他向jǐng衛(wèi)出示了一條從自己車上拆下來的一條舊風(fēng)扇皮帶，照樣大大咧咧地用他的重口國語說：“換了一條皮帶，費用公司會跟你們結(jié)的。”

    【8月12rì/星期一/下午/瑭璜大酒店/門口】

    簡丹今天下午的任務(wù)是睡覺。養(yǎng)足jīng神以應(yīng)付今晚的通宵監(jiān)視。但是事務(wù)所的環(huán)境實在不咋地，在轟鳴的電扇聲中，她正確地數(shù)完了四百只羊。于是她決定放棄這項簡單任務(wù)，提前去酒店視察傅名亨他們的工作。

    老遠，她就發(fā)現(xiàn)了傅名亨的車停在離開酒店正門大約兩百米的地方、擠在一排沿街停放的車輛之間。她看見有個禿頭穿著一身搶/劫用服、背對著她站在車后，正一邊打電話一邊用工作帽扇著風(fēng)。

    簡丹知道傅名亨的后車廂里裝載了大量昂貴的儀器，所以她把手伸進了自己的小包包里，握住了一瓶防狼噴霧，然后若無其事地走了過去。

    很快，她看到了禿頭身邊的地上放著工具包和工具箱。好家伙！準備得倒是挺周詳?shù)?。禿頭一只手扇著風(fēng)，另一只手正笨拙地往車鎖里插鑰匙。簡丹筆直地走了過去。

    “老師傅，要不要幫忙？”

    簡丹說話的同時，將手上的噴霧器對準了禿頭的臉。但她立刻察覺到自己打錯了算盤，臟兮兮的賊臉上還架了一付變sè鏡。

    禿頭發(fā)現(xiàn)簡丹的時候楞了一下，很少有人能避過他的天然雷達靠近他、而不被他發(fā)現(xiàn)的，簡丹還真是不簡單。不過，他很快恢復(fù)了平常的嬉皮笑臉。

    “乖徒兒，還不快點幫師傅開門？”

    葉晉黎明天要坐堂，早早地收了工。剩下傅名亨和簡丹守在后車廂里。

    電影里經(jīng)?？匆娭星榫秩藛T在后車廂里監(jiān)視疑犯的場景，簡丹親身體會之后，了解到其中的不易。

    無聊是一定的，更令簡丹受不了的是這個狹小空間里的空氣。雖然一直開著空調(diào)，但長時間停放著的車輛運轉(zhuǎn)速度有限，空調(diào)的力量比傅名亨事務(wù)所里的那臺更小得可憐。

    再加上車廂內(nèi)的空氣不流通，時間久了能聞到彼此散發(fā)出的汗臭味兒。令簡丹不由地想起了一個星期之前，發(fā)生在運鈔車上的那一幕。她暗暗發(fā)誓，到夏天結(jié)束為止，她再也不與傅名亨同車了。

    傅名亨倒是沒閑著，他把收集來的指紋上傳給了左志楠。左志楠仍在薛/偉忠撿到錢的那個花壇附近排查可疑人物，因為一時半會兒回不了辦公室，讓他直接把指紋轉(zhuǎn)發(fā)給了案管大隊的同事。

    傅名亨還借機轉(zhuǎn)達了下午接到的一個來自左大爺?shù)碾娫?，左大爺在電話中委婉地讓他轉(zhuǎn)告自己的兒子，工作不要忘了娘。

    “天地良心?！弊笾鹃衅鹱蔡烨鼇?，“我就是把蘭蘭的生rì給忘了，也不敢忘了老娘的生rì。我早就讓蘭蘭準備了花，明天代表我送上去。”

    “夏曉蘭的生rì你敢忘記？”

    “敢！有什么不敢的？我就是忘不掉而已?！弊笾鹃碇睔鈮训鼗卮?。

    不敢忘和忘不掉還是有很大區(qū)別的。

    “我想梅姨就是不希望由別人來代表自己的兒子?！?br/>
    傅名亨撓了撓禿頭。簡丹猛夸他禿頭的造型要比卷毛順眼得多，非讓他戴著那個假頭套不可。這極大地傷害了傅名亨的自尊心。

    “左大爺投訴說你最近不著家。就算回去也是倒頭就睡，爬起來又匆匆忙忙地出門，連話也說不上兩句。”

    “名探大哥，你可是知道我這兒什么情況的，你得幫我說句公道話?。俊?br/>
    傅名亨毫無轉(zhuǎn)承起伏地答曰：“另據(jù)簡丹反應(yīng)，前天我們?nèi)セǖ甑臅r候，夏曉蘭也向她表示了同樣的擔(dān)憂?！?br/>
    “啊？！”左志楠的委屈立刻轉(zhuǎn)變成驚懼。

    “她擔(dān)心自己將來會受到與梅姨同樣的待遇，并表示最近已經(jīng)開始明顯地感受到了這種傾向。”

    “我的媽呀！”左志楠痛苦地傾訴，“我已經(jīng)盡量抽時間跑到花店去報到了，要不然你們也不會在那里遇上我，對不對？最近這不是案子一個接一個的，沒個閑的時候嘛！”

    “小左筒子?！备得嗾Z重心長地說道，“工作呢？是永遠也做不完地，生活呢？也還是要繼續(xù)地?！?br/>
    “你這到底算是幫哪邊的啊？”

    “我要說的和我能說的就這么多?！备得鄵崦饬锪锏哪X袋，覺得手感還不錯?！罢酵ㄖ悖?、葉二、包括新成員小簡，都已應(yīng)邀出席明晚在你家召開的生rì宴。如果你缺席的話，生rì宴很可能會演變成、由梅姨和夏曉蘭為主的婦女解放運動組織、對負心兒子的聲討大會。你好自為之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