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我可以感覺到自己身上的血液幾乎凝固了。
繼朧之后，又出現(xiàn)了一個我避之不及的人。按道理皇帝應(yīng)該已經(jīng)在返回帝京的途中了，為了不跟這伙人碰上我還特地選擇水路回來……可是，皇帝既然已經(jīng)不在這里了，他還留下來干什么？是可以等我的嗎？他怎么會知道我在這里？或者，慧凈師父就是讓我來領(lǐng)他的命？是不是他動容皇帝對我下命令了？可惡……他知道我千紙鶴的身份，要是他對寺里的人對峙，那白瑯?biāo)聲虼祟伱鎾叩氐模?br/>
許久，我依然立在原地不動，與他保持著一段距離，腦子里千回百轉(zhuǎn)，兩只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
冷漠的笑意從唇際消失得無影無蹤，留在他臉上的只剩下淡漠的神色，不疾不徐道：“夏侯公子似乎很意外會見到本官呢，本官會在這里，是皇上的意思，你不必如此驚訝?！?br/>
我當(dāng)下心里一惱。操，能不驚訝么！
……他既然叫我夏侯公子，看來是還沒想過問我千紙鶴的身份，不過這家伙的危險系數(shù)始終是相當(dāng)高的，耍心機我是斗不過他的。想了想還是咬咬牙，邁著有點沉重的步伐上前去，眼睛不小心與他默然的雙眸對上，又是一僵，低下頭在他面前跪下作揖?！笆ФY了，草民見過訪民使大人……”
“免了。”輕輕拂袖，語氣波瀾不驚地，“本官留下來是為了將皇上的旨意帶給你，原來只給了十天的期限，不過，夏侯公子真是讓本官好等呢。”
唔！“草民知罪，請大人降罪?！?br/>
“哦~？”聞言，他拉長了尾音，“降罪就免了，只是夏侯公子可得將功贖罪，不能讓皇上失望了~~”
驚覺他的語氣有了些變化，我疑惑地抬起頭，卻仍是看見一雙沒有溫度的眼?！啊?，只是，不知道皇上究竟給草民下了什么命令，夏侯瀲區(qū)區(qū)一賤民，還請大人指示?！?br/>
也不故弄玄虛，他不動聲色地從衣袖里掏出一塊小令牌，俯視著我遞過來：“這是宮中直屬皇上影衛(wèi)的令牌，收好了，皇上命你在一個月之內(nèi)到宮里面圣，跟隨皇上左右?！?br/>
呃？??！
晴天打了一個霹靂，我當(dāng)下直接沒了反應(yīng)。
……我是不是早上吃了太多饅頭以至于產(chǎn)生幻聽了？那個皇帝，竟然要我去當(dāng)他的影衛(wèi)？？——我跟他很熟嗎？不對啊，他知道我是千紙鶴的話還以為我會那么善良去保護他？我想揍他都來不及了??！這是欲擒故縱還是將計就計??？
“請、請等一下裴大人，草民根本不會武功，如何得此大任！還請皇上收回成命，草民萬不敢當(dāng)！”
“不會武功又如何？”
“咦……？”
他越過我，向身后的小屋靠近了幾步，又停下來，揚起一個高深莫測的笑，道：“你難道不明白嗎？皇上看中的，是你那一身的輕功……你的身手敏捷，出乎皇上意料，我知道你并不希望進宮為皇上效命，不過，這也要看你怎么選擇?！闭Z畢，從衣袖中取出一樣?xùn)|西，放置在掌心呈現(xiàn)在我眼前。
……紙鶴？“大人……還請明示，草民不懂?！?br/>
他哂笑，幾步靠近過來，紙鶴從他手中輕輕地落到我跟前的土地上。我端看了一下，不明所以。這個該不是我那時暗中放入他衣袖的紙鶴吧？……他想說什么？
“你是否好奇我為何會知道你在這里呢？”他的眼神，帶著顯而易見的嘲諷，“這只紙鶴，你還記得吧？當(dāng)時我發(fā)覺之后，也確實對你的身手有些欣賞了……只是，這只紙鶴所用的紙倒也特殊得有意思呢?！?br/>
“什——”
“看來，你并沒有知覺呢。”他低下身來撿起紙鶴，將它在我面前展開，雙指一夾語帶輕蔑道，“你所用來折紙鶴的紙，是白瑯?biāo)聦俟贋槊裼弥?，為了抄寫佛?jīng)而制，早在幾個月前，我就聽說了你千紙鶴的‘豐功偉績’，只不過一直不予理會罷了，我早已調(diào)查到，你每次盜竊所留下的千紙鶴，無一不是用了白瑯?biāo)碌募垺?br/>
圍繞著樹林的晚風(fēng)似乎停止了，耳邊一陣轟鳴，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響，只聽到他的聲音在林間回蕩，令人避之不及。這一刻，我真的沒了反應(yīng)，睜大自己的瞳孔，震驚的表情直達他眼底。
“……你以為，紙都是那樣的顏色，根本沒有區(qū)別，是嗎？”
“我！”
“我沒興趣聽你的解釋，正如我已表達得很清楚，若是不愿為皇上效命，那么白瑯?biāo)聦媾R什么，你該能猜得到?！?br/>
身體，好像被抽干了力氣一樣，突然之間整個腦子都混亂了，我跪在那里，接觸著地面的雙手不自覺握緊了拳頭?；?、蛋！
讓我去當(dāng)殺父弒母仇人的兒子的影衛(wèi)，簡直太諷刺了！我以為一切已經(jīng)可以放棄了，在見到魯爾爺爺?shù)臅r候，我以為自己終于可以離開中原這個是非之地，不久之前才跟魯爾爺爺約好，要在雙井鎮(zhèn)等候著他們，我以為可以趁機說服他們回薩卡族，回到邊境大草原去放牧，卻在這個時侯又被破壞了，為什么？所謂的皇帝，就非要逼人往絕路上去嗎？
“為什么？”拳頭松開了，我抬起頭，第一次主動迎上了這個令我惶恐不安的人的視線，“為什么要用這種方式？白瑯?biāo)率菄虏皇敲?？如果我拒絕皇命，難道皇上真的會對這樣一個國寺下手嗎！”有多久了？我都不記得上一次放聲大吼是什么時候了……
裴焉卻是什么也不說，靜靜地看著我。只是，那雙眼睛透漏的冷澈不曾改變。
“皇上究竟是什么用意！難道在皇上眼里賤民一身只會偷雞摸狗的輕功比得過白瑯?biāo)碌囊磺袉?！?br/>
我是怎么了？這樣已經(jīng)算作歇斯底里了的樣子真不像我……我究竟是為了什么才一直躲在暗處？我并不想害了白瑯?biāo)拢晕铱偸歉实鄞蛴螕魬?zhàn)，結(jié)果，我還是輸在太過小看“皇帝”這種生物上……明心師兄，你傳達了師父的話讓我來領(lǐng)命，可知道最終把我害慘了呢？而我，更為嚴(yán)重的是將白瑯?biāo)潞K了，現(xiàn)在你的預(yù)言應(yīng)驗了，是不是恨不得把我殺人碎尸呢？
低頭晃神之際，視線里出現(xiàn)了一雙白色錦靴，抬頭就見裴焉用一種莫名的眼神看著我，我一滯。那雙眼，像經(jīng)歷了風(fēng)起云涌之后的塵埃落定，冥冥之后帶出的淡漠無痕猶如對喧囂俗塵的洞悉與蔑視。
他微微啟唇道：“……掌權(quán)者面前，一切只分為可利用和不可利用，你也一樣，白瑯?biāo)?，亦然?！?br/>
眼前，一個令牌從他手中跌落?！芭尽钡匾宦暎p卻刺耳。
然后，是身前的人漸漸遠去，消失在后山幽徑。楓林中徒留我一人，初秋未至，晚風(fēng)卻令我微微抖索，涼意幾乎直達心里。
深夜，難以入眠。
我徑自從床上起來，更衣后出了小屋。
沒想過提燈，不知不覺地走到了寺鐘前。立在那里看著夜色中隱約看出輪廓的大鐘出神。
不知過了多久，腳下的黑暗被驅(qū)散了，身后漸漸有燭火的光線靠近，將我的影子從地面移動到鐘壁上。
“……是慧凈師父嗎？”沒有回頭，我問。
身后的人道：“還有呢？”
還有？來的不止一個人？我回頭去看。
光線下，慧凈師父一手持掛著燈盞的法杖，一手牽著一根韁繩。韁繩的另一頭系著黃牛，呆板的大眼直盯著我。
伸手將燈盞取下來遞給我，又摸了摸我的頭，他笑得很古怪?！皢?，眼睛變成墨綠色了……你啊，也只有在這個時候才可以多少釋放了些吧？”瘦如干柴的手觸碰了我的臉，將上面兩行被夜風(fēng)吹冷的淚拭去。
“……師父，你誤會了，徒兒也是第一次這樣?！?br/>
“呵呵，這也是你有趣的地方吶?！?br/>
“……師父就別取笑我了?！睙舯K的火焰毫不吝嗇地溫暖著我的臉，我凝視著火光有些失神，輕輕吁氣。
真是奇怪啊，我并不覺得自己很凄涼，為什么眼淚就是落個不停呢？……
許久，我突然開口問：“師父，如果你發(fā)現(xiàn)自己當(dāng)年帶我回白瑯?biāo)率莻€錯誤的決定，你會怎么做？”
他摸摸光頭:“為什么怎么問？在你眼里師父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么？”
“不……”我放下燈盞，眼淚再次滴落，差點落在燈盞中的燭火上，“……我只是希望，師父能后悔自己當(dāng)時的決定，這樣我或許可以離開得干脆點?！比绻腔蹆魩煾傅尿?qū)逐，我會心甘情愿接受。
“可是，我不是說了么，你去領(lǐng)命，如果看情況是要接受的，那就以白瑯?biāo)碌茏拥拿x來完成它，如果不愿意接受，那就不用回來了。”將黃牛牽到我身前，將韁繩交予我，道，“唉，看看你，總是那么不留心我說的每句話，反正我的意思很明確，白瑯?biāo)驴偸悄愕暮蠖埽阋膊挥脫?dān)心我們的安危了，我早知道皇上沒有完全信任白瑯?biāo)拢赚標(biāo)码m說是國寺，但一切不能全由他說了算，所以他還想控制這里，你只是碰巧出現(xiàn)得不是時候讓他抓到了而已，領(lǐng)不領(lǐng)命結(jié)局都一樣的?！?br/>
我怔怔地看著他。
他嘆氣，摸了摸黃牛說：“本想說讓你永遠待在白瑯?biāo)虏恢劣谧尰噬嫌袡C會對你下手，不過卻怕你像它一樣，一回到寺里就不可避免被纏上韁繩拖著走，你其實不該小看了自己，更不該小看了皇上，你之所以會被皇上看中，其一是你的確有過人之處，其二是皇上的觀察力非比尋常，他可能還不知道你是薩卡王子，但肯定察覺了你的不一般，好在他周旋于朝廷的事務(wù)，無暇深入查探你?！?br/>
語畢，轉(zhuǎn)身就要走，我忙向前一步叫住他：“等等師父！在你看來，我究竟該不該去這一趟？”
他回頭：“鋌而走險，則置之死地而后生，只是你的性子實在不適合入宮，為師是擔(dān)心你哎?！倍髶u搖頭，消失在夜色中。
置之死地而后生……
正如他所說，我的性子并不適合那樣的地方吧，正如黃牛一樣，系上韁繩被拖著走。
心里像堵了一塊大石頭一樣，我伸手將黃牛脖子上的韁繩卸下，抱住了它的脖子。閉上眼睛，淚落無聲。
突然覺得，周圍的一切都好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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