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想到棚子里頭躲避深夜的寒涼，沒想到附近傳出歌聲，大家覺得棚屋古怪，且不想打攪屋主，便想遠離。
大福右說道：“咱們還是重新找個地方休整吧，看樣子，今晚只能天蓋地鋪嘍！”
幾人各自一聲長長的嘆息。
找了個僻靜之所，攤開了王大石的鋪子，幾人擠在了一塊。
就在這個時候，歌聲停止了，棚屋里瘸瘸歪歪走出一位拄著拐棍的老人，他咳嗽著，幾乎一步一聲咳嗽。拐杖老打著油燈，下巴黑乎乎的，分辨不出是塊黑痣還是血疤。他消瘦，頭部稍大，整個身形活脫脫就像手中拄的拐棍，看得王大石幾人渾身發(fā)毛。
當(dāng)拐棍老靠近的時候，身子不住地顫抖著，連續(xù)咳嗽了好幾下，終于咳出了痰液，啪嗒一聲，吐在了地上。
幾人早就眼盯盯地看著，見了此狀，目目相覷，又替他擔(dān)起了心。
拐杖老一邊咳嗽著，一邊說道：“黑不溜秋的山，黑不溜秋的樹，黑不溜秋的人，黑不溜秋的盆，黑不溜秋的鐵盆害死人！呵，呵，呵……咳咳，咳，咳……”
風(fēng)游僧見怪不怪，覺他可憐又可恨。
大福右見他，心覺不舒，直接開口就罵：“你這黑不溜秋的跟草札似的，拄著彎驢屌拐杖，笑什么，咳嗽什么？真倒勁！看你七老八十的，腿不能，腳不喚，還出來瞎跑死闖的，閑得沒事去拔腳趾蓋撓癢癢去！”
拐杖老似未聽懂，噓著眼睛和耳朵：“你，你們說什么？大點聲音??？——哎呦，怪我自己年紀大，耳朵也聽不清嘍！”
大福右想張口再罵，拐杖老說：“你們占的地方正是鐵盆的中心，黑不溜秋的盆，黑不溜秋的鬼婆子害死人！”
“鐵盆？哪里來的鐵盆？”
風(fēng)游僧聽聞“鐵盆”，一個驚詫，似乎想起什么事情來。
——那又是一個傳說，是關(guān)于龍凹村的一個傳說。
是的，就是腳下這塊地方。
馬子臉從小就想學(xué)手藝和武功以養(yǎng)家糊口和強體護身。八歲時，家父帶他找門派投師，路遇獸怪父亡，自己的雙腿被獸吞食。后來，馬子臉被怪門一指點燈手所救。一指點燈手此人神龍見首不見尾，武功高強，內(nèi)功純厚，精通三門古術(shù)。一指點燈手將所有武學(xué)和古術(shù)教授給馬子臉，馬子臉聰慧兼有天賦，且身殘志堅，三十年勤耕，學(xué)成大造化。當(dāng)初一指點燈手拯救馬子臉時，因他雙腿已殘，便將他盛于鐵盆之中，吃喝拉撒全在這鐵盆之中。時間久長，鐵盆已與身體長合在一起。馬子臉練氣練功，身形活躍，無腿竟能自如，一張鐵盆竟比四肢靈便好用。一門內(nèi)功、一門腿腳功、一門游刃功，另傳一指點燈術(shù)、兩指小掐術(shù)、閉氣開合術(shù)。六技藏于身，灑脫走行入道奔江湖。馬子臉出師而別，身行龍凹坡寄居。龍凹坡的大雨下起來猶如飛龍吐水，傾盆而瀉，山坡滑了，屋頂漏了，溝渠滿了，豬槽滿了，尿桶滿了……東二歪家的孩子凍得咳嗽了，西大潘家的女人被雷閃嚇得驚厥。
馬子臉說他學(xué)過古術(shù)，可以利用體內(nèi)氣功和古術(shù)醫(yī)治咳嗽病和驚厥癥。他武功練得好，內(nèi)氣鼎盛，兩肢和底盤活泛，古術(shù)倒是第一次試刀。他利用兩指小掐術(shù)給孩子治咳嗽病，運功，氣力過指，點定大椎穴，中指自此穴上走至頂達百會，順頂下游至膻中穴，兩指掐向肺門，孩子果然止住了咳嗽聲。他再吩咐大潘家燒一鍋熱水，盛入鐵盆，女人趁鐵盆之水溫?zé)釙r坐在里面，讓女人閉氣，用閉氣開合術(shù)將她醒腦解郁。施術(shù)不久，女人的臉舒眉展，張開的大口如同院戶敞開的大門，當(dāng)時就死在了盆中。
那咳嗽孩子這時說了話，直說馬子臉狠毒，用手掐走了他的一瓣肺片，稍傾，便死了。
馬子臉學(xué)徒三十載，看過師傅用術(shù)醫(yī)治疑難雜癥，爾等小病癥實屬輕易小伎倆，卻不料兩次失手。他當(dāng)時就逃走了，于兩年后找到了曾受教的一指點燈手師傅。一指點燈手哈哈大笑，說自己靠武功和古藝古術(shù)獨行天下，怎能授你全部？我若不喚起生獸吃你腿腳，學(xué)成之后，我漸老去，你正年輕氣旺，如此，我名德何在？我怎能超你？……
馬子臉明白了，他非常生氣，非常懊惱，他想自己學(xué)武學(xué)術(shù)，無非守護自身，扶濟他人，怎料卻以失去父親生命和自己的腿腳作為代價，怎料學(xué)雜而無辜害命？他便與師傅決裂，視如惡敵，在與過招中，他陡然發(fā)現(xiàn)所學(xué)的古術(shù)，都是雜亂生禍之術(shù)……
自此，他棄術(shù)不用，再專心學(xué)武，以報父仇。
……
此地正是龍凹坡，百年過后，時過境遷，腳底卻是施術(shù)致死的地處。
王大石、大福右和大福左沒有聽風(fēng)游僧講完，唰唰地從地上爬起，先離這晦氣之處。
拐棍老點了點頭，贊揚風(fēng)游僧見識多，他又朝山坡后面的地方指了指，說道：“你們幾個行路的人呀，此地古怪，不可以停留了，趁這晚時抓緊走，留于此處，多生古怪！”
四人贊頌拐杖老誠心施善，放松了警戒。
接著，拐棍老就講出了前不久發(fā)生的一件奇怪事情來。
拐棍老說：“前面不遠便是龍凹坡風(fēng)水之境，蔭澤池。福蔭佑主，必有古墳廣墓。前些天，天氣不朗，有人不聽勸阻就要過龍凹坡，剛臨那里，頭就暈瞪起來，每多走一步，頭腦便越昏暈。那時尚屬白天，卻能看到一只黑影子跟在后面……他繞了一圈又一圈，累得滿頭是汗，心急火燎，還是沒有走出去，后來，那人覺得不妙時，便是想返回來也難了，若非我等領(lǐng)路，他自是十命九鬼了?！?br/>
風(fēng)游僧知道這是遇到了迷魂鬼，不知是拐棍老噓出來的，還是真有其事。既然此地好生古怪，不宜久留，必然要趕緊趟過蔭澤池地。
些人聽這么一說，自也難求讓拐杖老辛苦一程。
大福右急于治療身上的傷口，得知前頭便是蔭澤池，埋墳葬尸建墓之地，心里頭癢癢，便想經(jīng)過時盜取一塊棺木。他對拐杖老說出了原因，希望拐杖老能夠幫忙。
拐杖老搖了搖頭，說道：“不行，墳中、墓中有鬼怪精靈守護，你們會遭到尸主的傷害與責(zé)罰，萬萬不可以，萬萬不可以！”
大福右扒下衣服，打著火光，讓拐棍老看清楚他腋下的傷口，說如果不能得到棺木救治，四人就會死去。
拐杖老想了想說道：“這是個兩難的選擇，如果不讓你們進去取出棺木你們會死去，你們?nèi)羰沁M去會得到尸主的懲罰會死去。既然如此，倒不如讓我這段老朽木帶著你們一起進去，如果尸主開罪責(zé)罰，好讓他看在本人為他守護安寧的份上，免受責(zé)罰吧！”
幾人聽了這兩全之策，都很樂意，決定將和拐杖老潛身過境，順手牽羊，取帶棺木。
遠處聽不到了雞鳴和狗吠，這時已經(jīng)是深夜了，腳下是施術(shù)致死的晦氣之地，前端是蔭澤池埋尸之所，不可逗留，需乘機快過。
拐杖老開始準備事當(dāng)，他走入茅草棚屋子，拿出一串東西，跪在地上，口中一陣念叨，念叨之后，開始了一陣長時間的咳嗽。
幾人看著感覺怪異，又對拐杖老產(chǎn)生了擔(dān)心之念。
拐杖老從地上起身，說道：“這是墓的主人在責(zé)罰老朽咳嗽，每次我將要領(lǐng)人通過時，我都會一陣念叨，希望能夠得到蔭澤池那些尸主的諒解，可是，這怨氣太重！”
風(fēng)游僧用眼睛瞄了他一下：“真的是這樣嗎？如此說來，這些尸主太不盡人情了！你幫他守護，帶領(lǐng)路人過境，不給其帶來打擾，卻不給你帶來好處，若是如此，何必這么執(zhí)著為這地下死鬼辦事！”
拐杖老沒有回答，因為當(dāng)風(fēng)游僧說出這話時，他便又開始了咳嗽，一聲接著一聲。他勉強地抬起手，不停地顫抖，好似要阻止風(fēng)游僧的嘴巴。
又隔了好一會，拐杖老咳嗽漸止，他看著風(fēng)游僧，說道：“不，不可以這么說，不可以這么說，尸主又生怨氣了！”
風(fēng)游僧覺得奇怪，他想自己犯了嘴賤，何必又懲罰拐杖老呢！
拐杖老此時又囑托道：“——還有，你們要記住，從現(xiàn)在開始，你們可以把盜取棺木改說成借取棺木一塊，這樣，尸主不會戒備?！?br/>
風(fēng)游僧內(nèi)心疑問連連，但見拐杖老咳嗽可憐，不再多嘴。
王大石對拐杖老非常尊重，聽他咳嗽，心中不安，更感愧疚。他第一個點了頭，隨著拐杖老。
大福右兄弟倆跟著走了進去，風(fēng)游僧雖有疑慮但是也沒停下腳步。沒有感覺到走了多久，也沒有感覺到走了多遠，翻過幾個突兀的山坡。
風(fēng)游僧看著突兀的山坡，又打量一下四周，此處算是平平之地，沒有高大巍然的山脈，若說有凸起，那也只是大大小小的土丘；這里沒有縱橫的河流，若說有水，不遠處只有一個汪塘子而已。山無峻勢，那汪塘的水雖然很深，但也不能算是水氣。風(fēng)水中講究最基本的山川、水形、氣勢、砂穴均不具備，在這里埋葬著古墓、墳塋，且稱蔭澤之寶地，實在是有失風(fēng)水講究。另外，遠近沒有封土墳頭，不是以山為陵的形式，也這讓風(fēng)游僧大感意外。風(fēng)游僧四處打望了一下，極目之地大片是荒地，除此之外便是零星的莊稼，看不到村莊，看不到屋舍……這漆黑的夜里哪兒來的拐杖老頭子，難道真如所說的那樣？
王大石似乎感覺到懷中的那塊玉玨隱隱發(fā)涼，他好似也意識到了不對，但看大福右和大福左已經(jīng)跟了好遠。
此時，王大石搭上風(fēng)游僧喊向大福右和大福左，兩人如同沒有聽見一般，頭也不轉(zhuǎn)，一個勁兒跟著拐杖老后面走。然而，七老八十的拐杖老步伐走得很快。
王大石和風(fēng)游僧追過去，沒走多久就來到了一座凸出的坡堆之上，在潛入一道，漸漸深暗，毋庸分說，應(yīng)是古墓了。
見到有墳?zāi)梗L(fēng)游僧和王大石打消了顧慮。
幾人心里也都有了期盼。
風(fēng)游僧想這里不光有豐富的陪葬之物，關(guān)鍵是還可以取一小塊棺木，用來配制藥水，治愈自身的古怪傷病。
此時此刻，他們不覺得拐杖老古怪，倒覺得他這么大的年紀還陪著沖鋒陷陣，滿懷感恩的心念，對他尊敬起來，口頭上開始稱他老大爺。
根據(jù)拐杖老提出的建議，先由他潛下身子，進入盜洞。然而，幾人迷迷糊糊地隨著他走了進來。
墓道彎曲，如蛔蟲走腸。墓中很黑，看不到任何，大福右點著了火把，慢慢地走在前面，后面跟著王大石、風(fēng)游僧和大福左。幾人壯著膽子，形成一個團伙，也不再害怕。
幾人隨著拐杖老走到第一個岔道，主道應(yīng)是通往主室，側(cè)道應(yīng)是盜墓所開，直接通向耳房。主道盡頭，陡然扎進數(shù)尺，想必前面便是墓主人的棺槨。
這時候聽到嚓嚓的觸碰聲，光照只聚在跟前一尺之地，前面盡是烏黑，大福右的腳步不敢再向前走一步。不知道什么時候拐杖老的腳步移在了四人的后首。
王大石又點著了一支火把，火光漸大，照亮了四周，響聲發(fā)出之處，站立著一個渾身發(fā)白的人。這人歪著頭顱，禿著腦袋，齜著牙齒，身上骨頭一根一根，散發(fā)著霉氣，正是一具白腐干尸。
那種嚓嚓聲音正是從干尸的肚腹之中發(fā)出的，好像肚中藏著莫名的活物，這活物以腐尸為食，吃完尸體的內(nèi)臟，就此在肚腹之中安了家。
風(fēng)游僧這時說道：“這，這，干尸陰氣太重，深埋在這地府之中，勢必會取活人的性命！”
此時，風(fēng)游僧拖著大福右的手，說道：“他娘的個嬉皮的！這里太過詭秘，咱們趕快返回去吧，要找棺木，咱們哪里不能找？”
轉(zhuǎn)過身子來，面前已經(jīng)不是剛剛進來的景象，幾人恍然一驚。這時，那具干尸伸出長長的爪尖，跳過來，每跳動一下，下巴盍動一下，散發(fā)出濃濃的惡臭。
四人隨著干尸移動，向旁邊走了半步，陡然之間，他們發(fā)現(xiàn)身后只是一堵厚厚的泥墻，仿如進入了迷宮，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他們想尋找拐杖老，可惜哪里還有他的動靜，仿佛在瞬間消失了。
干尸跳動不快，但是身上布滿了三只眼睛的毒蟲，這毒蟲行動迅速，眼睛上長著犀利的甲殼，可刺破人的皮膚鉆入體內(nèi)，吞食內(nèi)臟。吞食之后，便如這干尸。
四人赤手空拳，面對毒蟲，僅能揮舞著手中的火把。
毒蟲已經(jīng)逼在腳下，它們注視著火把，停滯不前?？礃幼樱@些毒蟲害怕火光，如果火光一滅，毒蟲子可以迅速鉆入身上。
大福右看到這種情況，心中大是后悔。風(fēng)游僧急著罵道：“他娘個嬉皮的，拐杖老，你個死老頭子，你不是祈求過尸主嗎，如果尸主不允許咱們在這里逗留，你趕快把咱們帶回去！”
經(jīng)得提醒，仿佛才想起拐杖老，可是火光四周，哪有他的人影？
就在這時，傳來了咳嗽聲。
是的，是那拐杖老又開始使勁地咳嗽。
這一咳嗽，那些三眼毒蟲更是躁動，密密地排在四人的面前。
“嗨，不要咳嗽！不要發(fā)出動靜來！他娘的個嬉皮的！”風(fēng)游僧喝道。
拐杖老似乎沒有聽到，依然咳嗽不止，好像是故意而為之。
所有人的目光朝拐杖老看了過去。
就在這個時候王大石感覺這個拐杖老已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