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迪南拉斯城的早春不算寒冷，但卻飄起了牛毛細雨。

    都連綿了三日了，也沒有停止的跡象。

    在聽到赫拉大嬸說這種細雨持續(xù)十幾日都很正常了以后，克里斯與錫恩便不再有等雨停的念頭，繼續(xù)踏上了南下的旅途。

    在這種天氣里趕路，心情肯定是不好的。

    克里斯也一樣。

    只不過他的心情郁郁，并非來源于細雨連綿或者道路的泥濘，而是那天在鐵鋪打下手的時候，老查理說的話。

    卻說，那天在鐵鋪中，老查理用草汁將一些不認識的粉末混合，均勻涂在武器，然后反復(fù)在火爐中煅燒與馬尿中淬火，只用了不到半個小時，就將錫恩的釘頭錘子從亮銀色變成了烏青、布滿了如同坑洼的紋絡(luò)，克里斯的長刀也變得灰不溜秋的，讓人一眼看過去就覺得是不值錢的普通貨色。

    但做完這一切，老查理還往克里斯的心頭上潑了冷水。

    “漂亮臉龐的紅發(fā)小子，你的長刀只是半成品，除了足夠堅韌之外一無是處。如果你有機會去矮人國度，最好請矮人大師將剩下的工序鍛造完成。對了，記得準(zhǔn)備好足夠的金幣，那幫矮子是出了名的貪婪?！?br/>
    克里斯那時聽完，呆怔了好久。

    一直到今日出城了，心里還是無法釋懷。

    他的長刀，是他已故母親提前備下的十五歲生辰日禮物。

    也是所有禮物中最貴重的。

    他的父親卡夫卡告訴他，母親艾薇兒變賣了首飾籌得一千多個金幣，并且請外公拉斐爾以愛因斯克家族的名義出面，才說動矮人大師打造的。

    如此貴重，如此大費周章打造的長刀，怎么可能是半成品?。?br/>
    克里斯無法置信。

    但回顧這些年使用長刀的點滴，卻發(fā)現(xiàn)自己無法反駁老查理的話。

    這把長刀除了足夠堅韌之外，似是真沒有的特點了，就連鋒利度都很一般.......

    或許，是矮人大師覺得金幣太少，所以才不愿意將所有工序都鍛造完吧。畢竟老查理也說了，那幫矮子是很貪婪的。

    克里斯只能這樣安慰自己。

    就是每每看到錫恩背上的釘頭錘之時，總會有些不自在。

    錫恩的釘頭錘也是矮人工匠打造的，花費了五百多個金幣，是拉斐爾·愛因斯克對他主動請纓跟隨艾薇兒前往北方的嘉獎。

    “克里斯，在想什么心事呢？”

    就在克里斯的心緒隨著馬背起伏不定時，錫恩突然發(fā)問，臉上帶著一縷詫異。

    “沒什么?！?br/>
    被打斷思緒的克里斯輕聲答道。

    旋即，迅速回首撇了一眼才壓低了聲音，“錫恩，你有沒有發(fā)現(xiàn)，后面好像有人在跟著我們?！?br/>
    “嗯，一共七個人?！?br/>
    錫恩沒有回頭，看著克里斯的目光略帶贊許，“就是隊伍中有一輛馬車的那伙人，從早上出城的時候他們就開始跟著我們了。”

    “你早就發(fā)現(xiàn)了?。。俊?br/>
    克里斯驚訝中帶著點沮喪，他還以為是他先發(fā)現(xiàn)的呢。

    “呵呵，克里斯，我的年齡和你父親差不多，閱歷肯定也要比你多一些?！?br/>
    錫恩很爽朗的笑著，還很善解人意的開導(dǎo)一句，“嗯，你不要灰心，等你在外面闖蕩久了，警惕性就會提高了。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jì)，肯定要比我更優(yōu)秀的！”

    “好吧，我會努力的?！?br/>
    輕輕的點了點頭，克里斯繼續(xù)發(fā)問，“他們應(yīng)該就是打劫過往行人的強盜吧？錫恩，你覺得他們什么時候動手？”

    “對，他們是強盜?！?br/>
    錫恩臉色有點陰沉，“不過，他們不止是打劫，更會殺了我們?？吹角懊婺瞧淞至藛?？哪里可通行的道路很窄，他們應(yīng)該會在那邊動手。而且不出意外的話，小樹林里還有他們的人在埋伏。”

    呃？

    克里斯愕然。

    而錫恩也沒等他開口，就反問了一句，“克里斯，你是不是覺得他們只是求財，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不會殺人？”

    “嗯?！?br/>
    克里斯點頭。

    “為了不留后患！克里斯，如果你是這些強盜，是讓我們有機會找人回來報仇呢，還是直接殺了我們以絕后患呢？”

    克里斯不說話了。

    緩緩小跑的戰(zhàn)馬走得很慢，卻始終在前進著，小樹林已經(jīng)在眼前了。

    兩個人在小樹林外下了馬，輕輕了拍了馬股驅(qū)趕它們走開，雨天的樹林里不適合騎馬作戰(zhàn)。

    “跟了那么久了，你們不累嗎？”

    錫恩背靠著克里斯，雙手舉釘頭錘大聲嗤笑，“樹林里的也出來吧！”

    話語剛落下，小樹林里有十余人涌出來和一直跟著的七人將他們前后路都堵住了。

    克里斯默默的數(shù)了數(shù)，一共十九個人。

    但令他驚訝的是，這群人中竟然有掮客杰克的身影。只不過，在強盜們合圍過來的時候，他直接轉(zhuǎn)身跑進小樹林里了。

    “武器和馬匹，還有身上錢都留下，就放你們一條生路！”

    強盜頭領(lǐng)不是一直跟著他們的人，而是埋伏從小樹林里走出來的、一個滿臉橫肉拿著精鋼雙刃斧的光頭壯漢。

    “克里斯，不想死就殺光他們！”

    錫恩低聲很嚴(yán)肅叮囑克里斯，“別忘了你爺爺和父親還在等著你回家！更不要辜負你母親的期望！”

    “嗯！”

    克里斯重重的應(yīng)聲。

    “小心點?！?br/>
    聽到的錫恩，反手將錘子抗在肩頭上，伸出手指沖著光頭勾了勾，“想要老子的東西，過來拿??！”

    “狗娘養(yǎng)的！”

    面對這種挑釁，光頭咒罵一聲，不再廢話，直接提著斧頭沖過來，大聲喊，“兄弟們，把他們剁碎了喂野狗，今晚我們進城喝酒找舞女！”

    “嗷~”

    “哇哦！”

    頓時，其他強盜興奮的紅了眼，怪叫著的涌過來。

    一群烏合之眾！

    看到這一幕的克里斯，在心里鄙夷的一聲，原本有些緊張的情緒也隨之煙消云散。

    他每年都與伊頓領(lǐng)地護衛(wèi)戰(zhàn)士一起接受訓(xùn)練，對陣列和多人合擊等技藝很熟悉，自然也看出來了這些強盜的圍毆毫無章法。

    只不過，當(dāng)他劈出第一刀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也是菜鳥。

    當(dāng)一個持劍的強盜向他迎頭砍來的時候，他很迅速的側(cè)身，矯捷的躲過劍鋒之時還順勢將長刀狠狠的砍入了對方的腋下，卻因為用力過猛，讓長刀卡在了人體中。

    以往在狩獵野獸的時候，他也曾經(jīng)有過這樣的失誤，也會在第一時間起腳踢野獸借力拔出長刀，或者是迅速拔出綁在大腿外側(cè)的匕首，朝著獵物的腦袋來致命一擊。

    但如今，他洶涌的鮮血噴了一身，聽著對方痛苦的哀嚎與看到對方用哀怨的雙眼盯著自己的時候，竟一時愣神了！

    唉，原諒他吧，這是他第一次手刃同類。

    幸好錫恩一直留心著他。

    連忙推了他一把，讓他險之又險的躲過了一把明晃晃的刀。

    “發(fā)什么呆！”

    錫恩大吼著，“你想死在這里嗎？”

    克里斯當(dāng)然不想死。

    所以也馬上回過神來，心中將眼前的人都當(dāng)成了野獸，一刀一刀劈過去。.

    當(dāng)最后一個人在逃跑的過程中，被錫恩撿起一把刀直接投擲釘在地上時，他還在雙手緊握著刀紅眼尋找下一個，頗有一種“還有誰”的氣勢。

    嗯，他很不錯，殺了七個。

    每一具被他殺死的尸體，都慘不忍睹，甚至還有從腰部一刀兩斷的。

    “結(jié)束了，克里斯?！?br/>
    錫恩提著沾滿碎肉和血跡的釘頭錘走過來，輕聲撫慰說，“放松，呼一口氣，這些強盜已經(jīng)死光了。”

    呼~~

    克里斯如言深深的呼出了一口氣。

    扭頭對錫恩露出笑容，剛想說些什么，但眼角的余光卻發(fā)現(xiàn)腳下有一堆，他就猛然側(cè)頭，然后.......

    嘔~~~

    吐了！

    “第一次都是這樣的，慢慢就習(xí)慣了。你看那邊！”

    錫恩很體貼的拍著他的背，“我剛剛砸碎了一個人的腦袋，濺了到處都是，但我一點都不覺得惡心?！?br/>
    “嘔...”

    好吧，不明就里依言看過去的克里斯，嘔得更加劇烈了。

    “哈哈哈~~”

    也不知道是作弄成功的得意，還是一場殺戮過后的暢快淋漓，錫恩的笑聲很是肆無忌憚。

    踢嗒...

    踢嗒...踢嗒...

    就在這時，一陣馬蹄聲隱約傳來，入耳愈來愈清晰。

    這伙強盜竟然還有埋伏？

    錫恩笑聲一頓，連忙握起錘子戒備。

    而沒有來得及漱口的克里斯，也隨意用衣袖抹了下嘴巴，提刀滿目儼然。

    來的竟是一隊帝國騎兵，大概有三十多人，不是獅鷲軍團。

    他們驅(qū)馬到錫恩二人約摸十余步前才拉起馬韁繩，一個看似領(lǐng)隊的刀疤臉越眾而出，說話很痞氣，“喲，這么快就結(jié)束了？看來你們兩個實力不錯嘛！”

    這.....不是出來剿滅強盜的？

    克里斯愕然。

    而錫恩則是向前一步，昂頭發(fā)問，“你們想怎樣？”

    “很簡單?！?br/>
    刀疤臉往后招了招手，讓四五個騎兵端起十字弩后，才得意洋洋的說道，“看到十字弩了沒有？相信你們也不想身上多幾個窟窿吧？所以啊，你們走你們的，至于那些死人嘛，我們就辛苦點幫你們處理了吧！哈哈哈~~”

    克里斯這才恍然。

    原來，這些騎兵是看上死人的財物和馬匹武器了。

    再結(jié)合刀疤臉那句“那么快就結(jié)束了”，克里斯甚至還能猜測出來，這些騎兵一直吊在強盜后面，為了見者分贓或者搜刮強盜的財物。

    而且，這種事情他們肯定不是第一次了。

    “那兩只馬是我們的！”

    錫恩彎著食指放在嘴里吹了聲口哨，招呼遠處兩匹馬回來。

    “放心，規(guī)矩我們都懂！”

    刀疤臉大笑，帶著所有騎兵跳下馬，“嘿嘿，兄弟們，都搜得仔細點，今晚有酒有肉有舞女！都有份！”

    “嗷~~”

    騎兵小隊一哄而上，與方才那群強盜幾乎如出一轍。

    駐守帝國重鎮(zhèn)的精銳就這樣嗎？

    克里斯?fàn)恐R與錫恩進入小樹林，心中說不出來是什么滋味。

    大概走了一百多米，錫恩突然停下腳步，將馬韁繩塞入克里斯的手中，“克里斯，在這里等我一下?！?br/>
    嗯，要干嘛？

    接過馬韁繩的克里斯有些訝然，目光跟隨著錫恩的背影。

    然后他就看到了，原本與強盜一伙的掮客杰克正笑嘻嘻的向錫恩揮著手，臉上的笑容比久別重逢的老友還要燦爛幾分。而且錫恩走過去也不是問罪，反而直接拿出錢袋，數(shù)了九枚金幣給他。

    是九枚沒錯。

    錫恩是一枚枚交給杰克的。

    而且他們做完這一切，彼此還很親切的用一個擁抱告別。

    錫恩回來后沒有說什么，只是跨上戰(zhàn)馬招呼克里斯繼續(xù)趕路。

    克里斯看著杰克興高采烈的離去，又想起方才在歡聲笑語中仔細搜刮強盜財物的帝國精銳，最終還是忍不住發(fā)問，“錫恩，那些強盜是你讓杰克找來的？”

    “是的，克里斯?！?br/>
    錫恩當(dāng)即就點了點頭。

    如此爽快的回答，讓克里斯不由繼續(xù)追問，“為什么？是因為他們十惡不赦嗎？”

    “不是?！?br/>
    這次，錫恩側(cè)頭看過來，盯著克里斯斗篷上殘留的血跡聲音幽幽，“這伙強盜每個人都沾著人命，在伊頓領(lǐng)地里都會被絞死。但我們只是路過，與他們沒有恩怨，所以十惡不赦并不是除掉他們的原因。我讓杰克故意放出風(fēng)聲，誘惑他們來打劫我們，是我要給你最后的教導(dǎo)。有過這次經(jīng)歷，以后你與別人生死相搏的時候，就不會出現(xiàn)剛才的愣神了。”

    原來，是為了讓我適應(yīng)殺人......

    克里斯不說話了，只是默默的驅(qū)馬而前。

    如果說，見到守護西南重鎮(zhèn)的帝國精銳匪氣分贓的一幕，他還可以安慰自己說哪里都不缺害群之馬，但錫恩的做法卻讓他覺得有點難以接受。在他看來，一名貴族或騎士可以有不修邊幅、言語粗鄙等小毛病，但不能失去一顆正直的心。

    哪怕那些強盜都該死！

    哪怕錫恩的出發(fā)點是為了他好！

    但他無法茍同。

    至少，如今的他難以認同。

    “克里斯，你覺得我做錯了嗎？”

    見克里斯一直低頭沉默，錫恩不由出聲問了聲。

    “沒有。”

    克里斯抬頭給他了一個微笑，“我們加快馬速吧，雨好像變大了。”

    他沒有了繼續(xù)攀談的心情。

    因為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有些想念阿爾卑斯山脈的寒風(fēng)了。

    雖然北方的寒風(fēng)猶如刀子一樣刮得人臉生疼，但將斗篷兜帽捂得嚴(yán)實一些，就無懼它的來襲；不像這里連綿的陰雨，哪怕沒有淋透衣服，也能給人帶來一種無處不在的潮濕感，讓人覺得自己就像腐朽的木頭一樣即將發(fā)霉。

    只是，南北樞紐的伽迪南拉斯城的陰雨他就厭煩了，要是到了陰雨更加頻繁的南方，自己能習(xí)慣嗎？

    克里斯心中沒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