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侯爺與師既明在屏風(fēng)那邊爭吵不休，許棋幾人認(rèn)真地聽著，辨不出孰對孰錯(cuò)。

    秦秋濯突然來了一句，“老先生來了。”

    學(xué)堂瞬間安靜下來。

    昨天的功課，老先生不滿，尋了些懲罰讓幾人選。

    許棋想都沒有想選了抄院規(guī)，比起掃書院，倒立什么的，這個(gè)她十分有經(jīng)驗(yàn)。

    重操舊業(yè)，有些不習(xí)慣。她寫了幾遍才找回感覺，又想起欠李夫子的，便也一起寫完了。

    “老先生，你變了?！痹S棋將抄好的放在案桌上。

    老先生道:“你的字還是要練啊，老夫有什么變的。練劍去，改日帶你們外出游玩?！?br/>
    “真的？”

    “自然，帶著你師兄師姐們?nèi)グ参溟w，老夫過會到。”

    許棋離開，老先生圈畫著紙上的字。

    幾日后的清晨，老先生帶著他們一起捕魚。選了小溪處，許棋想起來幾月前這里的風(fēng)波，那是她第一次出游，怎料被中斷。

    路過那個(gè)村莊，走到小侯爺身旁扯了扯他的長衫。

    兩人向老先生打了一聲招呼就離開了，進(jìn)入村莊便看見上次做玩偶遺留的白布。玩偶已經(jīng)被小侯爺派來的人收走了，只有這些白布能證明他們曾于此處做過壞事。

    秦秋濯和沈初靜站在小溪邊，其他人拿著被削尖了頭的木棍在溪中插魚。

    許棋躲在后面拿出紙包打開，露出兩塊糕點(diǎn)。她捏起一塊遞給小侯爺。

    “就只有兩塊了，我們吃?！?br/>
    小侯爺無奈道:“你又哪里來的糕點(diǎn)？身上零嘴沒有少過，還有月錢嗎？”

    嘴上說著，拿出錢袋分了一半給許棋。

    “老是偷偷跑出去，不成樣子。”

    許棋笑著接過，承諾這個(gè)月不再偷跑出去。

    兩人吃完便走了過去，小侯爺脫下鞋襪走入溪水。

    許棋不甘心只待在岸邊，拿著青霜?jiǎng)ο飨氯緱l，從手帕上抽出真絲，又挖了幾條蚯蚓系在絲線上，做成了簡易的魚竿。

    “秦師姐，沈師姐。”

    她將魚竿分給二人后，獨(dú)自尋了一處垂釣，時(shí)而有水波蕩漾。

    老先生突然出現(xiàn)，大聲道:“給老夫也做一個(gè)?！?br/>
    許棋轉(zhuǎn)頭幽怨地看著老先生，好不容易上鉤的魚兒被嚇跑了。

    老先生自知有愧，給她免了一次功課。這次換許棋興高采烈地為老先生削木條做魚竿。

    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處，等待著魚竿的顫動(dòng)。她看到魚竿好似在被拖動(dòng)，使勁將魚線甩出水面。

    一條大黑魚被甩出水面又直直落下。

    “我的魚?！痹S棋看著大黑魚落回水中，大聲慘叫。

    眼看著師兄們紛紛上岸，支起了火堆。她也起身收起了魚竿。

    “老先生，這條好了?！?br/>
    “第一條竟給老夫，果然沒有白疼我們無祈，老夫要好好嘗嘗你的手藝?！闭f著撕下一塊魚肉。

    “又叫錯(cuò)了，現(xiàn)在叫許棋了?！?br/>
    老先生舉著魚示意記住了。

    許棋串起最后一條小魚放到火架子上轉(zhuǎn)動(dòng)著，那邊沈初靜已經(jīng)將師兄們插上來的魚烤了大半。

    顧元敬捕的魚最多，有七條，其他師兄也有兩三條，這么一看她能釣上兩條魚實(shí)屬不錯(cuò)了，畢竟同樣用魚竿的兩位師姐和老先生一條也沒有釣上來。

    小侯爺吹著熱氣騰騰的魚，夸贊道:“沈師姐手藝真好，這魚烤的恰到好處。”

    幾人夸贊沈初靜的烤魚不錯(cuò)，許棋兩只手都拿著烤魚，分別嘗了嘗。

    許棋嘗完沈初靜的烤魚，瞪大了眼睛，沖著老先生道:“老先生，沈師姐烤出來的好好吃，你別吃我烤的那條魚了?！?br/>
    老先生道:“不了，吃飽了。”

    在老先生手下學(xué)習(xí)真是又幸福又痛苦。這書院的休沐日早已成擺設(shè)，老先生隨性說休沐就休沐，還是連著好幾天的，說不休沐就半個(gè)月不給歇息的。便是說散心也不一定真的是散心，這次可是難得的外出游玩。

    葉修遠(yuǎn)叼著烤魚，把玩著魚竿。他拉扯著師既明一起探究這木條，向內(nèi)折了折，一不小心用了點(diǎn)力，木條受不住“咔嚓”斷了。

    兩人相視苦笑。

    小侯爺拿著兩根斷枝，望著在削木條的兩位，笑他們真是自討苦吃。

    許棋靠著沈初靜生了氣，林景安與孫子卿在逗她，老先生在一旁教導(dǎo)另三個(gè)人。

    天變了臉，蒙蒙的細(xì)雨落在眼前。眾人這才啟程回了書院。

    日子一天天過去了。很快秋日來臨，書院一下子便安靜了。

    許棋雙手撐著臉道:“戚師兄什么時(shí)候歸來，過幾日便是重陽了?！?br/>
    沈初靜道:“不知道，秦師姐你呢？”

    秦秋濯搖了搖頭，放下手中的書，看向窗外沉默不語。

    一月前老先生說秋收了，戚江離要?dú)w家。可如今已一月之久仍不見戚江離回來。

    雖說戚江離常常被忽視，可每一次功課皆是甲等第一，那時(shí)總能被記住一段時(shí)間，之后又被忽視，不似她劍術(shù)尚能說說，學(xué)識不能提。

    深夜，她看著屋內(nèi)多得吃不完的零嘴，誠心地期盼著戚江離歸來助她。

    又過了幾日，戚江離仍未歸來。許棋開始為自己藏的零嘴發(fā)愁。

    翌日清晨，她不顧師兄師姐的意見將零嘴分發(fā)給他們，心想著這樣便不會浪費(fèi)了。

    那日老先生來遲了，也帶來一個(gè)不太好的消息。

    戚江離不會回知足齋了。

    許棋聽到消息很生氣，明明說好的秋收之后便回來，為什么如今說不回來就不回來了，為什么不向他們告別。

    眾人各有所想，唯有許棋神情浮于表面，許是不喜分離。

    沈初靜低聲道:“戚師兄或許是家中有難，他是揚(yáng)州人，我尋了空去揚(yáng)州走走?！?br/>
    “那為什么不告別，便是來封書信也好。我最是討厭不告別的人。”

    “我離開靜安寺有好好道別，常青、大師、住持好多人都知道的，沒有一聲不響地不見了?！?br/>
    許棋想起凈空大師，他在自己眼前離去，可自己過了好久好久才發(fā)覺。凈空大師為她取了名，可又沒有真正叫過“許棋”這個(gè)名字。

    南陽城許姓具多，便喚許棋吧。

    她的名字是凈空大師圓寂前取的……

    她與大師告別了。

    戚江離的離去與冬日的寒意縈繞在知足齋久久不散。

    孫子卿氣憤道:“她好不容易忘記了，你偏偏提起?！?br/>
    林景安苦悶道:“許師妹怎會是這樣的性子，壞事忘得徹底，提起又傷懷許久?！?br/>
    “這樣的性子只會記住完滿的好意?！眻?zhí)劍的顧元敬停下，不經(jīng)意間說出。

    寒風(fēng)吹過，眾人離開，他走在后面緩緩道:“也算得上傻吧?！?br/>
    又是一陣寒風(fēng)，無人響應(yīng)。

    臘月來臨，書院更寂靜了。

    許棋從馬車探出頭來，歡喜道:“秦師姐，記得閑暇時(shí)來京都，我和小侯爺在侯府招待你?！?br/>
    她朝著秦秋濯揮動(dòng)起手，“來年再見?！?br/>
    又是一年最熱鬧的時(shí)候，寒意抵不住人們的熱情。

    許棋拿著撥浪鼓晃動(dòng)著，嘴上念念不停地道:“看過來看過來。”

    搖籃里的小嬰兒紅撲撲的小臉蛋，一雙大大的眼睛追逐著許棋手中的撥浪鼓，小嘴不停地鼓動(dòng)著。

    小身上裹著雪青色的小被子，是她喜歡的顏色。腳上穿的是她在葉婉的指導(dǎo)下縫制了許久的小布鞋，也是雪青色的。

    小皇子咿咿呀呀地叫喚著。

    皇后抱起孩子，輕輕拍打道:“這小鞋，他可喜歡了。一動(dòng)鈴鐺便響，這小腿踢得可歡快了?！?br/>
    許棋上前摸摸了小腳，撥動(dòng)鈴鐺，一下便吸引了小皇子的注意。

    皇后將小皇子放入許棋懷里，嚇得她一動(dòng)也不敢動(dòng)。

    “你這與皇上第一次抱他一模一樣?！?br/>
    不管皇后怎么說，許棋還是僵硬著不敢動(dòng)一點(diǎn)。

    “小皇子真小，又小又軟?！?br/>
    “剛生下來還要小，可惜你在書院看不見，連滿月也沒趕來。”

    “就算我來了也見不到?！?br/>
    沒有尊貴的身份是不能出席皇子的滿月宴的。

    不到一個(gè)時(shí)辰，小皇子便累得睡著了。安安靜靜地躺在小床上，小臉側(cè)著肉嘟嘟的，兩只小手還舉過頭頂。

    許棋又陪了皇后許久才離開。

    走在出宮的甬道上，迎面而來一個(gè)儀態(tài)萬方的婦人。許棋抬頭看了眼就立馬低下頭。

    坐攆上的人正言厲色，凜若冰霜。

    女官行禮道:“見過晉陽大長公主。”

    許棋隨著行禮。

    坐攆停住，冷淡的聲音傳出:“可是皇后的義妹？”

    許棋道:“回公主的話，正是民女。”

    坐攆從旁邊經(jīng)過，許棋低頭不語，出了宮，坐在馬車上想著那冷如冰霜的大長公主。

    回到侯府，忍不住好奇問了小侯爺。

    小侯爺?shù)?“是皇帝的姑母，晉陽大長公主?！?br/>
    “我知先帝有三位公主，這位倒不曾聽說?！?br/>
    小侯爺沉默了一下又道:“這位大長公主深居淺出，不理世事。曾有傳聞?wù)f這位大長公主是個(gè)烈性子，如今倒是看不出來半點(diǎn)。當(dāng)年好似有位心上人，是霍家人，結(jié)果霍家叛國……”

    聽著小侯爺述說著那位長公主的事，許棋只感到痛苦。

    倘若公主真是個(gè)烈性子，又怎會變成如今的模樣。倘若公主嫁給心愛之人，又怎會變成如今的模樣。尊貴的皇朝公主被駙馬棄之不理，竟無力反抗只能默默忍受。

    許棋回想那坐攆上的公主，被抬得太高太高了。

    又是一天，許棋跟著嬤嬤學(xué)禮儀。

    嬤嬤看著發(fā)呆的她，出聲道:“三姑娘，可是有什么不適？”

    “沒有，嬤嬤接著講吧?！?br/>
    “我看過三姑娘新繡的香蘭青竹了，三姑娘的心落不下去，怎會繡得好？”

    嬤嬤說完刺繡的事便認(rèn)真地講起插花，許棋靜靜地學(xué)著。

    后花園谷雨亭，許棋隨意扔著魚食，“小侯爺，今年過年又是我們兩個(gè)人?！?br/>
    “嗯，又是兩人?！?br/>
    她看著聚過來的魚兒，隨口問道:“我們?nèi)ト~府拜訪吧，許久不見葉婉，甚是想念?！?br/>
    “那走吧。”

    葉府比侯府熱鬧得多，下人們都在忙乎。葉修遠(yuǎn)在練功，葉婉在刺繡。

    侍女走上前在葉婉耳邊輕聲說了幾句，葉婉激動(dòng)地起身，連連道:“快請進(jìn)來。”

    正在練功的葉修遠(yuǎn)被葉婉扯著，朝著正廳走去。

    正廳內(nèi)，許棋與葉老將軍閑聊，兩人皆是滿臉喜色。葉婉一踏入正廳，就開口道:“父親在與棋姐姐聊些什么？說來給女兒聽聽?！?br/>
    “好好好，說給你聽?！?br/>
    葉老將軍陪了他們一會就離開了，四人一同去了葉府后花園。

    葉修遠(yuǎn)道:“若非既明家出事，我們便能一同出去走走，隨便練練你的馬技。”

    許棋疑惑道:“既明師兄家里出了什么事？竟然出不了門?！?br/>
    葉修遠(yuǎn)頓了頓說道:“就是幾房分家的事，早晚的事。師家如今的事態(tài)于既明不利，他父親雖是嫡長子，但不受重視。我是不明白師家祖父怎會看不出來既明是師家最有出息的人?！?br/>
    小侯爺?shù)?“哪有不明白的，不喜嫡長子怎會喜他生的孩子。偏偏嫡長子無才能無官職，幾房皆是嫡子，自然有得掙?！?br/>
    “居嫡居長，大宣重嫡庶之分，長幼有序。這師家竟能鬧出這檔子事，是真不怕被參上一本?！?br/>
    “師府與侯府不同，我到底是嫡子，當(dāng)初謝家的事鬧得滿城風(fēng)雨，被參了好幾本。這才不至于……”

    許棋聽了半天，看著小侯爺提起往事不由地道:“小侯爺要往前看，既明師兄會變好，一切都會好的?！?br/>
    幾人不再深談，許棋笨拙地繡著要給小皇子的香囊，上面的雁子圖案很難，她怕問嬤嬤又被說教只能尋葉婉幫忙。

    葉婉邊嫌棄邊教她，又講了自己最近學(xué)的插花有點(diǎn)難捉摸。

    許棋說了一句插花不難，引得葉婉翻了個(gè)白眼給她。

    “嬤嬤要是知道我現(xiàn)在這幅樣子定要說教了，不知緣由，與棋姐姐在一起便敢放縱自己，不拘束?！?br/>
    “我的嬤嬤快要不想教我了，說我如此年紀(jì)，性子不定。我才多大啊，沈師姐的性子也沒定，我不急?！?br/>
    葉婉道:“沈師姐？她雖說是離經(jīng)叛道，可也是京都大家閨秀，世家才女排名榜第七。沈家是書香世家，清流世家，養(yǎng)出她這般性子的女子還要說起她的祖母。沈師姐的祖母是趙家嫡長女，虎門將女，直來直去，當(dāng)初看上她祖父，直接提刀上門逼婚，好在她祖父也是喜歡她祖母的，這才沒有變成禍?zhǔn)?。京都女子束縛極多，便是我這般也有人說閑話，更何況沈師姐這般明目張膽地穿梭在大街小巷里，可不是離經(jīng)叛道嗎？”

    葉婉苦笑，眼神里透露著一絲向往，是向往那樣無所顧忌的生活?？伤⒍ㄗ霾坏降模蝗缟虺蹯o那般張揚(yáng)，她畏懼人言，她也不如許棋這般無知，她融入京都了。

    許棋注視著她神情的變化，她能感受到葉婉與在書院的時(shí)候不一樣了。那時(shí)的葉婉還是敢開懷大笑的，也敢與她一起外出散心的。

    不過一年，葉婉就變了好多。

    她記得初入書院便是葉婉先與她交好的，帶著她熟悉書院，讓她不那么孤獨(dú)。

    可自觀蓮節(jié)那夜，葉婉已有半年不曾出門散心了。

    走到侯府大門，許棋想起來在醫(yī)館里的小男孩，又拉著小侯爺一同去了醫(yī)館。

    “你個(gè)負(fù)心漢，竟忘了我們娘倆?！?br/>
    沈初靜抱著小男孩，手上拿著帕子擦拭把不存在的淚水。

    醫(yī)館里的客人指指點(diǎn)點(diǎn)，竊竊私語。

    許棋差點(diǎn)以為自己真的是負(fù)心漢，因?yàn)樯虺蹯o演得是聲情并茂。

    沈初靜看事態(tài)發(fā)展不對勁，拉著許棋走到醫(yī)館后院，又繞著許棋走了幾圈，道:“看你著男裝，心血來潮表演了一番。不過若是認(rèn)真看臉也是看得出來是女子的，你下回像戚師兄那樣戴面具吧?！?br/>
    “我才不要像他，不辭而別。”

    沈初靜捏著她的臉蛋，笑著罵道:“我都沒有生什么氣，你怎會有這么大的脾氣？”

    許棋“哼”了一聲，良久看向沈初靜，道:“師姐以后會去揚(yáng)州嗎？會去找他嗎？”

    沈初靜點(diǎn)了點(diǎn)頭，心里想著，當(dāng)然會。

    誰不想去見自己的心上人，只要知道他在哪里，我便想去哪里。

    我的心上人是個(gè)極優(yōu)秀的人，他是我的英雄，曾站在我的面前，為我抵抗過那些閑言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