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紅杏頂了漂亮的小辮放學(xué)回家后，她的好心情立刻被糟蹋了。母親正用敵視的眼神看著她：“說！去哪里瘋了？誰給你梳的頭？”紅杏那像小兔一樣歡蹦著的心立刻變成了咚咚的擂鼓聲。她的耳朵已經(jīng)先受到了懲罰，但她沒護自己的耳朵，她的手護到了頭頂上，她怕娘把自己的頭發(fā)給薅散了。

    “好你個賤妮子，小小屁孩家就知道臭美？我讓你臭美……”母親發(fā)了瘋似地薅把著紅杏的頭發(fā)。紅杏的小手怎么能護的住自己的頭，讓她自己驕傲的好看的小辮很快就被娘給薅散開了，她像一個小瘋子一樣披頭散發(fā)地坐在院子的中央哭起來，哭得眼淚都把褂子前襟給濕透了。紅杏不明白娘為什么這樣恨自己，她在懷疑自己不是她生的，肯定是和弟弟一樣是用什么東西換回來的。紅杏從內(nèi)心里升起了一股無名的思念。那思念是自己想象出來的親娘，她想自己的親娘一定像方老師一樣溫柔，她要是給自己梳頭的話，一定也不疼。紅杏萌生了找自己親娘的想法，她站起來，正要走出家門，身后傳來母親厲聲的斷喝：“回來！你去哪兒？給我看孩子！”紅杏聽了這樣的話，緩緩邁著的腳步立刻瘋跑起來。紅杏聽見了娘在追自己，她慌亂地回頭看了看娘，心臟跳得幾乎要從口里跳出來了。紅杏無意識地跑到了學(xué)校，娘就追到了學(xué)校。紅杏跑進了辦公室，娘也追進了辦公室。不過她們娘倆忽然一下子目瞪口呆的立住不動了。

    因為，辦公室里方老師和成老師正手拉手坐在一起，對突然進來的這娘倆一點心理準(zhǔn)備也沒有。他們火速地分了手，方老師那白凈的臉立刻紅了，本來文雅的成老師也立刻慌亂的站起來。母親的追打不成問題了，她看了這一幕后，那要炸了似的樣子立刻像被拔掉了雷管的炸藥一樣，沒有危險了。她拉起女兒的手，支吾著說：“這孩子非要上學(xué)，我家累，先讓她遲兩年上吧，我還指望她看孩子呢?！狈嚼蠋熜叩谜f不出話了。成老師裝出了幾分自然，說：“也好，晚兩年就晚兩年。”紅杏知道老師是不愿意見到自己了，她難過地被母親拉回了家。

    不過，母親沒有為難自己，她很快就抱了弟弟出去了。當(dāng)然，就要結(jié)婚了的成老師的對象家也很快知道了方老師和成老師的事，他們來了很多人在成老師家鬧。當(dāng)然成老師家的人是不承認的，因為他們的兒子剛有了個當(dāng)教師這個來之不易的飯碗，他們不想因為此事毀了兒子的大好前程。唯一避謠的辦法就是當(dāng)場定下了結(jié)婚的日子。就這樣，成老師很快就成了新郎。紅杏跑去看媳婦的時候，心里很難受，因為成老師娶的媳婦沒有方老師好看。

    到了紅杏再也不能拖延上學(xué)的年齡了的時候，成老師也成了孩子的爸爸，他明顯的見老了。不過，那長出胡須的下巴老是被他刮得泛青，這更給他添了幾分成熟男人的味道。倒是方老師越來越漂亮了，那單細的身板漸漸豐滿起來，背后的兩條發(fā)辮已剪成了齊耳的短發(fā)，那黑得如濃墨一樣的短發(fā)環(huán)捧著她那粉嘟嘟的臉蛋，她的美麗更像一朵怒放著的牡丹花了。紅杏是喜歡她給自己上課的，可是她卻再也沒給自己梳過頭。紅杏也喜歡成老師給自己上課，因為她喜歡成老師那刮得泛青的下巴和他吸煙時的樣子，好象他口中吐出的不是嗆人的煙霧，而是一首情意綿綿的抒情詩一樣。紅杏能從老師的吐出的煙霧里感覺到他的苦悶，她極想安慰一下老師，哪怕給老師一個溫柔的目光也好?？墒?，成老師再也不多看自己一眼，更沒有再夸贊自己那像極了紅杏的小臉兒。

    方老師和成老師對自己冷淡使紅杏覺得上學(xué)是沒有意思的，她坐在靠窗的一角，看天看云，想自己的心事。她不知道喜歡自己的老師為什么現(xiàn)在不喜歡自己了，她想知道，但她不敢和老師說話。一個被冷落的孩子是知趣的。她為了不遭受老師的白眼，甚至上課的時候，從來不敢抬頭看老師，她就那樣低頭聽課。直到有一天，成老師提問她：“劉紅杏，你把這篇課文背誦一遍?！奔t杏不知道老師讓她背誦哪篇課文，就愣怔著站在課堂上。成老師看了她一眼，說了聲：“你坐下吧?！崩蠋熡痔釂柶渌耐瑢W(xué)，紅杏聽見人家背誦完課文后，后悔得眼淚直流，因為這篇課文她是會背的，都倒背如流了。難得老師提問自己，怎么就錯過了這樣的機會呢？

    下課后，別的同學(xué)都出去玩了，紅杏趴在課桌上哭。成老師過來捏了捏她的小胳膊，紅杏抬頭看見老師那關(guān)切的眼神時，眼淚更洶涌地涌出來，她多想說：老師，我不知道你和方老師在那里，不怪我，我沒和別人說。可是，她知道自己不能那樣說。成老師已經(jīng)是個做了父親的人了，他很愛自己的兒子。紅杏知道，一個生了兒子的女人，是可以放心地和自己男人過日子的。她就看見成老師的女人整天家嘻嘻哈哈的過得很開心的樣子。而方老師卻恰恰相反，她皺緊的眉頭在告訴所有的人，她不快樂。盡管追求她的人很多，其中不乏脫產(chǎn)干部，但她不快樂，永遠是一副林妹妹般愁眉緊鎖的形象。當(dāng)然，紅杏是在看了越劇《紅樓夢》的電影后才這樣想的。

    當(dāng)方老師開心了的時候，紅杏已經(jīng)是五年級的學(xué)生了。她發(fā)現(xiàn)方老師那看自己的眼神又亮了起來，而且，那被她剪掉的頭發(fā)已經(jīng)悄悄的長長了，并且被她用個白底碎花的手絹松松的束在腦后。紅杏驚奇的發(fā)現(xiàn)，方老師如果穿上那長裙拖地的古裝戲服的話，簡直就是走下幕布的林黛玉?？上?，被自己看作賈寶玉的成老師已經(jīng)結(jié)婚了?？蓱z電影里的林妹妹也未能如愿?，F(xiàn)在有些學(xué)生和家長們已經(jīng)在說他們倆的閑話了，紅杏聽了這樣的閑話很激動，因為她是喜歡他們這兩個老師在一起的，因為他們太般配了，他們倆在一起，使這個簡陋的學(xué)校都亮麗起來。

    紅杏這些日子暗地里為她們倆高興著，因為他們倆已經(jīng)同時被公社里的業(yè)余劇團選去做演員了。紅杏偷偷地跟去看過他們倆的戲，唱的真好。臺上他們是一對，臺下他們是一雙。這簡直把紅杏樂壞了。為此，自己回家來挨了母親的一頓臭罵她也沒后悔，因為她看到了她希望看到的一幕——成老師拉著方老師的手，漫步在濃密的撒了厚厚白雪的已經(jīng)落光了葉子的楊樹林里。紅杏偷看到這一切后，一路歡笑著跑回了家。對于一個十多歲的孩子來說，她還不懂什么叫愛情，她只希望同樣喜歡自己的兩個老師能在一起。因為這兩個老師長得好看，他們還會吹拉彈唱，這在紅杏的眼里已經(jīng)是很了不起了。

    她笑著回家來后，迎面是母親那很少落在自己臉上的巴掌。因為紅杏的皮膚嫩，莫說是巴掌打在上面了，就是指頭戳一下額頭，那額頭也要紅上半天。可是，今天，她的行動惹惱了母親，在這樣下雪的天氣里，她找了整個村子都沒有人看見紅杏，她以為紅杏被人家拐走了呢，她的父親甚至已經(jīng)去了設(shè)有車站的西河村找去了。

    母親看見連褲腳都被雪浸透了的紅杏后，驚喜之余，氣憤隨之而來，這一巴掌包含了擔(dān)心、恐懼消失后的憤怒。紅杏被打得倒退了幾步，一屁股又坐了堆在門外的雪堆上。母親厲聲呵問：“你死哪兒去了？說！”紅杏捂著火辣辣的臉，什么也不說，只是眼睛里已經(jīng)有淚珠滾下來了。母親的憤怒通過這一巴掌，再加上那歇斯底里的吼叫，已經(jīng)發(fā)泄得差不多了?？匆娂t杏的眼淚，那顆做母親的心已經(jīng)由氣變成疼了。她把紅杏從雪堆上拉起來，拍打了兩下粘在紅杏屁股上的雪，拉進了屋，三下兩下把她的濕褲子扒下來，催促紅杏鉆進了冰涼的被窩。妹妹們都圍上來問她到哪里去了，為什么不帶她們一起去。紅杏的行動顯然是保密的，她才不像上回那樣，讓別人看見方老師和成老師在一起。

    由于走路走的急，紅杏并沒有覺得冷。可是熱乎乎的身子鉆進這冰冷的被窩里的時候，她不由的連連打了幾個噴嚏，震得耳朵都嗡嗡的響。紅桃和紅粉被她的噴嚏嚇得倒退出去，把已經(jīng)會走路的弟弟碰倒了。正給紅杏烤濕棉褲的母親回身抱起兒子，在紅桃和紅粉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嘴里哄著兒子：“我打二姐和三姐，誰讓你們把我兒子碰倒的?！比缓螅挚戳思t杏一眼：“看你瘋的？都感冒了。人家女孩子下雪天，都不敢出門。你倒好，一天不著家。你說，你和誰家野小子瘋?cè)チ?？看我不找他老子告狀。把我們的紅杏都凍成了青杏子了?！?br/>
    母親正叨叨著，找她的父親回來了，進門見坐在被窩里的紅杏正嬉皮笑臉地看著自己，就走近她，揚手裝出要打她的樣子。紅杏一點也沒害怕，甚至連眼睛也沒眨一下，就這么嬉笑著看著父親揚起的巴掌。父親無奈地把手輕輕地落到她的頭頂上，輕柔地揉了幾個來回。母親看他這個樣子，生氣地說：“你就慣她吧，這么大了，連個女孩子樣也沒有，早晚會學(xué)壞的?！备赣H回頭瞅了一眼紅杏的娘，嫌她說話不好聽?；仡^又摸了摸女兒的頭：“學(xué)什么壞？怎么學(xué)也學(xué)不成方家閨女那個樣。瞧著吧，早晚會出事。”母親瞪了父親一眼：“胡說什么？拿誰比不好，拿個不照調(diào)的人來比？她能出什么事？我看成老師決不會和他老婆離婚的?？慈思夷莾鹤娱L得虎頭虎腦的，真愛死個人。哪像我們的兒子，瘦得皮包骨頭。唉！人家有工資的，吃的是白面，喝的是麥乳精。我們孩子吃什么，早晚都是地瓜面吆。唉！”紅杏娘埋怨著，把那已經(jīng)烤個七八分干的褲子朝紅杏一扔：“往后，這孩子也別去念書了，我看識字多了反而不懂事了。就像方老師，她人長得漂亮，找什么樣的找不到？非得纏著個有了老婆孩子的人。唉！你說傻不傻？聽說，前些天，她那個在城里工作的哥哥還給她介紹了個工人，她死活不愿意。氣得她哥要打她?！?br/>
    坐在板凳上抽煙的興旺吐了口煙，咳嘆了一聲：“咳，這個人可是學(xué)瞎了，我找杏的時候，看見他們倆那個歡暢勁兒，真是看不過眼?！奔t杏和她娘聽了這樣的話，同時驚得睜大了眼。紅杏以為只有她知道方老師和成老師的秘密哩，怎么父親也看見了？他們不是住在公社里的嗎？母親驚訝的問：“怎么，他們還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這樣明目張膽地撒歡？”

    紅杏為自己發(fā)現(xiàn)的秘密已經(jīng)不是秘密了感到懊惱。怎么這樣巧？他們的事讓自己的爹又看見了。唔，紅杏想起來了，今天是星期天，今天下午他們是要回家來的。因為他們這業(yè)余劇團都是從各個學(xué)校里挑選來的老師，為了不耽誤正常的上課，他們都是在星期五下午下了課后，才能去公社排練節(jié)目。在那里住一個晚上后，星期天下午必須得趕回來，不耽誤星期一正常上課。

    方老師和成老師就是在回來的路上被父親看見的。紅杏心想。她跑了那么遠的路，為的就是看看老師他們在干什么？紅杏回想著看見成老師給方老師圍圍巾時的樣子，自己忍不住抿嘴笑了。那種甜蜜不知有多美好，她看見方老師那凍紅了的臉被成老師給她圍上的那條橘紅色的紅圍巾一襯，更加紅艷起來。紅杏還看見成老師輕輕地在方老師那紅暈上親吻了一下。方老師羞澀的將自己投進了成老師的懷里，甜蜜寫滿了臉。紅杏躲在一棵大樹后，看得真真的。

    現(xiàn)在回想起來，紅杏還為方老師那種甜蜜陶醉。母親看了看紅杏那含笑的樣子，朝興旺努了努嘴。興旺也看見了紅杏那忘我的笑，小聲問：“你打她了？你看她的臉，你的手印還在上面呢?！奔t杏娘扒拉了一下丈夫的手：“誰讓你看這個，你看她怎么傻笑？”興旺說：“你把她打傻了吧？”紅杏此時注意到父母親在看自己了，趕緊撅起了嘴，躺下就把被子扯過了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