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開來說傷心啜泣的李如霞吧，當(dāng)年，她和王旺根結(jié)婚不到半年，被窩還沒睡暖和，就難舍難分的送丈夫參軍去了。
就在丈夫走的那一年，日本鬼子進(jìn)村燒殺，抓住了因掩護(hù)群眾撤退而沒來得及逃走的公公王牛爾。
敵人逼他帶路搜查深山里的兵工廠，萬般折磨，他就是不肯，臨了，敵人一槍就把他撂倒。臨走還踢他一腳，確認(rèn)他死了才罷休。
要是他真死了，倒也好，免受后來的活罪。
哪知王牛爾又緩過氣來，撿回半條命。
說半條命半條還不到。
他高位截癱，除了頭能轉(zhuǎn)動，四肢、身子全無知覺，喂他吃他就吃，吃多少也不知道飽，不喂他吃，也不知道要，拉了尿了他自己也不知道。
開頭還有婆婆擦洗侍候，后來，敵人又一次進(jìn)村，集體槍殺了一批村民，受驚嚇的婆婆神精失常，披頭散發(fā)，蓬頭垢面，大呼小叫的到處跑，自己也不知饑飽了。
這可就苦了如霞了，兒子王成帆不到一歲，一人要侍候一瘋一殘兩個老人和一個嗷嗷待哺的孩子，地里屋里一把抓，既作兒子又做兒媳，既當(dāng)?shù)之?dāng)娘，既作女人又做男人，既要為公公擦屎擦尿，還得哄婆婆吃飯睡覺。
王旺根是獨(dú)子，只有個姐姐叫旺弟，嫁到外村去了，有時候回來看看，她自己也有家累，住一兩天就回婆家去了，幫不了大忙。
村里的民兵、婦救會的義務(wù)幫工隊，為烈軍屬幫工，莊稼地里的活大都幫忙干了。但終究是零零啐啐的事不少，就全指母親和妹妹若云來幫忙。孩子成帆也就干脆交給姥姥姥爺，常年住姥爺家里，成帆倒也免了凍餒。
2
王旺根魁梧高大，明亮的大眼，整齊雪白的牙齒，人很精神。他上過小學(xué)，不甘心土里刨食，便拜李楠樵學(xué)醫(yī)。但是，要他背誦藥性，湯頭歌訣總是記不住，脈訣記住了，但在實踐時，對浮、沉、遲、數(shù)二十四脈像總是找不到感覺。李楠樵覺得這孩子悟性差?？蛛y學(xué)成。
在李楠樵的十多個徒弟中，女兒如霞偏偏喜歡和旺根接觸，投脾氣、說得著。
在其他師兄弟都在用心研習(xí)時，旺根總忘不了掏個鵪鶉蛋，捉對野兔崽啥的討如霞?xì)g喜，喜歡得如霞格格的笑。
師娘王好好也很喜歡根旺，有根旺在，水缸啥時候都是滿滿的，有根旺，家里就不缺柴火，根旺總是割來一擔(dān)擔(dān)荊條柞木枝杈啥的經(jīng)燒耐燃的干柴。師母去菜園，根旺總是相跟著，幫著師母摘菜刨土。自己搶著到溪邊把菜洗得干干凈凈，不讓師母的手沾涼水，總之，旺根是個有眼色的乖巧孩子。
當(dāng)女兒如霞明確要和旺根處對象時，父親是有看法的，妻子卻是女兒的支持者，李楠樵本來就是受過“五四”思潮影響的人，平時又看點(diǎn)西方的翻譯文學(xué)作品，他對兒女的婚姻就比較民主，加上邊區(qū)政府正宣傳新婚姻法，也就不勉強(qiáng)女兒的婚姻了。他想旺根學(xué)醫(yī)不成，做農(nóng)民未嘗不好，只要孩子兩兩相悅，男耕女織，也是可取的。就這樣，李如霞嫁給了王旺根。
王旺根和李如霞成雙成對下地做農(nóng)活，成雙成對的趕集去，成雙成對地的參加村里的會議學(xué)習(xí)，從地里干活進(jìn)家，如霞就搶著幫婆婆做家務(wù)，旺根過去從不沾手家務(wù)的，燒火和面啥的活兒也搶著幫媳婦干，一家人親親愛愛，羨慕死了村里的年輕人，上年歲的老人也拿他們做榜樣訓(xùn)導(dǎo)自己的孩子們。
上山砍柴，這是男人的事，山高路遠(yuǎn)，很是辛苦，可是如霞偏偏要陪旺根吃這個苦去。公公婆婆都阻攔如霞上山，不要說女人上山砍柴，就是上些年歲的男人也犯憷。前年，32歲的王二柱砍柴不歸，第二天人們才在落鷹崖下找到他的尸體，丟下個老娘哭瞎了眼睛。
如霞偏偏要隨丈夫上山，根旺舍不得和媳婦分開一日，也慫恿如霞一起去，大家見李如霞雄赳赳氣昂昂的扛扁擔(dān)和丈夫上山，取笑他們說：“根旺，你是砍柴去，還是背你媳婦上山看風(fēng)景去？如霞說:“風(fēng)景也看，柴也砍，兩不誤!”
到達(dá)柴山麻黃坡少說也得十五六里地，比不得平時下地，最多三兩里，又是在山坳里，這柴山陡峭荒蕪，不見人煙，荊棘荒草，葛藤纏結(jié)，柞木、榛子灌木叢叢，跟本無路可尋。
但有旺根在一起，如霞并不覺得苦在哪里，相反，有時旺根要拉她一把，她還拒絕。到得半山，有一處緩坡，只長了一片蓑草，像地毯一樣厚厚的軟軟的，傍邊一叢叢百合花香氣襲人，如霞不肯走了，兩人歇息下來，仰臉躺下，舒展四肢，好不愜意！
藍(lán)天上只有幾縷白云舒卷自如，一只蒼鷹好像定格在空中，俯瞰著他們，身邊怒放的野百合香氣醉人，旺根和如霞都側(cè)頭對望，如霞的面龐紅暈爛漫，奪人心魄，旺根撲到她身上，吻她面頰，吻她頸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