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眼中閃過一絲落寞神色，緩緩說道：“因?yàn)槟阕屛蚁肫鹆艘粋€朋友，他也是殺手道上的。”

    冷三道：“你……？堂堂凌府的狄公子，在殺手道上也會有朋友？”

    狄夢庭低聲道：“那是很久前的事情了。如今天各一方，音信皆無，也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端起一碗酒，緩緩喝下，沉浸在往事的回憶中。過了好一會兒，驀地發(fā)覺自己失態(tài)，忙端正了身姿，道：“咱們以前雖然沒有jiāo情，但你的為人，我信得過。我們可以成為朋友。況且你現(xiàn)在身處困境，只有我能幫你?！?br/>
    冷三道：“狄公子的好意，冷某心領(lǐng)了。但我獨(dú)來獨(dú)往慣了，狄公子雖肯下jiāo，我卻高攀不上?！闭f著，將地圖送回到狄夢庭面前。

    狄夢庭道：“鐵衣山莊為了取你的人頭，已經(jīng)布下天羅地網(wǎng)，只等你送上門去。你何必為一時意氣，拿自己的xìng命冒險？”

    冷三嘿的一聲冷笑，道：“江湖中闖dàng的人，誰不拿xìng命冒險？我若怕死，也活不到現(xiàn)在了?！庇冶垡徽?，從肋下取出一柄刀來，連鞘拍在桌上，道：“狄公子別勸我了。我這輩子就是一個倔脾氣，不受別人恩惠，也不欠人情。我不需要朋友，有這柄刀陪著我，已經(jīng)足夠了！”

    狄夢庭道：“憑這柄刀解決不了江湖的是是非非？你的武功，也未必是天下無敵?！?br/>
    冷三道：“不錯！我姓冷的還不是妄自尊大之輩。說到武功，江湖中高過我的多不勝數(shù)。”說到這里，他眼中豪情閃現(xiàn)，一口氣喝光一碗酒，將酒碗往桌上重重一放，道：“九大門派，四大世家的掌門人，哪一位不是身懷絕學(xué)？神龍?zhí)弥髂?dú)峰，僻處塞北，武功卻已登峰造極。鐵衣山莊薛野禪，更是凌駕于天下人之上，加上護(hù)法趙士德、總管侯牧野，嘿嘿，非同小可……。便是你狄公子，何嘗不是曠世難逢的奇才，冷三萬萬不是你的敵手?！?br/>
    狄夢庭道：“承蒙抬愛?！?br/>
    冷三道：“狄公子用不著客套。冷三技不如人，不算丟臉的事。你們雖然各懷絕藝，但有一樣本事，卻比不過我?！?br/>
    狄夢庭道：“什么本事？”

    冷三抓住衣襟，往下一拉，只見赤l(xiāng)uǒ的胸膛上布滿了各種刀疤創(chuàng)痕，肌ròu外翻，幾可見骨，煞是觸目驚心。他傲然說道：“我敢拼命！”

    狄夢庭心旌一震，從這些橫七豎八的疤痕上，仿佛又看見大哥蕭青麟的影子，不由得胸口熱血一涌，眼眶隱隱發(fā)熱。

    冷三大聲道：“江湖中有許多成名的高手，武功遠(yuǎn)比我高強(qiáng)，最后卻死在我的刀下，就是因?yàn)槲也慌滤?！我冷三不是沒有失敗過，也曾經(jīng)被人砍得象死狗一般，可我只要還有一口氣，就不會服輸！最終定要敵人血債血償！”他越說越激動，索xìng拎起酒壇，將剩下的小半壇酒大口喝盡，一抹嘴，道：“鐵衣山莊怎樣？薛野禪又怎樣？大不了一死而已。反正天下人都覺得我的命不值錢。嘿，我就拿這條賤命和他們拼！”

    狄夢庭搖了搖頭，低聲道：“你這樣拼下去，注定不會贏，而你付出的代價，將是你的生命！”

    冷三笑道：“我不怕死，卻害怕窩窩囊囊的活著。與其在別人的庇護(hù)下茍且偷生，不如轟轟烈烈地去死！”說罷，他站起身，將刀扛在肩上，道：“狄公子，你是江湖上第一個不嫌棄我的人，冷某深感盛情，才會和你喝酒聊天。可惜咱們不是一條道上的人，今日一別，再不相見。將來你榮華富貴，我不羨慕。我橫死街頭，你也別惋惜。告辭了！”轉(zhuǎn)身向大門走去。

    狄夢庭聞聽此言，已知留不住他，便道：“你這一去，萬一遇到危險，別忘了來找我。我等著你?！?br/>
    冷三道：“不必了！你是做大事的人，用不著為了我這小人物費(fèi)心。漫漫江湖路，由我自生自滅便了?！彼^也不回，徑直出了酒肆的大門。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狂風(fēng)卷著濃云，遮得星月無光，四下里一片漆黑。

    冷三走出酒肆，正趕上一陣疾風(fēng)夾著大雨沖下，頓時將他半個身子淋得精濕，他卻渾若不覺，大步走入雨中。

    驀然一道閃電劃空而過，剎那間照亮小鎮(zhèn)的街道。電光中傳來一個聲音：“姓冷的，你站??！”六個字說得低沉有力，呼嘯的風(fēng)雨竟也掩不住這個聲音。

    冷三猛地站住身形，右手緊緊握住刀柄，只見兩丈外站立一個人，一動不動擋住去路。此時夜色極黑，冷三看不清對方的面目，卻已覺出對方身上的一股霸氣，直向自己逼來。他微一猶豫，隨即向那人走去，直到兩人相距不過四尺遠(yuǎn)，才停下腳步。

    隨著一連串的響雷在天際zhà開，雨瀉如注，打得人連眼睛都睜不開。兩人卻動也不動，仿佛兩尊鋼澆鐵鑄的銅像一般。

    沉默片刻，冷三緩緩說道：“你是狄公子的人吧。請閃開，讓我過去！”

    那人道：“我家公子爺頂風(fēng)冒雨趕來，乃是看重你的為人，希望你能留下幫忙?！?br/>
    冷三道：“你家公子爺看重的是我的刀，可惜這是一柄鬼刀，是江湖中最不祥的兵刃，留下來只會壞事?！?br/>
    那人道：“我相信公子爺?shù)难酃?，他看中的人一定錯不了。冷三，你的鬼刀欠下亡命無數(shù)，如今也該用在正途上了。”

    冷三哼了一聲，道：“冷某做人，自有分寸，用不著別人說三道四。”身子一側(cè)，想從那人旁邊繞過。

    那人卻將手一張，道：“我是個粗人，不懂得講大道理勸你。不過，你若不答應(yīng)公子爺，我不會讓你離開這里！”

    冷三冷笑道：“這些年來，我還第一次聽見有人對我說這話。你想硬攔著我，好！”隨著“好”字一出口，手腕一展，刀光自鞘中激shè而出，一閃之間，將那人束發(fā)的方巾一削兩截。這一刀快得令人目不暇接，時間、力道、準(zhǔn)頭捏拿得分毫不差，端得不負(fù)鬼刀之名。他橫刀收鞘，淡淡說道：“我這柄刀每次出鞘，無血不歸。念在你是狄公子的人，今天破例了?！?br/>
    那人頭發(fā)散亂，被雨水打濕，一縷縷貼在臉上，顯得甚是狼狽，但他始終傲立不動，面對刀鋒，連眉頭都未皺一下，緩緩說道：“你的刀果然很快，但我說過的話，也是板上釘釘，從不更改！”他提起雙掌，當(dāng)胸橫立，道：“今天咱們談不攏，便按江湖規(guī)矩做個了斷。剛才你攻一刀，現(xiàn)在我還你三掌，算是扯個平手。”

    冷三冷冷道：“我的刀一旦拔出，動輒便要傷人！你若逼我出手，須得想清楚后果。”

    那人卻似沒聽見他的話，只道：“我的拳路沒有變化，只會中宮直進(jìn)，第一拳擊你前胸，第二拳仍舊擊你前胸，第三拳還是擊你前胸。你準(zhǔn)備接招吧！”

    江湖中高手較藝，決無三招同用一式之理，至于出手前將方位告知敵人，更是聞所未聞。然而，冷三從對方鎮(zhèn)定的神態(tài)中，感到一股沉重的壓力，心中不敢怠慢，凝神聚氣，嚴(yán)守門戶。

    只聽那人沉聲喝道：“第一拳！”右拳平擊而出，果然中宮直進(jìn)，擊向冷三前胸。這一拳來勢雖然不快，但拳上帶起的浩浩勁氣，竟逼得近佐急落的雨水為之橫飛。冷三站在四尺之外，也覺得胸口一窒，當(dāng)下身子向斜刺里竄出，閃了開去。

    那人身子一舒，喝道：“第二拳！”右拳仍是當(dāng)胸直擊，卻比第一拳更快、更猛，拳緣隱隱夾雜著風(fēng)雷之聲，閃電般擊到。冷三全身皆被拳勢籠罩，不由得也動了殺氣，喝道：“你找死！”抖腕拔刀，當(dāng)頭直劈。只見刀光劃出一道弧芒，落在那人肩膀和胸口，卻聽得“當(dāng)當(dāng)”兩聲脆響，刀鋒上火花激迸，竟如砍在鋼板上一樣，那人卻毫發(fā)無損。

    冷三大吃一驚，心思急轉(zhuǎn)：“江湖中雖有金鐘罩、鐵布衫等橫練功夫，卻從未聽過有人能夠刀qiāng不入，這人難道練成了金剛不壞之軀？”這么微一遲疑，那人拳頭已到胸前。冷三不及閃避，危急中一個“鐵板橋”，身子向后平仰，背脊與地面相距不過一尺，跟著擰腰發(fā)力，身體仿佛裝了鋼簧一般，猛地向后彈出，一掠便是四五丈遠(yuǎn)。

    這一招后仰彈身的功夫，端得匪夷所思。那人也不禁贊道：“好輕功！”冷三挺身站起，橫刀虛劈三記，守住門戶，跟著抱元守一，等著對方再度出拳。

    那人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江湖中接得住我兩拳的人已經(jīng)不多，你的功夫果然了得。可是我的第三拳更加厲害，你要小心！”

    冷三見他左臂下垂，仿佛折了一般，右臂卻如長出半尺，骨節(jié)劈劈啪啪連聲作響，知道對方已將全身勁力都集中在右臂之上，這一擊定有石破天驚之勢。他哪敢懈怠，刀尖斜挑向上，對準(zhǔn)那人的頭顱，將心一橫，想道：“你就是練得鋼筋鐵骨，腦袋總是ròu長的。我拼著捱你一拳，也要把你的腦袋剖開！”

    兩人各運(yùn)內(nèi)力，相互對峙，四周的殺氣越來越重。

    便在一觸即發(fā)之際，只聽酒肆大門一響，狄夢庭走了出來，見此情形，微微一怔，說道：“魁叔，這是做什么？不得無禮！”

    那人斜退半步，臂上勁力卻絲毫不減，道：“公子爺，這兒沒你的事。姓冷的目中無人，我要伸量伸量他?！?br/>
    冷三隨即喝道：“冷某目中無人，也非今日而始。狄公子既想伸量我，我奉陪到底。來吧！”

    魁叔道：“姓冷的，我只是凌府的一個車夫，看不慣你的狂態(tài)，才要與你jiāo手。咱們之間的梁子，與公子爺毫無關(guān)系?！?br/>
    冷三嗤的一聲冷笑，并不答話。

    狄夢庭卻嘆了一口氣，道：“魁叔，咱們同為凌府中人，你出手與我出手都是一樣。”又轉(zhuǎn)身對冷三道：“魁叔雖是一個車夫，我卻從未以下人身份待他。三十年前，他也是江湖中威名赫赫的人物，如今歸隱在凌府門下，我仍將他視為前輩?！?br/>
    魁叔臉上一紅，道：“三十年前的往事，不堪一提。今天收拾不下冷三，讓公子爺笑話了?！?br/>
    狄夢庭道：“冷先生遠(yuǎn)來是客，咱們豈能以武力相挾？魁叔，你回車上去，咱們走?！?br/>
    魁叔兀自不動，道：“公子爺，你處處為冷三著想，他卻不通情理。我從沒見過哪人如此不給你面子。今日不教訓(xùn)教訓(xùn)他，我心里憋悶得緊?！?br/>
    狄夢庭道：“你說什么話來？冷先生自有他的打算，人各有志，豈能強(qiáng)求？”

    魁叔道：“既是這樣，你何必費(fèi)盡心力，去尋求‘紫芝龍膽’？又何必苦心配制良yào……”

    話未說完，冷三目中精光陡shè，喝道：“你說什么？”

    狄夢庭也沉下面孔，道：“你別說了！上車，走！”說罷，自行上了馬車。

    魁叔見公子爺板起了臉，便閉上了嘴，恨恨瞪了一眼冷三，上了車轅，打馬飛奔而去。

    夜雨在不知不覺間悄然而止，山間的冷風(fēng)依然寒涼。馬車出了小鎮(zhèn)，沿官道一路向北，不多時，已駛出四五里地。

    魁叔坐在車轅上，猶自憤憤不平，一邊駕車，一邊念叨：“公子爺，我真是替你覺得不值。你對冷三仁至義盡，他卻毫不領(lǐng)情。早知如此，咱們犯不著窮極心力求得‘紫芝龍膽’，不遠(yuǎn)千里送到西北響刀閣去?！?br/>
    狄夢庭坐在車中，道：“響刀閣俞九公病得奄奄一息，若無‘紫芝龍膽’續(xù)命，只怕活不過今年臘月。咱們雖然費(fèi)了些心力，但比起救人一命來，又算得了什么？”

    魁叔道：“你救了俞九公的命，為什么執(zhí)意不留姓名？”

    狄夢庭道：“雖然俞九公與我只是神jiāo，從來沒見過面，我極是卻欽佩他硬朗的骨氣。當(dāng)年他為了徒弟冷三，得罪了江湖各大門派，被逼得自廢武功。他身遭如此慘創(chuàng)，卻未對江湖各派說過一個‘服’字，也未對冷三說過一個‘怨’字，這樣一條錚錚硬漢，我若留下姓名，令他感恩圖報，未免太踞蹐了?！?br/>
    魁叔聽了這番話，心中怒氣漸消，反替冷三師徒嘆了口氣，道：“俞九公算是一條有骨氣、有血xìng的硬漢子，可惜落得身敗名裂。冷三繼承了師父的秉xìng，只怕這股寧折不彎的脾氣，最終會害了他?！?br/>
    狄夢庭道：“常言道：江山易改，秉xìng難移。我看冷三這付旁若無人的氣概，倒有幾分你當(dāng)年的影子?！?br/>
    魁叔道：“是么？”

    狄夢庭道：“當(dāng)年你為了一對素不相識的漁家母女，找鄱陽五龍討還公道，五龍懾你神威，先后懇求十四位江湖名士說情，都被你斷然拒絕。你不惜得罪黑白兩道，直至追殺八百里，將五龍一一伏法。經(jīng)此一役，十幾家門派與你反目成仇。江湖中人人說你不識時務(wù)，只知一意孤行，你卻漫不在乎?！?br/>
    魁叔哈哈一笑，道：“那時候血?dú)夥絼?，腦袋熱了起來，便將事態(tài)后果全不放在心上。”

    狄夢庭也是一笑，道：“你現(xiàn)在的脾氣是老而彌辣，并不比年輕時遜色多少?！?br/>
    兩人說著話，馬車穿過一片黑莽莽的松樹林，拐上一條小路。這條道路從兩山之間穿過，路旁兩側(cè)皆是陡峭的崖壁，筆立千刃，甚是險峻。

    魁叔不再說話，仔細(xì)駕車。隆隆的車輪聲不時驚起幾只宿鳥，撲棱著翅膀從車頂飛過。

    正當(dāng)馬車從一棵大松樹下行過，突然間，一個人影從樹枝上疾撲而下，擋在馬車之前?？邂Р患胺?，待想拉住韁繩，已然遲了，駕馬直向那人撞去。那人竟然不躲，單臂揮出，閃電般抓住馬籠頭，往下一勒，沉聲喝道：“站住！”

    那馬這一沖不下數(shù)百斤之力，但被那人一勒，頓時倒退了幾步，唏聿聿一聲長嘶，站了下來。

    魁叔吃了一驚，心道：“好強(qiáng)的膂力！”定睛一看，見那人不是別人，正是鬼刀冷三，當(dāng)下喝道：“冷三是你？你來干什么？”

    冷三沒有理睬魁叔的喝問，徑自走到車前，隔著車門對狄夢庭說道：“狄公子，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狄夢庭打開車門，反問道：“告訴你什么？”

    冷三鄭重說道：“俞九公是我的授業(yè)恩師，待我情同父子！只恨冷三無用，連累恩師慘遭荼dú，如今他老人家病入膏肓，唯有‘紫芝龍膽’才能救命。兩年以來，我踏遍天下尋求良yào，卻徒勞無獲。眼見恩師病趨沉重，我真恨不能割己ròu、灑己血，換取他的康復(fù)。”說到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