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一向繁華，縱然年前剛剛經(jīng)歷了睿王領(lǐng)兵出城、流寇劫掠殺戮的驚|變，年關(guān)將至，云城到底還是在蕭城主的主持下恢復(fù)了安定，街巷間多少透漏出些熱鬧的味道。

    顧府麟華院內(nèi)外早就掛滿了紅色的年節(jié)燈籠，包括正房門口也掛著兩個描畫著年獸的紅燈籠，窗子上貼著紅色喜慶樣式的剪紙，映出窗里暖融的光線。

    坐在側(cè)屋里大通炕上的薛嘉因為屋子里熱的緣故，只穿了一層白錦里絨的中衣，腿上搭著一條從姜國運來的狐毛毯，伏在炕上的桌子上，翻看著年下顧府支出往來的賬目。

    因著殷靜宜懷孕要放寬心靜養(yǎng)的緣故，顧家家里的瑣事暫時都交給了薛嘉來打理，順便也磨磨薛嘉管賬的能力。雖說顧府主子稀少，但顧家畢竟是大族，顧府一府上下零零總總的事情并不算少，再加上眼下正值年關(guān)，薛嘉這幾天都忙著顧府年下的賬冊整理和禮尚往來事宜。

    顧懷裕坐在地上的小杌子上，不同于薛嘉直到夜里依舊忙碌，他圍著屋子里唯一的暖爐，悠悠哉哉地撥弄著爐子上的烤紅薯，一邊烤一邊笑著：“冬來寒冷，吃個熱乎乎的番薯感覺倒很不錯?！?br/>
    薛嘉頭也不抬，一邊低著頭翻賬目，一邊回他道：“你喜歡就好?！?br/>
    顧懷裕看著紅薯一時也熟不了，忙從地上站起來，爬到炕上薛嘉身邊，笑吟吟地道：“近來怎么這么忙？都怪我，把家里的事情都擱到你身上，這會兒我?guī)湍憧纯?？?br/>
    其實顧懷裕也并沒有那么閑。顧懷裕心里籌謀已久，借著顧家名義開了千金酒坊，然后拿著之前為了運營店面從顧家拿出的一部分錢和多年來自己手里積攢下的一筆錢，暗地里去東城盤下了兩個轉(zhuǎn)手的成衣鋪子，掛在自己陶城的戶下。千金酒坊不過是顧懷裕明面上的產(chǎn)業(yè)，實際上為他暗地里轉(zhuǎn)移銀子，俗稱洗錢。因著這個緣故，最開始千金酒坊的賬目私底下都要顧懷裕親自洗過一遍，再加上還要換了身份周轉(zhuǎn)那兩個成衣鋪子，年節(jié)下顧懷裕的事情也并不少，不過是晚上好不容易偷個閑烤個紅薯。

    薛嘉抬眼看他，眼里微微帶著笑意，一頭烏墨一般的長發(fā)從肩頭上垂瀉下來，搭在白色中衣上有著說不出的風(fēng)情：“不用了，我一個人應(yīng)付也就夠了。你難得歇一會兒，這些繁瑣的賬目我來看罷?！?br/>
    卻不想顧懷裕湊過頭來看了幾眼，直接把一堆賬本往一邊一推，一把摟住薛嘉，趴在薛嘉肩窩里悶悶道：“我看這些賬目沒什么問題，用不著這樣反復(fù)核對，不許你看了。”

    薛嘉推推他，結(jié)果推不動，只好由著他趴著，低頭看著顧懷裕失笑：“別鬧，我還要再斟酌斟酌咱們家年下給各個大人的禮物呢，馬虎不得?！?br/>
    顧懷裕一聽，倒是想起什么，皺眉道：“是了，近來蕭域文風(fēng)頭正盛，我們倒要避其鋒芒，好好給他選件禮物才是?！?br/>
    睿王一走，帶走了云城內(nèi)不少屬于睿王的勢力，再加上后來冒出來的流寇事件，一時云城人心惶惶，不知從哪里逃出生天的蕭域文立刻站出來安定大局安撫人心，趁機籠絡(luò)了不少人，一時間威望甚高。

    薛嘉知道顧懷裕眼看著蕭域文得勢心里極其不痛快，忙撫著他的脊背寬慰他：“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世間時局風(fēng)云莫測，只要耐心潛伏，我們總能找到機會扳倒對方。”

    顧懷裕摟著薛嘉的腰，蹭蹭薛嘉的肩膀，聲音放低咬牙切齒道：“聽沈大公子話里意思，如今這朝堂上似乎隱隱分為兩派，蕭域文無疑是后族蕭家那邊的人，上面那位可不見得能容得他一直穩(wěn)穩(wěn)地坐在這里。要是能讓我找到他勾結(jié)流寇的證據(jù)......”

    薛嘉靜默片刻，聞言笑笑，換了個話題：“你說沈大公子和歐陽公子兩個人最后會有個什么結(jié)果呢？”

    之前歐陽建受傷不便挪動，暫時在顧府養(yǎng)著。沈岸華也隨之留在顧府，一連幾日照顧他。后來云城之亂稍平，沈岸華先一步回了沈家。而前兩天歐陽建傷勢也有了起色，也就回了自己的宅子。

    “你倒是喜歡為別人操心。”顧懷裕放緩了神情，調(diào)笑道，“他們想來是兩情相悅，不過至于結(jié)果.....這怕是不好說。歐陽建也罷了，沈家老爺子那可不是吃素的，可不會像我爹這樣縱容我，怕是容不得沈大公子喜歡一個男人?！?br/>
    薛嘉憶起歐陽建受傷那日沈岸華看著歐陽建的神情，就好像眼睛里含了一潭深水，讓他也不禁動容，不由得微微一嘆。

    不想在薛嘉面前提起這些無能為力的事情，顧懷裕從薛嘉肩上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他，眼睛里滿是歡喜：“嘉兒，明晚就是除夕夜了，你有沒有什么想要的禮物？”

    禮物嗎？

    薛嘉凝神看著顧懷裕的眼睛，溫和地笑笑：“我沒什么想要的?！笨粗檻言Ｑ劬σ坏?，不由地微微一笑，跟著緩緩道：“如果我還有什么想要的禮物，那大抵便是你吧。希望今后每年除夕，都有你作陪。”

    年年歲歲，與君相守。

    顧懷裕抱著薛嘉的身體磨磨蹭蹭，本就有些動情，一聽此言臉上的神情都放柔了三分，湊過去吻住了薛嘉，喉嚨滾動，唇角間反復(fù)廝磨，舌尖探進去細細吸允舔舐著懷里人的唇齒，吻得薛嘉的身體都軟了下來。

    就在這個時候，屋里一股子焦糊的味道飄進鼻子，薛嘉忙扶住顧懷裕的肩膀，微微喘氣失笑：“你的烤紅薯......”

    顧懷裕早就把爐子上的東西忘到了一邊，被薛嘉這么一說才想起來，回頭一看，爐子上的紅薯可不是烤焦了？之前說了要給薛嘉烤個完整的紅薯出來，此時面子上有些掛不住的顧懷裕假裝咳嗽兩聲，叫了外面候著的小丫頭進來把東西處理了，轉(zhuǎn)頭對薛嘉道：“意外，純屬意外。明晚除夕守歲，到時候我慢慢給你烤，你想要十個我烤十個，你想要一百個我烤一百個?！?br/>
    薛嘉忍笑，肩膀一縮一縮地，強撐著點點頭。

    只見顧懷裕不懷好意地看著薛嘉，直接伸手去撓薛嘉腋下癢處：“好呀，你竟然敢笑你夫君，讓你看看我的厲害。”

    薛嘉連忙躲開，最后避不過，反手撓起顧懷裕來，兩個人互相笑著抱成一團倒在炕上，薛嘉一頭烏黑長發(fā)披散在身下，襯著臉上鬧出來的紅暈，說不出來的好看，看得顧懷裕一怔，早就把烤焦的紅薯丟到了腦后，俯下身來在薛嘉耳邊低笑呢喃：“眼下什么事情都擱到一邊，先吃了你才是正經(jīng)?！?br/>
    大年初一，顧家開宗祠祭祖。

    昨夜除夕下雪，漫天飛雪好似初春紛紛揚揚的飛絮，映著云城滿街的紅燈籠，飄飄蕩蕩地落到地上，是個瑞雪兆豐年的吉兆。等到大早晨推門出來，就看見全城都籠罩在一片雪白之中，人人臉上都帶著喜意。

    虞國有新一年的頭一天換上新衣服的習(xí)俗，薛嘉讓丹娘拿出早就定制好了的新衣，對著顧懷裕上手比劃。

    一般長者的年節(jié)衣服都選較為深沉些的顏色，比如褚色深紫，而年少者過年的新衣服則多選用鮮亮的顏色，其中選用紅色最佳。薛嘉讓人給顧懷裕和自己做出來的兩身衣服就是喜慶的紅色，紅色為底，金線繡紋，中間配著一條暗金色的腰帶。雖是寬衣大袖，樣式卻不失利落別致。

    顧懷裕換上這身衣服，伸手給薛嘉套上另外一套衣服，看著自己和薛嘉這兩身款式相同的新衣，禁不住揚眉一笑：“看上去倒像是喜服一般，可以直接拿來拜天地了?！?br/>
    話剛出口，顧懷裕便覺失言。當(dāng)初他和薛嘉拜堂時并不是心甘情愿，事后他連新房都沒進，當(dāng)初成親對于薛嘉無疑屈辱一般。如今顧懷裕和薛嘉相處日好，心情放松直接說了出來，說出口才想起來，忙收斂起笑意看向薛嘉，生怕薛嘉生氣。

    薛嘉身形微微一僵，隨后動作自然地把腰帶系在腰上，看上去像是從來沒有發(fā)生過那些事一樣，微笑道：“看上去確實就像是喜服?！?br/>
    薛嘉剛剛收整好衣裝，顧懷裕上前一步，站在薛嘉面前，把人攏在懷里，半響沒有說話。許下什么承諾都不過是空口無憑，該說的顧懷裕之前都已經(jīng)說過，此時再說什么也沒有意義，但念及當(dāng)初，顧懷裕還是禁不住為當(dāng)初的年少輕狂而感到心里難受。

    薛嘉任由顧懷裕這么抱著，靜默片刻，才遲疑著拍拍他的背微笑：“懷裕，往事已經(jīng)塵埃落定，過去的到底是過去了。我們以后的日子還長?！?br/>
    說薛嘉對于當(dāng)初之事毫不介意是不可能的，可他心系此人，不愿負他，更寧愿放下對過去的糾結(jié)，與顧懷裕重新生活。

    只聽肩上傳來顧懷裕低沉的聲音：“恩，我們來日方長。”

    這時門外有上房院里的小廝過來傳話，讓兩人前去顧家宗祠那邊。

    虞國大年初一的祭祖不同于朔國。朔國祭祖講究的是禮儀規(guī)格，幾代以內(nèi)的族人但凡在世的一般都會參與宗祠祭祀，只有被驅(qū)逐出去的族人才沒有資格參加祭祀。虞國風(fēng)俗散漫，就沒有這么多的要求。一般而言，年節(jié)祭祖只要求長房嫡系必須祭祀，分家出去的子弟則不是必須參與。若分家出去的子弟有了出息成就，死后甚至可以再開祠堂。

    顧久德是顧家在樊城的分支，雖在五代之內(nèi)，但是血脈早已淡薄。雖然眼下帶著兩個女兒暫時住在顧府，可顧家內(nèi)部的祭祀?yún)s輪不上他。

    等到顧鐘鳴帶著妻兒進了顧家祠堂祭祀完，才在南安院里讓下人擺出早飯。平日無事時他們都在各自的院里吃飯，一般只有過年過節(jié)時才會合家一起用飯。顧鐘鳴看著全家其樂融融地聚在一起，心下深感慰懷。

    顧懷裕在父母處用完飯就帶著薛嘉回去了。昨夜守歲守得太晚，此刻睡意涌了上來，顧懷裕先帶著薛嘉回去補覺。

    回去的路上鋪滿了大雪，看上去白茫茫的一片，天光散落雪地上，映得整個宅子都亮堂了許多，再加上走在外面還能感覺到臉上有冷風(fēng)吹過來，原本坐在暖堂里有些昏昏欲睡、飯也沒吃幾口的顧懷裕倒是清醒了幾分。

    薛嘉走在顧懷裕身側(cè)，這會兒側(cè)過臉看著他，帶了幾分遲疑道：“懷裕，等過了這幾天，我們家的人怕是會上府里拜訪。”

    虞國的年節(jié)過后，人們往往會帶禮上門走親訪友，維護聯(lián)系攀折關(guān)系，是打理家族手里人脈的重要關(guān)節(jié)。誰家和誰家有故舊，誰家和誰家有宿怨，誰家誰誰有著這種那種的喜好，誰家家里有著合適聯(lián)姻的對象，這些往往都需要當(dāng)家主母清晰的記憶力和過人的交際手腕。

    顧家和薛家如今是親家，過年過節(jié)有來往很正常。去年的時候，即使聽說了顧二少爺對這門親事毫不滿意，薛家依舊敢厚著臉面上門拜訪，成功地憑借著顧老爺對薛嘉的愧疚情緒拿下了一單大生意，在年節(jié)后賺了個盆滿缽贏，今年怎么會不來呢？

    顧懷裕微微皺起眉頭，不過很快就緩了神情。畢竟薛家從小教養(yǎng)薛嘉長大，雖然薛嘉和薛老爺?shù)姆蛉随矣泄试?，可薛嘉心性敦厚，對薛家到底不是毫無感情。

    “也好。從你來了咱們家后，就很少和他們見面了，過年的時候見一見也好?！?br/>
    薛嘉點點頭，有些話也就沒說出來。事實上，他也并不是很想見到這些人，不過見個面打發(fā)走也就罷了。

    站在顧懷裕身側(cè)的薛嘉矮了他半個頭，和顧懷裕兩人慢慢并行在這滿園滿地的茫茫大雪之中，留下了兩行足跡。遠遠看去，兩個人并肩而立的背影有種說不出來的味道。好似，他們可以這樣相攜走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