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封怒道：“支離益！要戰(zhàn)便找在下，專拿小卒出氣，怎合你劍中圣人的身份？”飛身迎上去，只聽戟響劍鳴，兩條身影在空中飛快閃動，剎那間劍戟碰響，清脆繁雜之極，也不知眨眼間交手多少招。全/本\小/說\網(wǎng)
鮑興畢竟是經(jīng)驗豐富，此刻不敢耽擱，大聲下令，帶著死士猛沖。可越軍畢竟是天下精兵，行動奇快，鮑興等人被支離益稍稍一阻，立時被越軍重重圍在營前。鮑興見眼前全是越人閃動，大怒道：“找死不成！”大斧專往人多處劈落，正纏斗之際，便聽前方吶喊之聲，楚月兒帶著鐵衛(wèi)迎了上來，這班鐵衛(wèi)厲害之處更勝過死士數(shù)十倍，更兼有楚月兒揮矛在前開路，立刻殺入重圍，與鮑興匯在一起，打開一條通道。
鐵衛(wèi)見接著人，又轉(zhuǎn)身殺回，本來殺入時是楚月兒在前，魚兒和石蕓在最后，此刻反向殺出去，便變成魚兒和石蕓在前了。楚月兒和鮑興卻反殺至死士隊尾斷后，長矛鐵斧掃開逼退追兵，眾人殺開血路，往己方營中沖回去。
此時便聽越軍中一人道：“快追上去！順勢蕩開敵方營寨！”楚月兒聽得出是勾踐的聲音，瞥眼瞧去，只見勾踐穿著金甲、頭戴黃金盔，正立在兵車上指揮眾軍。
楚月兒道：“小興兒帶死士沖回營，我去殺勾踐！”飛身而起，長矛向勾踐刺過去。勾踐見她來勢甚猛，笑道：“月公主又想重施故伎？”他說話之時，身旁有一人向楚月兒迎上來，飛身而起，手中長劍挽了個劍花，順著楚月兒的長矛批削下來。
這人劍未至，先有一縷陰森森的寒意沁過來，楚月兒叱道：“顏不疑！”長矛震動，如大弓般一彎一彈，向顏不疑抽過去。顏不疑的屠龍劍術(shù)雖能躍在空中揮劍，畢竟比不上楚月兒的御風(fēng)之術(shù)般靈動有力，見長矛彈來，只好揮劍格擋，“當(dāng)”的一聲，人劍被彈飛開去。
楚月兒回身再找勾踐時，卻見他的周圍已經(jīng)圍著大批士卒，長矛一齊由下而上向她攢刺過來。楚月兒尋思再向勾踐下手必難得手，轉(zhuǎn)身向鮑興追去。幸虧她攻向勾踐，令越人紛紛去保護(hù)勾踐，追得就不甚急了，此刻鮑興、魚兒、鐵衛(wèi)和死士已經(jīng)完全沖出了圍困，到了己方營前。
楚月兒飛落營前，此時聽鮑琴大聲下令，箭矢如雨，阻住了追兵。楚月兒讓眾人入寨，自己橫矛站在最后，仰面向空中看去，只見伍封與支離益斗得甚緊，兩條身影在晨曦中盤旋展動，一時也看不清誰占上風(fēng)。
伍封和支離益已經(jīng)交手了二百余招，本來他的鐵戟長大沉重，而支離益的蛇劍極輕，二人身在空中伍封自然吃虧，但伍封的身法合于天地之力，支離益卻只是在借力之境，身法又比伍封不上，是以在空中勢均力敵。
伍封與支離益交手多次，支離益的蛇劍詭異難測，力道又纏繞牽引，好在伍封的旋力已經(jīng)大成，這是天下用力之至法，足以化解旋力，再加上他和楚月兒在大海扶筏而行長達(dá)月余，在海中練成了應(yīng)付諸般異力的法子，是以支離益劍上的古怪力道已經(jīng)不足為懼，更兼他的吐納和武技已至無界之境，雖然支離益的劍術(shù)比當(dāng)日在北地追殺他時又精進(jìn)不少，但此刻伍封仍能隨手化解。
伍封最精擅的武技以空手格擊為首，次則是劍術(shù)，他的戟術(shù)雖然也能隨其空手格擊和劍術(shù)精進(jìn)而有所長進(jìn)，畢竟不是他自幼練習(xí)的武技，何況這種戟術(shù)本是用于戰(zhàn)陣上沖決蕩陣之用，與高手相較卻有些不便，是以與支離益交手二百余招，一直處于下風(fēng)，好幾次差點被支離益的蛇劍刺中。然而有利也有弊，支離益吸人精氣無數(shù)，勁力之大駭人聽聞，連伍封也艱于應(yīng)付，但他手揮鐵戟，幾乎比得上他的雙手劍術(shù)，以雙手對付支離益的單手，從力道上便勝過支離益單手握劍許多，支離益劍術(shù)雖精，卻被他的力道所迫，也覺得頗難應(yīng)付。
二人輾轉(zhuǎn)相斗，又過了一百多招，支離益的凌空之術(shù)畢竟不如伍封的行天之術(shù)般與天力相合，終于氣力不加，落地而戰(zhàn)，伍封凌空下刺，在空中以身法輔助，化解支離益的劍術(shù)，但支離益的劍術(shù)實在精妙，經(jīng)驗又極為豐富，無論伍封以何奇招妙式相擊，他總能有對應(yīng)之術(shù)，是以斗了許久，始終只是個平手，相比而言，伍封還稍落下風(fēng)。
此時天已經(jīng)大亮，雙方營中都看著這場劇斗，齊平公等人見伍封在空中往來，神威凜凜，大為心折，本來他們還耽心伍封不敵支離益，此刻都放下心來。楚月兒在一旁暗暗焦急，天下間除了伍封和支離益二人，便以她的武技最高，她對雙方的本事十分了解，見伍封已經(jīng)盡展全部本事，只堪堪與支離益打發(fā)平手，而支離益還有一套新練的“誅心之劍”未曾使出來。這套劍術(shù)當(dāng)日由顏不疑施展出來時厲害無比，如果支離益用此劍術(shù)，威力只怕要比此刻大了許多，伍封說不定要立刻落敗。
楚月兒想到此處，立刻飛身上前，大聲道：“夫君、屠龍子，難道你們不守十日之約了么？”她身形一動，敵營中也竄出兩人來，一個連躍帶跳閃將過來，正是顏不疑，另一人不會凌空飛躍的本事，只是飛跑出來，但腳下卻十分沉穩(wěn)，卻是鹿郢。二人擋在楚月兒面前，鹿郢也道：“老先生、師父，請住手！”
伍封和支離益本來酣斗，此刻都想起十日之約來，正好支離益一劍劃出，伍封用鐵戟格一格，借力上飛十余丈，遠(yuǎn)遠(yuǎn)飄落在楚月兒身邊，大笑道：“好，在下差點忘了舊約。屠龍子，今日便收手不戰(zhàn)，決戰(zhàn)之時再分高下，如何？”支離益緩緩收回劍，道：“昨日龍伯不戰(zhàn)而走，今日之戰(zhàn)，龍伯的武技令在下大感意外！在下數(shù)十年未有今日之戰(zhàn)感到痛快，再過九日，我們再戰(zhàn)?！蔽榉恻c頭道：“好！”
支離益嘆了口氣，道：“九日之后的決戰(zhàn)，所決不僅是勝負(fù)，更是你我二人之生死，龍伯還是回去練習(xí)劍術(shù)最好，切不可再派人騷擾越營！閣下是一軍主將，戰(zhàn)事便要分心，在下卻是個閑散之人，前方血流成河也不關(guān)在下的事，是以如此之舉騷擾的其實是龍伯自己?！蔽榉獾溃骸皯M愧，昨日是小興兒違在下軍令，擅自出戰(zhàn)，決非在下指使！”支離益點頭道：“在下也想這非是龍伯所為。大王答應(yīng)這十日內(nèi)不動兵戈，一切等在下與龍伯決戰(zhàn)之后再說，龍伯大可以放心練劍?！闭f完轉(zhuǎn)身便走，顏不疑恨恨地瞪了伍封一眼，跟了上去。
鹿郢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回頭對伍封道：“師父，你……你還是盡早回扶桑去吧！”伍封心內(nèi)一熱，尋思鹿郢是自己的徒兒，又整日跟著支離益，再加上看了今日這一戰(zhàn)，自然深知自己和支離益的本事，猜想自己必定打不過支離益，才會勸自己離開。伍封點頭道：“小鹿兒，你的心意我明白的，不過這一戰(zhàn)關(guān)系到齊國的生死存亡，我萬萬走不得！”鹿郢滿面焦急之色，望著楚月兒道：“小夫人……”，楚月兒嘆氣搖頭，道：“小鹿兒，你知道你師父的性子，就算我勸他，他也不會走的。”
鹿郢長嘆一氣，忽地垂下淚來，掩面而回。
伍封將鐵戟扛在肩上，看著鹿郢的背影，心想：“小鹿兒夾在中間，好生難做人！”搖頭與楚月兒回營。
伍封往營內(nèi)走回去時，越往回走，臉色越是難看，鐵青著臉直入中軍大帳。齊平公等人本想上前與他說話，見他沉著臉怒沖沖入帳，暗暗心驚，都不敢問他。伍封回到大帳，讓楚月兒帶上恒善去清點傷亡，將鐵戟交給庖丁刀，在帳中來回走了良久，氣沖沖道：“小刀，將小興兒拿下，綁在帳外！小陽，擊鼓聚將！”圉公陽和庖丁刀吃了一驚，不敢違命，立時去擊鼓拿人。
齊平公與諸將本就在外看著伍封與支離益的一戰(zhàn)，見伍封氣沖沖入帳，又見庖丁刀將鮑興拿下捆綁，便覺十分不妙，帳外鼓聲只響一通，齊平公、鄭聲公、姬克、田盤、魚兒、石蕓、鮑琴、鮑笛、趙悅、蒙獵、招來、宗樓、田成都趕入帳，伍封先請齊平公、鄭聲公和姬克坐在旁邊，他是主將，齊平公三人身份再高，也不能亂了軍中規(guī)矩，坐在旁邊誰也不敢說話。
伍封坐在中間面色鐵青，并不說話。眾人見他大氅盈紅如血，氅內(nèi)黑色衣甲如同華服，黑閃閃有紅光漾動，頭盔上那一根金色犀角朝天指著，雖然只是坐著，卻神威凜凜的極有殺氣。眾人被他氣勢所迫，誰都不敢吱聲。
一個小卒進(jìn)來稟報，道：“楚營派了吳句卑帶了十人趕來，說是葉公依約派來服侍龍伯的。”伍封哼了一聲，道：“他哪里是服侍我？是派人監(jiān)視還差不多，請吳先生進(jìn)來?！?br/>
吳句卑進(jìn)來向伍封施禮，伍封道：“吳先生請稍待，等在下處置軍中之事后再說話。”吳句卑入營時便見雙方大戰(zhàn)的痕跡，此刻見氣氛不對，便站在眾將后面。
這時楚月兒和田成走進(jìn)來，按將帥之節(jié)向伍封施禮。伍封問道：“此戰(zhàn)傷亡如何？”恒善道：“我方三千死士陣亡了五百七十二人，傷三百十一人，被擒的有六十二人。不過據(jù)死士殺敵之計，殺敵之?dāng)?shù)約有一千三百多人，傷敵不計其數(shù)?！背聝貉a(bǔ)充道：“小興兒一人便斬殺越將十二名、小卒二十多人，這一戰(zhàn)雖險，卻大挫敵方銳氣。”本來只須恒善說雙方傷亡之?dāng)?shù)便夠，楚月兒卻故意加了后面這句，是怕伍封責(zé)罰鮑興。
伍封點了點頭，恒善站到宗樓之后，楚月兒站在他身邊，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伍封知道她想為鮑興求情，搖了搖頭，喝道：“將鮑興帶進(jìn)來！”圉公陽和庖丁刀將五花大綁的鮑興押進(jìn)來，讓他跪在帳中。
伍封猛一擊案，喝道：“鮑興，你可知罪？”鮑興垂頭道：“小人未得將令，擅自出兵，致使死士傷亡慘重，請龍伯按軍法治罪！”伍封哼了一聲，道：“你隨我征戰(zhàn)多年，當(dāng)知行軍打仗，軍令如山，想不到竟會犯此大錯！大司馬，依軍中之法，不遵將令、擅自出戰(zhàn)者當(dāng)如何處置？”田盤忙道：“依軍律當(dāng)斬，不過鮑興奮勇之心，不可……”，伍封道：“既是如此，小刀小陽，將鮑興推出去，斬首示眾！月兒不許求情！”雖然早日楚月兒也曾出營，但她是獨自一人，也沒有擅自興兵，是以不算違令，鮑興今日卻是擅自帶了士卒去營與敵軍交戰(zhàn)，性質(zhì)大為不同。
此言一出，帳中眾人都變了臉色，他們與伍封頗熟，以前都見過鮑興，知道他是伍封的親信下人。人人都知道鮑興冒險出戰(zhàn)是耽心伍封與支離益之戰(zhàn)，是以奮勇殺入敵營，想找支離益拼命，雖是違了軍令，也是護(hù)主心切，至多打上幾棍便罷了，想不到如今伍封不念私情，竟然要將他斬首，執(zhí)法之嚴(yán)，大出眾人意料之外。
楚月兒大急，本想為鮑興求情，卻被伍封預(yù)先堵了口，小嘴張了張，卻不敢說話。鮑興向伍封叩了個頭，道：“小人論罪當(dāng)誅，甘愿領(lǐng)罪受死！”圉公陽和庖丁刀與鮑興交情極好，此刻都怔住，向伍封和楚月兒看去，卻見伍封向他們一瞪眼，嚇得連忙將鮑興扯起來，將他押出帳外，一邊走一邊垂下淚來。
齊平公素知鮑興對伍封忠心耿耿，雖見伍封怒不可遏，此刻也顧不得，忙道：“封兒，這小興兒在越營來回殺出，身上連傷也沒有，可見他勇猛無比，殺之可惜！不如免其死罪，打幾軍棍如何？”鄭聲公道：“齊侯說得是，鄭國便無如此勇將，龍伯請予輕罰，饒其一命?！奔Э艘驳溃骸褒埐?，所謂三軍易得，一將難求，請看兩位國君面上，放過他這次，許他戴罪立功。”
他們?nèi)坏纳矸莞哔F，既然出了聲，伍封怎能不給面子？沉吟道：“既然如此，便饒他死罪，重打百棍！”招來道：“龍伯，小人只是外人，多一句口：眼下用人之際，將鮑興打壞了，我們便少了一員猛將可用。”田盤也道：“龍伯，師兄此言有理，這百棍打下來，只怕數(shù)月也不能痊愈，想用他上陣立功也不得?！?br/>
伍封皺眉道：“難不成就放過他？此人違我軍令，若不重懲，日后誰還會遵從號令行事？”田盤道：“請龍伯聽在下一言?！蔽榉獾溃骸按笏抉R請說?！?br/>
田盤道：“鮑興擅自出戰(zhàn)，違龍伯將令，以軍法處置是應(yīng)當(dāng)?shù)?。不過這一戰(zhàn)殺敵之?dāng)?shù)多過己方傷亡，而且又是由敵方營寨、士卒圍困中殺進(jìn)殺出，不僅重創(chuàng)了敵軍，還驚擾敵營，挫了敵軍銳氣，可算是打了場勝仗。再者說了，龍伯能讓閭氏父子戴罪立功，又將罪囚釋放，令他們?yōu)檐娭兴朗?，給予立功之機(jī)會，為何不給鮑興一個贖罪機(jī)會呢？”田成、宗樓點頭道：“大司馬言之有理?！?br/>
伍封問道：“依大司馬之見，該當(dāng)如何處置？”田盤道：“鮑興身為城司馬，犯錯自當(dāng)貶謫，可撤其職，再責(zé)打二十棍，許他仍領(lǐng)死士，戴罪立功。如此褫職責(zé)打，處罰已經(jīng)是極重的了，龍伯以為如何？”
這城司馬之職在他人看來不可不大，換了他人，自然是寧愿多挨幾棍也不愿失這官職，但此職鮑興向來不當(dāng)回事，因他早知要隨伍封到扶桑去，這齊職要來何用？其實鮑興還是天子所賜封的大校尹，只不過眾人不知道罷了。伍封見只打二十棍，正合心意，點頭道：“好，便打二十棍，再請國君免其城司馬之職?！饼R平公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須知此時各國乃宗族大夫世代相襲，庶人要得個官職十分艱難，更不用說城司馬這種掌一城軍馬的顯官了。鄭聲公和姬克等人不知道內(nèi)情，還以為田盤是借機(jī)會減伍封的權(quán)責(zé)，故意假作求情，實要削伍封屬下的官職，卻不知道田盤的用意。田盤并非與鮑興有何交情，而是見今日一戰(zhàn)，鮑興勇冠一軍，如此猛將實在難得，眼下大戰(zhàn)在即，多此一人便多一人用，打得傷了便用不上，才會提出此議，卻正合了伍封的心思。
便聽帳外“噼噼啪啪”的責(zé)打之聲響起，鮑興雖然一聲不吭，伍封心中卻十分傷痛，他由小到大，鮑興和鮑寧二人便侍候他，雖然身份不同，感情卻如同一家人，再加上鮑興為人風(fēng)趣，極得家中人喜愛，今日卻要責(zé)打他，心下自然是痛惜無比。
眾人聞棍聲入耳，見伍封臉上抽*動，眼泛淚光，都知道他十分心痛，心中無不凜然，尋思這人治軍極嚴(yán)，就算心腹愛將犯了軍令也要重責(zé)，自己當(dāng)要格外小心，萬一觸犯軍令那可是天下的禍?zhǔn)拢?br/>
二十棍頃刻打完，圉公陽和庖丁刀將鮑興架扶進(jìn)來，眾人見鮑興臉上蒼白，兩腿全是血跡，卻咬牙蹣跚而入，跪在帳中。暗暗佩服這人壯健如牛，換了旁人還怎走得動、跪得下去？
伍封嘆道：“鮑興，今日雖只責(zé)打二十棍，但你這城司馬之職便褫撤了，仍許你領(lǐng)死士，戴罪立功！再有違令之舉，誰也救你不得！月兒，帶他下去，讓他好好養(yǎng)傷，日后還要上陣為國效力。”
鮑興叩了個頭，勉力起身，楚月兒早就淚流滿面，連忙奔上去，將鮑興帶出帳外。伍封讓她帶鮑興下去，自然是讓她這歧黃妙手為鮑興醫(yī)治，楚月兒怎不明白？讓圉公陽和庖丁刀將鮑興背回其帳，連忙為他施藥治傷不提。
處置完鮑興后，伍封道：“鮑興違令，死士卻是奉鮑興之令行事，今日以少勝多，挫敵銳氣，理應(yīng)嘉獎。恒善！”恒善出班施禮，伍封道：“今日之戰(zhàn)，誰人殺敵最多？”恒善道：“殺敵之多以鮑興為首，次則是龍伯的大小姐和鐵衛(wèi)?！蔽榉獾溃骸斑€有何人奮勇？”恒善道：“另有二人格外勇猛，一人殺敵十一人，還有一人殺敵八人，居眾死士之首。”
伍封愕然道：“死士之中還有如此勇猛之士？”恒善道：“其實就是閭邱明和閭申父子。閭邱明殺敵八人，閭申還勝過其父！”田盤等人大感驚奇，閭氏父子是田盤特意編到死士隊中的，尋思幾仗打下來，這父子多半就亡于陣中，這閭家也就因此而沒，想不到閭氏父子竟然會如此善戰(zhàn)，出乎意料之外。
齊平公嘆道：“想不到封兒為他們求情，許閭氏父子戴罪立功，這二人竟真的能奮勇殺敵，為我齊人立威！”伍封道：“眾勇士和鐵衛(wèi)各加功一級，閭邱明升小將，閭申升佐領(lǐng)，各加功兩級！”齊軍中有伍長十長之類的職司，那是士卒的小頭目，其實不算官職。小將屬軍中將領(lǐng)中最小的官兒，可管百人，佐領(lǐng)比小將高一級，可管三百人，都算得上軍中的將領(lǐng)了，中軍立帳之際，只要主師有令，小將佐領(lǐng)也能入帳受令，五長十長之類卻是不入帳的頭目，一是將、一是卒，是以身份相差甚遠(yuǎn)，決非僅僅是帶兵多少之別。
恒善將閭氏父子帶進(jìn)來謝恩，伍封對二人大為夸獎，許他們二人立在眾將之尾，又道：“在下與支離益有十日之約，眼下還有九日。勾踐為了這一戰(zhàn)，九日間多半不會來搦戰(zhàn)，但各位還是要嚴(yán)守各營，不可放松?！北娙她R稱領(lǐng)命，伍封這才退帳。
伍封將齊平公、鄭聲公和姬克三人送出帳外，又讓人先安置吳句卑等人暫歇，只將鮑琴、鮑笛、恒善、閭邱明、閭申五人留在帳中，道：“你們五位其實身手都不弱，鮑家和閭家也各有家傳兵法，小善久隨大司馬和令姊，多半也知些用兵之道，本領(lǐng)或有高低，但都可算得上是將才。除老閭之外，你們四人經(jīng)驗不足，不過若能遵令行事，仍然無妨。然而臨陣之際，你們卻缺乏膽氣，以致不能盡展所長。今日閭氏父子和眾死士奮勇，各位當(dāng)知道他們是因為毫無退路，只能勇往直前，才能全身立功。是以戰(zhàn)陣之上，奮勇向前者未必會亡，退縮無膽者就算不被處以軍法，也會束手束腳，反死在敵人手中?！蔽迦瞬蛔↑c頭。
伍封又道：“如今與越國一戰(zhàn)，不僅是你們，就算是國君也毫無退路。勾踐滅吳之后，吳國原來的宗族大家盡數(shù)被謫為庶人，齊國若亡了，無論是鮑氏還是閭氏，將無一家可保其宗族，是以你們也毫無退路，唯有奮勇殺敵，才有生機(jī)。齊國經(jīng)此一戰(zhàn)，傷損巨大，軍中極需將才。在下日后要離齊遠(yuǎn)去，齊軍之事便靠你們各位了。閭家雖然沒落，但二位能立功，國君自會重立閭氏，小善這恒氏雖不是大族，只要你立了功，得賜高官，恒氏一族便因你而興，別人說起恒家，便不會只說是田氏的姻親了。鮑家更不用說，息大哥的英名列國皆知，小琴小笛可不能丟了鮑家的臉。”
這五人除了鮑琴鮑笛外，其余三人與伍封都是曾有怨隙，眼下伍封推心置腹向他們說了這番話，視其為日后齊國的棟梁，眾人都大受感動，閭邱明流淚道：“小人以前真是混帳透頂，未知龍伯如此高風(fēng)亮節(jié)。小人父子之命是龍伯所救，龍伯如此高義，小人父子當(dāng)效死以報知遇之恩?！?br/>
伍封見他們深有感觸，知道這番話對他們大有影響，或者日后戰(zhàn)事便可見效，讓他們下去后，急匆匆趕到鮑興的臥帳。
還在帳外，便聽小紅在內(nèi)哭著道：“你這小興兒委實大膽，怎可以擅自出戰(zhàn)？幸虧龍伯繞你一命，換了旁人，早就斬了！”伍封大生內(nèi)疚之意，不禁停下了腳步。又聽鮑興呵呵笑道：“都是我不好，你無須耽心，小刀親自執(zhí)棍下手，自然是表面上嚇人，實則只破損一點皮肉，絲毫未傷筋骨。有小夫人的妙藥，過幾日便好。”圉公陽道：“是啊，小刀能用大鉞將小人鼻尖上的肉漬批去，運力是極有妙訣的，若換了我，只怕你會傷重些?！蔽榉庑牡溃骸霸瓉硇〉逗托￡栠€弄這哄騙人的事?！滨U興笑道：“嘿，今日一戰(zhàn)其實十分痛快，越人雖然厲害，也不見十分的難打?！?br/>
楚月兒嘆氣道：“小興兒，日后千萬不可再違令了，若是在家里，我還可以為你求情，可在這軍中便不大好出聲，何況夫君預(yù)先說了，不許我求情，其實夫君也委實心痛?！滨U興道：“這個小人自然知道，棍子雖然打在小人腿上，卻痛在龍伯心中。龍伯是小人服侍、看著長大的，怎會不了解他的性子？不瞞小夫人說，就算沒有今日之事，小人也會想個法子違一下軍令，讓龍伯重懲一下，或是將小人殺了?！睅ぶ斜娙硕俭@道：“為什么？”
鮑興道：“小人在鎮(zhèn)萊關(guān)時與冉先生詳細(xì)談過，冉先生表面上沒什么，其實心底里對龍伯與越人之戰(zhàn)十分擔(dān)憂。他說，就算龍伯能掌齊國大軍，但這些士卒大多是田氏的親信為將佐，久來只聽田氏的號令，就算龍伯為帥，他們也未必能由心底里遵從號令。須知這戰(zhàn)陣之上兇險無比，士卒若有異心，表面遵令，私底下卻不盡力，龍伯再費心費力，這仗也沒法子打?！背聝旱溃骸叭较壬@話十分有理，支離益用蛇兵襲營時，田盤的左右兩營士卒便有些不聽使喚。”
鮑興道：“當(dāng)時小人便有些憂心忡忡，問冉先生有何辦法。冉先生也沒可奈何，小人這些天一直尋思，前幾日與恒善說話，聽他說過晉文公當(dāng)年還是公子時，流浪在外，在曹國被曹君所辱，而大夫僖負(fù)羈對他有贈飯之恩。其后晉文公為君，伐曹報仇，攻入曹都，擒下曹君，感念僖負(fù)羈之舊恩，不許人驚擾其家。不料晉軍中勇將顛頡恃寵生驕，妒晉文公待僖負(fù)羈之厚，伙同他人將僖家燒了，僖負(fù)羈被燒死在家。晉文公大怒，命將顛頡殺了，以正軍紀(jì)。晉國上下見顛頡隨晉文公流浪十九年，立功不可謂不大，居然也被晉文公所殺，從此上下驚駭，全軍肅然之畏，此后才能打敗楚國大軍。小人便想，若是小人違令，龍伯將小人殺了，眾軍豈會不懼？龍伯此戰(zhàn)便好打得多了。”眾人驚道：“什么？”
伍封在帳外微微一震，想不對鮑興竟然寧愿一死，以助他順利領(lǐng)軍作戰(zhàn)，如此之忠心，的確是世間難得。
旋波在一旁嘆道：“小興兒怎么想出這么個笨法子？”鮑興道：“我本就蠢笨，想不出什么好法子來。此次龍伯與支離益約戰(zhàn)，小人想起當(dāng)日我們被支離益追得狼狽不堪，逃到旱海大漠，總是有些耽心。是以晚間帶死士去劫營，向支離益叫罵，尋思這人或受不住罵出來，我們一擁而上，殺他未必能夠，若能拼死傷他一手一腳，龍伯與他決戰(zhàn)便大占便宜。這是一舉兩得之事，小人便冒險去做了?？上г饺朔朗靥珖?yán)，那支離益臉皮又厚，死罵都不出來。”
小紅斥罵道：“你這想法雖不錯，這法子委實蠢笨無比，怎不與我先說說，或者能想出個好主意呢？”鮑興道：“這可不能讓你知道，否則連你也摻和進(jìn)去，龍伯便不好辦了?！?br/>
伍封聽到此處，長嘆一聲，掀帳進(jìn)去，小紅等人連忙向他施禮，伍封擺手讓他們起來，道：“小興兒，今日可對不住，其實你的心意我怎會不明，奈何軍法如山，不得不為。其實我早知道國君會為你求情，才會不許月兒開口，免得別人當(dāng)我假公濟(jì)私?！滨U興笑道：“先前小人未曾細(xì)想，此刻也知道了。當(dāng)初龍伯練步到夷維城，首次見到公主、國君之時，小人便跟在旁邊，此后時時見到，還多番替國君往夫人處送信，國君為小人求情是可想而知的事。”
伍封點頭道：“你知道就好。唉，難得你一番忠心，今日之后，軍中自然會整肅如一，這都是你的功勞。只是你這法子委實不好，日后不可再用。月兒，他這傷勢如何？”楚月兒道：“小刀下手極有分寸，只是損些皮肉，未傷筋骨，以小興兒的體格，再加上用藥即時，五六日便可收口下床，**日便能行動自如了。”伍封看著鮑興股上滲血的帛帶，心中一酸，眼中淚光閃動，嘆道：“你們隨我多年，四處游走不定，每每要上沙場征戰(zhàn)，未曾過幾天安靜日子。等這一次擊退越人，我們便回扶桑去，遠(yuǎn)離中土紛爭，逍遙自在?！?br/>
楚月兒嘆道：“這些年來，月兒最怕的一件事就是夫君與支離益決戰(zhàn)。以前與支離益交手，夫君打不過還可以逃，這一次事關(guān)重大，想逃也不得。想不到這一戰(zhàn)這么早便到來了！”鮑興道：“今日龍伯與支離益一場大戰(zhàn)，數(shù)百招打成平手，可見龍伯的本事已經(jīng)比得上支離益，就算不勝，也輸不了。”
楚月兒搖頭嘆道：“小興兒不知道的，今日支離益未盡全力，才會與夫君打成平手。”小紅等人臉上變色，驚道：“什么？”鮑興喃喃道：“這老家伙使出這么厲害的劍術(shù)，還不是全力施為？”楚月兒道：“那支離益新創(chuàng)了一套什么‘誅心之劍’，厲害無比，今日一招都未曾使出來哩！”
伍封見眾人十分擔(dān)憂，笑道：“勿須怕他，支離益未盡全力，我也留了手，九日之后必然能見分曉，這一戰(zhàn)非同小可，我是只能勝，決不能敗。我若敗了，個人生死事小，楚國轉(zhuǎn)而攻齊，齊國必亡無疑?！?br/>
楚月兒一直與他在一起，從固丘見過顏不疑使那套“誅心之劍”后，只見過伍封時時入海練劍，也沒見他有何新創(chuàng)的對付“誅心之劍”的劍術(shù)，心知他是在安慰大家，免得眾人沒了斗志，嘆了口氣，柔聲道：“該來的始終會來，夫君若是死在支離益劍下，我便殺入敵營去，拼死殺了勾踐，勾踐若死，齊國便未必會亡，也算完了夫君的心愿。月兒若是僥幸不死，再去找支離益報仇，大不了是隨夫君于地下而已。”
伍封心旌震動，伸過手去攬著楚月兒的細(xì)腰，緩緩道：“你們放心，這一戰(zhàn)我必要獲勝！”
一連數(shù)日，伍封也不練劍，只是與楚月兒帶著鐵衛(wèi)和吳句卑等楚人如同游玩般巡視各營，每日都在伍堡請齊平公設(shè)宴，宴請鄭聲公、姬克、田盤、游參、姬非、招來、吳句卑等諸人請酒為樂，顯得十分輕閑，偶爾請鄭聲公的樂師演幾曲新聲，諸人品評一番，又使軍中小卒摔打跌撲為樂。
眾人見他絲毫不耽心與支離益的決戰(zhàn)，尋思這人必定是有了取勝的把握，才會如此渾不在意，也都放心。只有楚月兒心內(nèi)著急，可事已至此，也只有各聽天命了。倒是魚兒和那班鐵衛(wèi)毫不耽心，在他們心中，伍封是大神，肯定是所戰(zhàn)必勝，又會輸給誰？
田恒果然往齊國各地招集四散的齊卒，陸陸續(xù)續(xù)發(fā)到陣前，這些日大隊小隊齊卒赴往營中，加起來有**千人，伍封對各地齊師不熟，讓田盤根據(jù)各隊擅長的戰(zhàn)法、能力將士卒補(bǔ)入各營，使齊師勢力更增。
這日伍封還在高臥，士卒說晉營的趙無恤派了一人來，伍封命將那人請進(jìn)來，見是新稚穆子，大喜道：“穆子，你怎會來？”他與這新稚穆子并不十分熟絡(luò)，但這人是趙飛羽的弟子，伍封愛屋及烏，對他十分喜歡。
新稚穆子眼下已是個二十余歲的壯漢，道：“趙公派小人來探望龍伯?！蔽榉獾溃骸皬埫险勈欠窳羰貢x國？”他想，自己與趙氏家臣最熟的當(dāng)是張孟談，其次才是新稚穆子、高赫等人，趙無恤要派人來探望，張孟談自然是首選，可他卻派了新稚穆子來，想是因為自己領(lǐng)兵在外，將張孟談這智士留在晉國。
新稚穆子果然點頭道：“張先生的確留守晉國?！蔽榉獾溃骸案呦壬胧窃谮w公身邊？”新稚穆子點頭道：“是。”伍封嘆了口氣，道：“趙氏諸臣，智士當(dāng)以張先生為首，勇士以高先生為最，將才卻以穆子為第一，趙公帶穆子前來，日后戰(zhàn)陣之上，只怕我們要兵戎相見，好生可惜。未知智瑤等人帶了誰來？”
新稚穆子聽他始終稱趙無恤為“趙公”，而不像趙氏滅代前稱其為“無恤兄”，知道雖然已經(jīng)過了數(shù)年，伍封心里對趙無恤仍有些怨氣，道：“豫讓、絺疵、段規(guī)、西門勇等人都來了。趙公命小人前來，是有要事相告。其實趙氏隨晉師而來，是礙不過智瑤、韓虎、魏駒的催促，決不是想真的與龍伯為敵。趙公說了，當(dāng)日主母臨死之前，龍伯與他曾經(jīng)立誓、互不相害，言猶在耳，趙公可負(fù)他人，卻不會負(fù)主母之意，是以這些日在營中臥病不出，萬一晉師要動，我們趙氏也會設(shè)法拖延，拖不過時，便找個借口附在陣尾。如此左右為難的心情，龍伯不可不知。”
伍封嘆了口氣，道：“在下明白的，不會怪他。”心道：“智瑤與我也曾立誓，互不相害，卻引晉師前來。”
新稚穆子沉吟良久，忍不住道：“趙公還有一言，穆子怕挫了龍伯銳氣，本不敢說，此刻也顧不得了，昨日支離益與智瑤一試劍術(shù)，以智瑤的劍術(shù)，居然一招落敗，可見支離益的厲害之處。龍伯雖然勇猛，但犯不上與支離益拼死一搏。龍伯眼下是天下親賜的龍伯國之君，早已經(jīng)不算齊臣。趙公聽說龍伯在海外辟有佳地，叫小人勸龍伯不理齊越之事，徑自回海上去算了。以龍伯萬金之軀，何必與支離益作匹夫之斗？”
伍封拍了拍他的肩膊，道：“無恤兄一番好意，在下心領(lǐng)了。煩穆子回去向無恤兄說起，等在下與支離益決戰(zhàn)之后，再去拜訪。”新稚穆子聞他又稱趙無恤為“無恤兄”，心內(nèi)十分高興，愕然看著他良久，嘆了口氣，告辭走了。
伍封每日去看鮑興，只見這家伙果然皮糙肉厚，四五天創(chuàng)口便愈合，六七日已能行動自如，只要不是激烈行動，不致與傷口破損。
眼看第二日便要與支離益決戰(zhàn)，伍封依然是悠閑自得，宴飲之中，吳句卑忍不住問道：“雖然龍伯劍術(shù)高明，但那支離益是個了不起的人物，與此高手相搏，龍伯怎么渾若無事，這幾日也不見練劍？”眾人心中早有疑問，尋思就算你有必勝把握，但事關(guān)重大，支離益是天下間第一高手，自己多練一分本事便多一分生機(jī)，這人平日還早起練劍，反而這幾日卻不練了，好生古怪。
伍封看看眾人神色，笑道：“我猜各位都有些猜疑，其實這是葉公的厲害之處。試想，在下與支離益之戰(zhàn)對雙方影響重大，不僅是在下和支離益，各位和勾踐、范蠡、文種也肯定有些憂心忡忡。葉公之所以約在十日后，其實是考較雙方的耐力和心性。他是軍中老將，要說經(jīng)驗之豐富，兩軍營中無人能及。這戰(zhàn)陣之上比試的不僅僅是武技、勇氣、智謀，主要的還是耐力的韌性，為將者要想百戰(zhàn)不殆，首先須沉得住氣?！彼騾蔷浔翱戳艘谎郏枺骸叭~公派先生到鄙營中時，是否這么說？”
吳句卑點頭道：“的確如此，葉公想看誰人才是真正的將才，是以派了兩隊人，一隊到齊營，一隊卻往越營?！蔽榉獾溃骸叭~公自然還另有用意，順便讓先生看看營中的布置、士卒的勇氣，從而盤算雙方的勝算得失，決定助齊還是助越?！眳蔷浔皬埧诮Y(jié)舌，愕然道：“這個……龍伯怎么知道？”
伍封道：“以吳先生之見，我軍狀況如何？”吳句卑沉吟道：“雖然人數(shù)少了些，卻上下齊心，士卒都有奮勇之意，如此士卒，足以對抗越軍。小人未見過越營布置，但以治軍之嚴(yán)、布防之謹(jǐn)，只怕再無人勝得過龍伯了。”
伍封點了點頭，道：“其實在下并非小覷支離益，這人果然是厲害無比，要說這世上還有一人能殺得了在下，此人唯支離益而已。不過支離益也不敢有輕忽之心，在下還未生出來時，他便有天下第一的稱號，肯定不愿意讓在下這后生小輩打敗。這些日子只怕是練劍不輟，高手比試，信心體力極為要緊。雖然雙方都在等待，但心情是放松還是緊張，對戰(zhàn)局影響可不小。在下是放松高臥、不想任何武技的事，他卻不同，那日我使了一招‘一波五折’讓他看，這人就算不練劍，只怕也會在心里盤算劍術(shù)招式、彼此絕技，尋思進(jìn)攻破解之法，患得患失，如此緊張心情，最易使人心力憔悴，在下曾經(jīng)因苦思劍技，三十三天渾渾噩噩以為只是一時之事，便知道其中利弊。因此明日之戰(zhàn)，在下能放手一搏，盡展所長，他卻可能計慮重重，反而影響發(fā)揮。其實與支離益這樣的高手決戰(zhàn)，**日的苦練能有何用？劍招萬變只是眨眼之間，到時候全看隨心所欲的本事，一招一式起不了多少作用?！?br/>
楚月兒聞言看著他，點頭道：“夫君所言，的確是武道至理。”眾人也盡皆嘆服。
晚間正要睡時，楚月兒過來道：“有人射了一箭入營，這箭沒有箭頭，上面扎了條竹簡用帛裹住，士卒不敢拆看?！蔽榉獾溃骸岸喟胧墙o我的?！庇沙聝菏种薪舆^箭，拆開厚帛，取下竹簡看時，只見上面只寫著一個“走”字，也不知道是誰射來。
楚月兒道：“未知這是誰人射來?！蔽榉庑Φ溃骸昂喩峡蓻]寫，不過我看這字跡，與范相國親手繪的天下形勢圖的字跡一樣，自然是范相國給我的。他是見支離益厲害，猜我不能敵之，叫我不戰(zhàn)而逃，保全性命?！背聝簢@了口氣，問道：“夫君真有把握打敗支離益么？此刻要走還來得及，他那‘誅心之劍’當(dāng)真是厲害無比！”伍封嘆道：“月兒還是以為我敵不過支離益?！背聝盒÷暤溃骸叭羰窃龠^數(shù)年，夫君便不用怕他，可眼下……，唉！”
第二日便是伍封與支離益決戰(zhàn)之日，伍封酣睡一晚，過了卯時方才醒來，楚月兒卻是一夜未能睡著，早已經(jīng)披掛湛齊，為伍封準(zhǔn)備好了，等伍封盥洗后，替伍封穿好衣服和戰(zhàn)神之甲，又替他戴好護(hù)臂、護(hù)腿，最后替他扎好鄭聲公夫人所送的革帶，將“天照”寶劍掛在他腰間，腿幅內(nèi)插上短匕，袖內(nèi)藏好鐵鏈子，除了那鐵臂連弩未放入袖中外，都準(zhǔn)備得甚是整齊。最后蹲下來替伍封穿上有銅墊的革履，楚月兒為他束履之際，眼淚卻流了下來，滴在伍封的履上。本來這些事有圉公陽等人服侍，但楚月兒不放心，親自替伍封穿衣束帶。
伍封將楚月兒抱起來，在她白玉般的臉上輕吻一下，笑道：“月兒放心，我一定會平安回來！”這時鮑笛走了進(jìn)來，見狀愣了愣，訕訕笑道：“小侄是否該退出去？”伍封哈哈大笑，將楚月兒放下來，問道：“小笛有事么？”鮑笛道：“國君和君夫人親自到庖室，為二叔準(zhǔn)備了麥粥，拿到大帳來，請二叔和嬸嬸一起用飯。”
伍封愕然道：“國君親自下庖室？這可是聞所未聞的事！”連忙與楚月兒到大帳，大帳中盡是麥粥香氣，齊平公和田貂兒正等著他們。齊平公笑道：“封兒快來嘗嘗寡人做的麥粥！”
伍封和楚月兒施禮坐下，鮑笛也坐在一旁案上，案上菜肴甚多，都是些開胃小菜。宮女正替眾人盛粥之時，眾人忽聞香氣由帳外襲來，庖丁刀和圉公陽帶些寺人捧了若干個小銅鼎進(jìn)來，庖丁刀道：“小人用香薰雞肉做了些小菜，請國君、君夫人、龍伯、小夫人送粥。”在每人面前案上放了一鼎。
眾人聞異香撲鼻，食指大動，各吃了些，只覺其肉細(xì)嫩無比，香味是天生的，又略帶辣，登時胃口大開，這麥粥又天然清香，配合起香薰雞肉，滋味說不出的好。伍封不住口贊道：“國君和君夫人這麥粥甚好，小刀的香薰雞肉也好！”
齊平公笑道：“其實這麥粥都是貂兒的功勞，寡人一生只下過兩次庖室，一次是妙兒三歲之時，有一晚餓極了哭，寡人一時間叫不上庖人，遂親自為妙兒做粥，幾乎在庖室放了一把大火，好生兇險！這一次有貂兒在旁，寡人便沒那么笨手笨腳了，哈哈！”田貂兒笑道：“國君將龍伯這女婿看得比積兒還重，貂兒怎能不跟著效勞？”
伍封心中甚為感動，尋思齊平公一生下庖室二次，一次為妙公主，一次為自己，可見對自己的愛惜，嘆道：“微臣得國君和君夫人如此愛護(hù)，萬……”，說了一個字便強(qiáng)自忍住，心想大戰(zhàn)在即，不可說出這不吉利的話，嚇著了人。雖然他這“萬死不辭”沒說出來，楚月兒等人還是聽出了他的話中之意，臉色微變。
伍封連忙顧左右而言它，問庖丁刀道：“是了，這香薰雞肉鮮美之極，絕非尋常雞肉，是怎么弄到的？”庖丁刀道：“這是田雞肉，昨晚小人和小陽帶幾個人在田間捉的，想著今日龍伯要與支離益決戰(zhàn)，早飯非得吃好了，才做了這道香薰雞肉。”
伍封看著這田雞肉，就想起顏不疑那只“田雞”來，不禁笑道：“這個意頭甚好，等我打敗了支離益，再去對付那只‘田雞’！”齊平公和田貂兒面面相覷，不知道他話中之意，楚月兒微笑解釋道：“許多年前，公主給顏不疑起了個外號，叫作‘田雞’，顏不疑是支離益手下第一高手，今日我們吃了田雞肉，夫君才說這意頭甚好?！饼R平公大笑道：“妙兒怎么給顏不疑起了這么個名？哈哈，這真是好意頭?！?br/>
伍封心道：“這一戰(zhàn)月兒、國君對我寄望甚重，我決不能敗在支離益手下，否則怎對得住他們的厚意？”問鮑笛道：“小笛，葉公來了嗎？”鮑笛道：“來了，他一大早便帶了百人，在我們兩營之側(cè)立了幾個營帳，架上了觀臺，早已經(jīng)坐臺遠(yuǎn)望。”伍封氣惱道：“這葉公有些可惡，當(dāng)我和支離益的決戰(zhàn)是演給人看笑不成？哼，就讓他多等等，曬他個頭昏腦脹！”
慢吞吞用完了飯，伍封等人才站起身，鄭聲公和姬克急匆匆進(jìn)來，鄭聲公道：“今日是龍伯大戰(zhàn)劍中圣人的日子，寡人替龍伯制好了數(shù)面大旗，上寫著‘劍圣’二字，只要龍伯打敗了支離益，我們就打著這旗接龍伯回營，哼，就算支離益逃過了龍伯的神劍，寡人這幾面旗也要將這老家伙氣個半死！”姬克笑道：“鄭伯此計甚妙！外臣卻沒想到?！?br/>
伍封大笑走出帳外，只見田盤與諸將都在外等著。伍封向營外望去，卻見支離益早已經(jīng)在齊越兩營之間的空地上站著，如同一根鐵矛扎在地上，絲毫不動。
伍封向諸人拱了拱手，又對楚月兒道：“月兒，你守住營門不許人出去，此戰(zhàn)不跟勝敗如何，連你在內(nèi)都不許擅自出手?！闭f完瞪了她一眼，楚月兒知他是怕自己如那日般擅自出營被支離益所擒，吐了吐舌頭，點頭答應(yīng)。
伍封施施然向場外走去，只見對面營中十余處華蓋，蓋下有許多故人向這邊坐著，正是勾踐、范蠡、文種、柳下跖、趙無恤、智瑤、韓虎、魏駒等人，顏不疑和鹿郢卻一左一右站在營門兩邊。
伍封向勾踐等人揮了揮手，走到支離益面前，笑道：“閣下久候了，在下來得晚了些！”支離益道：“我們本來未約時辰，龍伯何時來也不晚。反正在下站在此處是等，閣下在營中也是等，并無不同?！?br/>
伍封看了看天，只見陽光在東方，燦爛耀眼，笑道：“大有不同的，在下在營中多等等，就讓葉公那老頭兒多曬一曬，這家伙將我們的決戰(zhàn)看得像在帳中觀小卒摔跤為戲一般，在下頗有些不高興。”支離益忍不住笑道：“龍伯此言倒有趣，是該讓葉公多等等?！彼焓职醋⊙g劍柄，便要拔劍。
伍封笑著搖頭道：“且慢。”支離益皺眉道：“怎么龍伯忽然變得婆媽起來？”伍封向他眨了眨眼，笑道：“眼下觀斗的人不少，都已經(jīng)我們一見面便打死打活，我們偏讓他們多等一等，豈不是好？”
支離益又好氣又好笑，心想這年輕人著實頑皮，眼下這決戰(zhàn)生死的時刻，還有心思胡鬧。
雙方人見他們二人說話，并不急于動手，大感愕然，他們離戰(zhàn)場甚遠(yuǎn)，誰也聽不見伍封和支離益說了什么話。
伍封向支離益笑道：“在下對閣下向來敬重，本來想決戰(zhàn)之前拿酒上來，我們對飲三爵再動手。但在下又想，我們?nèi)麸嬃司?，閣下敗后，恐怕會有人以為這酒中被在下施了手腳，那么這一戰(zhàn)的勝敗只怕大有爭議，我們便白打了一場。這么想著，只好改變主意，在下回去后再獨飲算了?！?br/>
支離益奇道：“難道閣下真的以為這一戰(zhàn)會取勝？”伍封笑道：“那是自然，閣下不是以為你真的是天下無敵吧？”支離益哼了一聲，道：“你可知九日之前那場比試，在下并未全力施展劍術(shù)？”伍封道：“這個在下知道，不過在下那時也留了手，何況那日在下使的是戟而非劍，就因為在下的劍術(shù)大有名堂，免被你預(yù)先看破了，哈哈，這是在下的詭計，先說給閣下知道，免得閣下死不瞑目?！?br/>
支離益聽他語氣越來越放肆，怒道：“少年人年輕氣盛，早晚必會后悔！”伍封斜眼看著他，忍不住哈哈大笑，道：“在下故意以言語相激，想令閣下心浮氣燥，閣下果然上當(dāng)，哈哈！閣下可要小心，高手比試，切不可激動！”
支離益心中一凜，也不知道是何原因，不禁后退一步，拔出劍來，心道：“這小子好生可惡！”伍封見三言兩語，果然將支離益的情緒激起，時怒時恨，趁支離益后退一步，氣勢稍減之際，大笑沖了上前，他一沖之間，順勢拔出“天照”寶劍來，和同以身沖撞之力，雙手握劍，“唰”的一聲，只見一道劍光如同閃電般劃過，向支離益當(dāng)頭劈落。
此時陽光燦爛，然而伍封這一劍上的光芒更為耀目，如同黑云中的閃電、暗夜里的流星一般，只是一閃之間，威力驚人。兩營旁觀眾人驚呼失聲，不禁都縮了縮頸，仿佛這一劍是劈向自己一般。
支離益也大吃一驚，想不到伍封這一劍之威如此駭人，當(dāng)下?lián)]劍上格，兩劍相交，卻是無聲無息。伍封只覺一縷詭異的纏繞之力盤到劍身之上，暗忖支離益這陰柔劍力以臻化境，自己這么奮力一劍，居然被他輕松化解，力道反而纏繞上來。
伍封由伍氏劍訣中悟出的旋力卻是天下間至精奧的運力之法，對付支離益的陰柔劍力自是輕松，當(dāng)下一聲長笑，長劍微旋，由蛇劍的纏繞間震脫。伍封轉(zhuǎn)身橫跨一步，腰扭一扭，長劍圈起一道白光，橫斬向支離益的腰間。
他這一步橫跨扭腰用的是在海中練出的身法，配合他長大健碩的身形，顯得十分瀟灑，力道又大得驚人。支離益贊道：“好劍術(shù)！”蛇劍一彎一彈，點在“天照”寶劍上，將伍封的長劍震開了數(shù)寸，從身前數(shù)寸處掠過去。
支離益道：“閣下的劍術(shù)委實高明！”伍封笑道：“尊駕的劍術(shù)又何嘗不是？”二人口上說話，劍勢卻不停，就這么一人一句之間，雙劍相擊了六十余次。
二人使的都是快劍之術(shù)，伍封昔日未練“無心之訣”，以為收發(fā)隨心是使劍妙法，自從與接輿一試劍術(shù)，被接輿的劍術(shù)逼得手忙腳亂，全憑直感運劍，才略知無心之妙。從那時開始習(xí)練快劍，隨手揮灑，敵方劍動，自己的劍便有應(yīng)手之招，收發(fā)不由心，劍如同手一般，自然行劍。支離益的快劍未必與他相似，但出招之快勝過接輿和董梧數(shù)倍，對付支離益這樣的高手，出劍時絲毫也不能遲疑。
伍封信手揮劍，有時是見招拆招，有時卻是自然而然地隨上一劍而出下一劍，并無什么劍法的拘束，使來使去，在別人眼中是千招萬招，實則在他來說卻是并無招式，這便是無界之妙境。
在支離益的眼中，只見伍封的劍術(shù)時而繁雜得匪夷所思，時而簡單得令人難以致信，可劍法堂堂正正，大有君臨天下的氣概，自己見多識廣，天下間任何劍術(shù)、任何人揮出一劍都能看出底蘊(yùn)，唯有伍封的劍術(shù)卻讓他看不出劍術(shù)間的關(guān)聯(lián)，見前一招猜不出其下一招，而伍封每一劍之中都有一種凌厲攝人的氣勢，更是令人總有心悸之感。他與伍封交手?jǐn)?shù)次，對伍封來自于“開山劍法”的劍術(shù)十分熟悉，早就推算了多種解破反擊之法，可今日一見伍封所使的劍術(shù)，卻完全不是他熟知的劍術(shù)路子，相反每一招都十分陌生、新奇，偶爾有一兩招與“開山劍法”相似，但力道方位又全然不同。他心下一片茫然，不知道伍封使出的是什么劍術(shù)。
他略一分神，便聽“嗤”一聲，伍封的長劍由他左臂前擦過去，立時將臂上衣服劃開了一條小口子。幸好他反應(yīng)敏捷，伍封這一劍是刺向他的左胸，被他扭身避開。支離益畢竟是一生行劍的劍中圣人，輸了一招立時心靜下來，一口劍反而使得更為流暢霸道，威力不減反增。
他在劍道上極有天賦，練劍有勤，更兼他用兩頭蛇吸取過數(shù)百人的氣血精神，每揮一劍便如有數(shù)百人助力一般，力道雖然詭異，卻是威力奇大，伍封如果不是雙手使劍，單靠一手之力決計敵不過支離益的神力。
二人輾轉(zhuǎn)相斗，雙方旁觀的人早已經(jīng)看不清二人的劍法了，只見到兩道身影閃來閃去，劍光偶爾映著陽光照入眼睛，令人不得不閉目。楚月兒細(xì)看良久，又驚又喜，自己終日陪著夫君，卻想不到夫君的劍術(shù)之高已經(jīng)到了如此地步。尋思夫君練到無界之境，未曾遇過支離益這樣的高手，偶爾動手也只是一兩招便獲勝，始終未見過他盡展劍術(shù)之精奧處，怪不得他對與支離益決戰(zhàn)之事信心十足。
這時二人交手已經(jīng)四百多招，支離益漸覺不耐，展開他的屠龍劍術(shù)，在空中飛縱。伍封也躍身空中，以行天之術(shù)行劍。他的行天之術(shù)本就是因本顏不疑使出的屠龍劍術(shù)所逼，勤練出來，其后隨吐納之術(shù)精進(jìn)，這行天之術(shù)也由起初的一縱一跳，變成與楚月兒互相借力飛躍，最后能獨立飛行，后由海中悟道真正的與天地合而為一的奧妙法訣，變成現(xiàn)在可與天地風(fēng)雨融為一體的行天之術(shù)。以此術(shù)對付支離益的屠龍劍術(shù)，自然是輕而易舉。
二人只對了數(shù)十招，支離益便覺無論是身法力道都比伍封大有不如，尋思自己這屠龍劍術(shù)對伍封毫無所用，再使下去，反會吃虧，連忙落下地來，伍封由空而下，長劍下刺。
支離益經(jīng)驗老到，早料到伍封會追刺而下，蛇劍飛揚(yáng)，“嗤”的一聲，一道劍氣破空而出，正向伍封激射。伍封正往下飛，忽見劍氣激蕩，連忙在空中側(cè)翻斜飛，便覺肩上一震，已經(jīng)被劍氣刺到，幸虧這戰(zhàn)神之甲堅韌無比，將劍氣大多數(shù)化解了去。雖是如此，伍封仍覺全身震動，一時間身法滯住。
支離益與人斗劍的經(jīng)驗極為豐富，一見伍封被劍氣刺中，也無暇理會他傷得十分沉重，見伍封身法稍滯，又一道劍氣立時激發(fā)出來，這一次劍氣與上次不同，上一次如同細(xì)針，這一次卻如同拳大的一朵火花般。
伍封暗暗佩服，雖然自己也會劍氣，但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將劍氣激得如這么大一團(tuán)火花。當(dāng)下毫不猶豫，劍上的劍氣也激發(fā)，兩道劍氣相撞，“呼”的一聲，火星四濺。
二人劍氣，你來我往，雖然仍使的是劍術(shù)，但各人的寶劍仿佛猛地伸長了一丈般，激撞得錚錚直響。
旁觀眾人無不色變，這劍氣是極難見到的，就算劍尖上一兩成的劍芒，天下間也沒幾個人能使出來，何況是這種激射丈外的劍氣，眾人看在眼中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伍封暗忖：“若是比劍氣，你未必能比得上我！”當(dāng)下全力施展，劍氣越來越凌厲，范圍也越來越廣，漸漸衍出到三四丈外。不料支離益并不弱過他，劍氣也能射到三四丈外。伍封的每一道劍氣時如鐵矛般直刺，時如長刀般橫掃，支離益的劍氣卻如同一條大棒般劈打、一條鐵殳般猛戳，互不相讓。
這劍氣之斗兇險更勝過只用劍尖劍刃的格刺，須知這劍氣速度極快、劍尖一指便轟然而出，頗難看得出方位來。二人相隔了三四丈，一個在地，一個在天，惡斗了六七百招，仍然不分勝負(fù)。
仿佛他們的惡斗太過驚心動魄，以致天地為之色變，此時天上漸漸堆移云彩，稍稍昏暗下來。
再斗了二百余招后，支離益便覺得有些氣力不加了。這便見到吐納之術(shù)的妙處，伍封的吐納之術(shù)已至大成，毛孔一吐一納之間，仿佛天上地下的力量都隨之聚集、攢發(fā)，似乎并不費自己本身的氣力，而支離益卻沒有這種奇奧的吐納術(shù)護(hù)身，每一道劍氣都要用自己的氣力發(fā)出來，雖然然吸過數(shù)百人的精神氣血，以劍氣相斗近千招時，便覺得有些不妙。
此時二人已經(jīng)拆了一千三四百招，始終未能分出勝敗來。
支離益尋思：“這小子怎么如此有長力？難道他天生的力氣還勝過我吸取的數(shù)百人的精血？”忽地鼻中哼了一聲：“嗡！”劍尖一抖，斜斜地向伍封指過去。
伍封本來長劍一旋，一道劍氣正要發(fā)出，耳聽支離益這“嗡”的一聲，似乎一只大手在心上捏了一下，手臂不禁一滯，這道劍氣卻發(fā)出不去，聚在劍尖上“啪”一聲炸開，自然是傷不了人。
支離益趁他劍氣發(fā)不出時，閃身上前，口中又發(fā)出“嗤”的一聲，蛇劍上揚(yáng)，向伍封腿上疾點。伍封又覺周圍的空氣似乎猛地向自己壓來，一時無法展身，由空中直落下來，也幸好他這一落，便避過了支離益的蛇劍。
便聽支離益或口或鼻，不住地發(fā)出怪聲：“嗤——嗡——噼——囈——嗤——嘰——”，每發(fā)一聲，蛇劍便使出一招。他凌厲霸道的劍招伍封還不覺難應(yīng)付，但是這些怪聲卻如同魔咒，每一聲仿佛都在心上扎了一針，心頭為之一緊，這些怪聲又仿佛是條細(xì)繩，而自己的這顆心卻如當(dāng)日在成周城頭放出的布鳶，被這條細(xì)繩牽動得左右搖擺，無窮思緒便因此涌上心頭。
伍封揮劍格擋，遲遲、葉柔、趙飛羽、田燕兒的身影不斷在他眼前閃過，令他心情大為郁結(jié)，恨不得放聲一哭。
支離益口中的怪聲時快時慢、時急時緩，每一聲如同魔咒般直沁入伍封心里，伍封心下閃過許多舊日的情形，時而喜悅、時而哀愁、時而郁悶、時而煩燥，總之是百感交集，一片茫然。幸好他練過“無心之訣”，見招拆招不由于心，是以心頭思緒萬千、心潮起伏迭蕩，手上的劍卻勉強(qiáng)能擋得住，只是一連退出了十余步，自己卻渾然不知。
支離益見伍封眼神茫然，手上長劍卻仍能奇招百出抵御，大感愕然。他為了練這套“誅心劍術(shù)”，不知試殺了多人少，從來無人能像伍封這般神惑之后仍能使出精妙劍術(shù)。
這時兩營中旁觀的眾人雖然聽不到支離益古怪的聲音，但也感受到一股詭異的力道沁體。許多人面色變幻，喜怒無常，顏不疑和鹿郢二人，由于離得近些，隱隱聽得到支離益的聲音，不知不覺跌坐在地。
楚月兒也聽得到支離益的聲音，雖然吐納大成，也抵受不住，不禁倒退了三步，好在她心思天真清純，立時醒悟，暗忖支離益使出了“誅心劍法”，大為不妙。她心思急轉(zhuǎn)，知道上前助伍封是不可能的，只要再上十余步，便會被支離益的魔音所控，回望營中，見人人神色變幻不定，心道：“營中人聽不到聲音，居然也有所感，這支離益好生厲害！”連忙退守營門，不許任何人出營。
兩軍營中士卒雖聽不到聲音，仍然稍稍混亂，再過一會兒，有的士卒便抵受不住，又的猛然伏地大哭，有的仰天大笑，有的哀聲嘆氣，有的怒吼連連。
勾踐坐在營中也覺得甚煩，他見顏不疑和鹿郢跌倒不知站起，親自起身出營相扶，誰知一出營門，便隱隱聽到支離益的聲音，立時呆住，想起自己當(dāng)日以一國之君的身份在吳國為奴，受盡屈辱，又想起十余年艱苦經(jīng)營，一面阿諛巴結(jié)夫差、一面偷練甲兵，又想起滅吳之痛快、伐齊之威儀，忽想起得勝之師在鎮(zhèn)萊關(guān)大敗，情勢大變，以致列國聚兵龍口，蛇兵被毀、偷襲之師敗于西山，猛地一陣氣惱、煩燥上來，忍不住恨恨地回望了文種等人一眼。
顏不疑和鹿郢此刻也回過了神，雖然他們早知道支離益的這套“誅心之劍”威力無窮，但此刻仍然大為駭異。均想，怪不得支離益出營時讓他們守在營門，不許任何人出來，以防誤傷。鹿郢見勾踐呆立在營門，連忙上前，將他扶入營中，見他仍然思慮不屬，暗暗耽心，索性扶他入帳去，命人侍侯。
支離益這種異術(shù)的確如同邪法魔咒一般，詭異而駭人，此刻天公也仿佛為之而懼，烏云密布，天色變得昏暗起來。兩營中人未聞支離益之聲也覺得難耐，更不用說伍封面對支離益之辛苦了。
伍封此刻所受勝過余人萬倍，支離益發(fā)出了百余聲后，他心神漸失，茫然無措，幾乎忘了此刻正與支離益決戰(zhàn)。猛然間支離益哼了一聲，蛇劍向他頸上橫掃點打。伍封順手將劍豎起格擋，隔在蛇劍之上，但他心神恍忽之間，忘了支離益這蛇劍綿軟而堅韌、形如活物，“天照”寶劍碰在劍身上，蛇頭一彎，直向伍封頸上叮來。伍封的吐納術(shù)大成之后，感應(yīng)最為敏捷，一聽見耳邊風(fēng)響，雖然未曾念及是何緣由，卻不自主地側(cè)頭相避。
幸虧側(cè)了一下頭，蛇劍便未能叮在他的頸上，而是擊在他的頭盔上。伍封這戰(zhàn)神之甲與頭盔連成一體，上面是金犀頭骨，內(nèi)胎黃金為里，被蛇頭擊中后，發(fā)出“當(dāng)”的一聲輕響。這響聲雖然極弱，卻是發(fā)自伍封耳邊，伍封聽見這清脆的聲音，便如一個巨雷在耳邊滾過，立時間渾身一震，回過神來。
此時支離益又發(fā)怪聲，伍封不理其聲音若何，雙手握劍，大喝一聲：“天！”長劍猛地下劈，支離益這一招“誅心之劍”才使出一半，卻被伍封這一聲大喝驚得氣息一滯，旋即被伍封的劍風(fēng)逼來，連忙格擋而退。
伍封毫不遲疑，一連四聲大喝：“地——有——正——氣！”他大喝四聲，也劈了四劍，每一劍如同開山巨斧。以聲逼聲，支離益的怪聲只求詭異，自然不如伍封雷鳴般的大喝響亮。雖然支離益擋開了伍封的連續(xù)五劍下劈，卻被他大喝的這一句“天地有正氣”將怪聲硬生生逼了下去。
支離益便覺心頭劇震，猛地張嘴噴出一口血來。他這“誅心之劍”傷的是人的心神，可此刻沒傷到伍封，反被伍封的大喝逼回，傷了自己之心。
周圍眾人都聽到伍封這一句“天地有正氣”，聲音入耳，立刻神清氣爽，此刻天上烏云散開，陽光又重新透入，每個人都覺得猛然間空氣格外清爽怡人，也不知道為何會有這種感覺。
眾人向場上看去，恰好見支離益口中噴血，猛地一個怪異的情形出現(xiàn)：只見伍封躍上半空，他這一躍只是眨眼間的功夫，分明極快，眾人看著卻仿佛伍封是極緩慢地冉冉升上去一般，這種看著慢實則快的情形，使觀者人人覺得心頭一震，產(chǎn)生出一種神奇絕倫的感覺。
支離益此刻心旌震動，茫然抬頭看上去，恰好見伍封巨大的身影正好與赤日疊在一起，飛快地向他移來，仿佛他本來就是由赤日上飛來一般。此刻伍封雙手舉劍。又喝一聲：“天地有正氣！”長劍如同開天劈地一般，“轟”地一聲凌空劈下來，劍鳴之聲響徹四周，遠(yuǎn)在齊越兩營中的人耳邊也覺到“嗡”的一聲，只覺得劍光耀眼，誰也分不清那究竟是劍光還是日光。
支離益此刻心神俱失，伍封這一劍蓄力無限，十分緩慢，在支離益眼中卻如同疾飛急斬一樣，直到劍風(fēng)及體，半身觸痛。支離益才醒起揮劍格擋，蛇劍纏在伍封的“天照”寶劍上，可伍封這一劍有無窮力氣，支離益單手揮劍無法抵御，“當(dāng)”的一聲，支離益虎口震裂流血，連蛇劍堅韌的劍身上綻開了數(shù)道裂痕，脫手飛出到數(shù)丈之外。
便聽“嚓”的一聲，長劍由支離益右肩劈下，直及右胸之上，幾乎將支離益連同右臂的小半邊身子劈落。支離益大叫一聲，跌坐丈外，立時間血染全身。
伍封橫劍站著，看著渾身鮮血的支離益，心中暗嘆，誰能想到這號稱天下第一的劍中圣手，今日竟會被自己打敗呢？
支離益緩緩由地上坐起來，咬牙道：“殺了我！”此時他披落的長發(fā)和渾身衣服上都是鮮血，伍封看在眼中，心下惻然，尋思是否上前殺了這人，以除后患。
伍封正遲疑間，一條人影飛閃上前，撿起那柄蛇劍，眨眼間到了支離益身邊，正是顏不疑。伍封嘆了口氣，道：“顏不疑，你將他帶回去養(yǎng)……”，話未說完，忽見顏不疑手中的蛇劍一閃，竟然一劍刺在了支離益的頸上，支離益大叫一聲：“你……”，只說了一個字，聲音便如被人斬斷了一般。
伍封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原以為顏不以上來是救支離益，卻想不到顏不疑竟會刺殺他，一時間愣住。便見顏不疑猛然間面紅如血，整個身子便如一個牛皮囊被人吹了氣一般，慢慢漲起來。
這時楚月兒閃身上前，道：“夫君，顏不疑在吸屠龍子的氣血！”伍封立時醒悟，喝道：“顏不疑！”正要跨步上前，忽聽支離益怪叫一聲。
只見支離益猛地由地上躍起來，他的右臂被伍封幾乎連肩斬落，自然是再不能用，但他左手卻空著，也不知他哪來的力氣，左手猛地抓住那柄蛇劍回奪，發(fā)出一聲狂吼，便聽“啪喇”一聲，這柄蛇劍在支離益和顏不疑二人合力相奪之下，碎裂成了十余截。這蛇劍是支離益用東海金英合以人稱“蛇中之王”的金睛兩頭蛇煉成，堅韌無比，本來是不易碎裂的，可先前被伍封傾全力一劍震出了裂痕，此刻又被支離益和顏不疑兩大高手奮力一奪，終于不勝其力，裂成十余段。
伍封上前數(shù)步，卻被楚月兒猛地扯回，原來那蛇劍一碎，內(nèi)里猛地濺出許多黑血來，腥臭無比，若非楚月兒這一扯，只怕要濺數(shù)滴在身上。楚月兒一嗅異味，便道：“這血內(nèi)有蛇毒！”原來這蛇劍本來就是用活蛇加金英煉成，劍體內(nèi)含蛇體，支離益又曾多番用它吸人精血，是以劍身內(nèi)的殘血混合蛇體，便成了劇毒之血。
顏不疑大叫一聲，急忙用手掩面，原來這黑血四濺，有五六滴濺在了顏不疑的臉上。這人面上劇痛，見蛇劍已毀，伍封和楚月兒又逼上來，急忙閃身躍起，彈跳如飛，往越營而去。
柳下跖本來坐著觀戰(zhàn)，忽見生變，大吼一聲，拔劍擋住，想截住顏不疑，不料被顏不疑手起一劍，刺在肩頭。柳下跖本來還無殺他之意，反被他一劍刺傷，怒道：“你個畜牲！”挺劍欲戰(zhàn)，顏不疑卻一彈一跳，沒入越營之中。柳下跖揮劍要追，卻被越軍一圈圈圍住，怒道：“干什么？”范蠡忙叫士卒退開，道：“中山君勿惱，這事以后再說?！彼c文種對視了一眼，都搖頭嘆氣，對顏不疑之舉大為氣惱。
楚月兒遠(yuǎn)遠(yuǎn)見顏不疑這速度遠(yuǎn)勝剛才撲上來之時，一劍便刺傷了柳下跖，以柳下跖的本事也未能避開，仿佛這顏不疑突然間功力大進(jìn)一般，心下駭然：“原來就一瞬之間，他已經(jīng)吸下了屠龍子不少精血！”
支離益身上也濺了不少毒血，只見他雙膝挺直，在地上跳了數(shù)次，情形十分怪異。此時鹿郢飛跑上來，原來先前他見勾踐被支離益的魔音所惑，將他扶入帳去，命人侍候，再趕來時，場上勝負(fù)已分，正好見顏不疑用蛇劍吸取支離益的精血，大駭之下飛趕過來。
支離益見到鹿郢，吁了口氣，直挺挺倒了下去，鹿郢搶上前抱住，淚如雨下。伍封和楚月兒蹲在支離益身邊，瞧他傷勢甚重，楚月兒輕搭其脈，伍封問道：“月兒，可還有救？”楚月兒嘆了口氣，搖頭道：“劍傷倒好辦，可他體內(nèi)毒血甚劇，已經(jīng)入心。其實這蛇毒也有法子可解，想是先前毒血濺入了他的創(chuàng)口，就算師父在此，也無法救活他了。”
支離益看著伍封，口中道：“龍伯，小鹿……”，伍封心想自己見過東郭子華之事，鹿郢必定告訴了支離益，遂點了點頭，小聲道：“你放心，看在小華面上，我早將他視為我兒子一樣。”支離益臉露寬慰之色，忽地顯出微笑，道：“你才是……劍中……圣……”，頭一歪便斷了氣，那個“人”字終是未能說出來。
鹿郢抱著支離益的尸體，放聲大哭，伍封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柔聲道：“小鹿，好好將老先生葬了吧！”他將“老先生”三個字說得特明響亮些，鹿郢立時會意，知道師父是提醒自己，自己哭便罷了，千萬不能悲戚之下露出破綻，泄露了自己真實的身份。鹿郢向伍封和楚月兒叩了個頭，抱著支離益的身子，蹣跚走回越軍大營去。這時柳下跖也奔了上來，一邊流淚，一邊與鹿郢入了大營。
伍封猛地大有感觸，想不到支離益一生天下，被人稱為天下第一，今日卻死在此地！而顏不疑居然如此喪心病狂，竟然會在支離益重傷之際吸取支離益的精氣，當(dāng)真是欺師滅祖，人神共憤！轉(zhuǎn)念又想，支離益欺騙顏不疑在先，不僅將自己的兒子說成顏不疑的兒子，欲借此偷騙越國王位，還教顏不疑練那“蛻龍術(shù)”，使他不能人道。這二者之間究竟是誰欠了誰，一時間也弄不清楚，想起那日在大昆侖山洞前支離益與顏不疑的說話，心道：“支離益對顏不疑并不好，或者顏不疑早已有殺他之心！”
呆立良久，待楚月兒的小手牽住他時，伍封才回過神來，長嘆一聲，挽著楚月兒緩緩回營。二人回走之時，楚月兒問道：“夫君，你最后這招‘天地有正氣’是何時練出來的？怎么我未見過？”伍封道：“那日在夷州見老商和盤丁比武時，我便想到用以聲破聲的法子應(yīng)付這‘誅心之劍’。其后想練習(xí)閉塞耳音，時時在海中練劍，終是不成，不過總算將‘無境無界’的武技練得精熟。剛才擊敗支離益的一招是隨手而發(fā)，‘天地有正氣’這一句話也是臨時想出來的?！?br/>
楚月兒愕然道：“原來是臨時想出來，我還以為你想到用這招對付支離益。既是如此，夫君事先為何對這一戰(zhàn)有格外有信心呢？”伍封笑道：“其實我毫無把握，不過我那信心不假，只因我一直在想邪不勝正的道理，就算魔高萬丈，最終必亡于道。”楚月兒吁了口長氣，道：“見了夫君與支離益這驚心動魄的這一戰(zhàn)，月兒才知道的確是天地之間，邪終究不能勝正！”
回到大營，營中早已經(jīng)一片歡騰，鄭聲公讓鄭卒揮舞著“劍圣”大旗齊呼：“劍圣！劍圣！”伍封微微一笑，將圉公陽和庖丁刀叫來，道：“你們陪吳句卑速往葉公處去，問他何時引楚軍來助齊?！倍巳ズ螅嵚暪笮ι蟻?，道：“哈哈，寡人早就知道，龍伯才是真正的劍圣！”伍封道：“過譽(yù)過譽(yù)，支離益這一生，也就毀在‘劍中圣人’這四個字上。”
姬克這些天與鄭聲公混得十分熟絡(luò)，開玩笑道：“支離益這劍中圣人剛死，這名頭便給了龍伯，似乎不甚吉利吧？”鄭聲公笑道：“寡人早就算計過了，支離益是‘劍中圣人’，龍伯卻是‘劍圣’，意思是一樣的，但少了兩字，這便不會觸支離益的霉頭了?！饼R平公笑道：“鄭伯言之有理。封兒這一戰(zhàn)足以讓越人喪膽，這回葉公可無辭推脫了?！?br/>
此時眾士卒看著伍封的眼神中，都透著說不出的敬畏之意，伍封心知這一戰(zhàn)可算自己在武技上的顛峰一戰(zhàn)，已經(jīng)在士卒心中奠立了無上的威信，在旁觀列國之人的眼中，必然也建立了牢不可破的威望。
下午圉公陽和庖丁刀趕回來，道：“葉公已經(jīng)讓楚軍打出了伐越的大旗，眼下大軍東移，往越人逼近?！?br/>
眾人聞訊都是歡欣鼓舞，晚間齊平公設(shè)宴為伍封慶功。伍封與支離益這一戰(zhàn)雖然只是個人間的決斗，其實是能否引楚軍相助的關(guān)鍵，伍封一戰(zhàn)獲勝，使楚軍甘心伐越，此功不可謂不大。
宴飲甚歡，席間齊平公問道：“封兒這‘天地有正氣’五個字，大有意蘊(yùn)，寡人已經(jīng)命人火速打造十面大旗，上面都繡‘天地有正氣’五個字，日后便插在臨淄城頭，以鎮(zhèn)邪佞之輩?！碧锉P臉色微微一變，向齊平公看去，卻見齊平公似是隨口而說，并無他意。
游參頗懂些劍術(shù)，忍不住問道：“先前龍伯?dāng)≈щx益那一劍，似乎與龍伯之前所使大不相同，只一招便勝了，未知是何劍法、有多少招？”伍封道：“劍法無名，也并無它招?！碧锉P愕然道：“原來只有一招，不過此招的威力驚天動地，可敵千軍萬馬，理應(yīng)是劍術(shù)之極致了。”伍封道：“其實一招也沒有，是在下隨手使出來，在劍術(shù)之中，此稱為‘無’，無生有，無也是有，此謂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是以又可說有千招萬招，是為至巧，也為至拙?！?br/>
眾人聞他話中似乎有萬千道理，卻面面相覷，無人能懂，唯有楚月兒不住點頭，知道夫君所說的正是劍術(shù)以及其它武技至高無上的境界。
姬克道：“從今往后，天下間只怕再無人敢與龍伯比劍了?！蔽榉庑Φ溃骸斑@人還是有的?！编嵚暪等坏溃骸笆钦l還有這么大膽子？”伍封看了身旁的楚月兒一眼，笑道：“這人肯定是月兒了，否則日后誰陪在下練劍？”楚月兒搖頭道：“夫君深不可測，月兒看寒了膽，也不敢動手?！?br/>
眾人哈哈大笑，姬非忽地長嘆一聲，向齊平公敬了一爵酒，道：“國君有龍伯這女婿，讓外臣好生羨慕。有婿如此，夫復(fù)何求？”他本來不大說話，此刻只說一句，便讓齊平公樂不可支。鄭聲公點頭道：“如今天下間當(dāng)丈人的，只怕人人都有羨慕之意?！饼R平公臉上大有得色，笑道：“鄭伯和司馬說得極是?！笨耧嫈?shù)爵。
伍封心道：“這個姬非平日少言寡語，其實很會說話，一句話便讓國君高興之極?！焙鱿肫疬@人當(dāng)日曾與代國商貨，又為“海上龍王”徐乘押貨到代國，許衡將長笑坊三姬送給他為妾，他便收容許衡、張平，還用他們與胡人交易，想是個貪財好色之人，順嘴問道：“早聞司馬與董門之人大有交情，想是與支離益早就認(rèn)識吧？”
姬非吃了一驚，道：“哪有此事？龍伯想是聽人誤傳?！蔽榉庹苏Φ溃骸盎蚴窃谙侣犲e了?！毙南耄骸澳菢缝`、許衡臨死還騙我？”旋又想：“當(dāng)日伯南曾說任公子與你有交情，以致徐乘所掠之物能遠(yuǎn)運到代國，其后許衡也說過這事，想必不假?！庇窒肫鹧┑刂性S衡、張平與樂靈偷襲之事，心中一動，借口更衣，將田盤、鮑興、鮑琴叫來，小聲吩咐了一陣，三人匆匆走了。
伍封回到席上，又向楚月兒說了幾句話，楚月兒告辭出帳。席上眾人都飲了不少酒，帳中觥籌交錯，熱鬧之極，誰也沒有在意。
營中諸將紛紛向伍封敬酒，伍封一一對飲，到三更之時，眾人大多已經(jīng)飲得大醉醺醺的，各自回帳沉睡。
半夜之時，眾人都酣睡之間，猛地里營外殺聲四起。齊平公匆匆由伍堡出來，一時間只有招來等人上來保護(hù)，伍封、楚月兒、鮑琴、鮑笛、田盤等人都不知道去了何處。齊平公問道：“何事？”招來道：“越軍趁我們得勝慶賀、松懈之際劫營！”
齊平公讓招來扶他登上巢車，招來命鮮虞鐵騎守在巢車之下，齊平公向營前看去，只人火把閃動，連成一條條長龍，越軍四下里往營寨殺過來，攻勢極猛，大驚失色，道：“勾踐好生可惡，趁我們酒醉高臥來劫營！封兒和大司馬、左司馬想必還在醉臥，快派人去叫醒，這……這可不大妙！”
招來道：“外臣已經(jīng)派人去催了。”齊平公細(xì)看了一陣，見越軍兵分三隊，一隊弩手在后以箭矢相射，一隊步卒在前以長干為墻前推，還有一隊車兵夾在弩手和步卒之間，這才是他們的主攻人手。
眼見敵人步卒已經(jīng)沖到營前，兩旁分開，兵車由中間疾沖出來，百余兵車已經(jīng)直闖入營門。齊平公見敵方大批兵車入了營門，大驚道：“壞了，敵人沖進(jìn)了營寨！快……”，話未說完，忽聽營外又傳來一陣喊殺之聲，仔細(xì)看時，只見左右兩側(cè)各出現(xiàn)一隊人馬，打的是齊軍的旗號，戰(zhàn)車轔轔，兩路夾擊，向越軍殺去。
齊平公又驚又喜，道：“咦，原來我們早有埋伏！”招來目力極佳，火光中看旗號上的字，兩邊旗上寫著大大的“鮑”字，招來笑道：“是鮑琴和鮑笛的人！”
這兩路埋伏的兵車不知由何處出來，直擊敵軍兩側(cè)，越軍正往營寨猛沖，前方已經(jīng)沖入齊營，越軍正振奮之際，忽然有埋伏人馬殺向兩側(cè)，就這么一沖，越軍的步卒、弩手和兵車的三重之陣形立時大亂，這兩側(cè)人馬又是車兵，專攻越軍的弩手和步卒，平地上以車兵對付步卒和弩手，自然是以一敵十。越軍的兵車大多沖入了齊營，一時回身不得。
這時越營中見勢不妙，知道齊軍早有埋伏，連忙鳴金，各兵車前沖容易，回身便難。猛聽齊營中戰(zhàn)鼓如雷，一隊人馬沿著營前面木柵橫殺至營門，將越軍的兵車沖殺成兩段。齊平公看那旗號時，寫著“田”字，招來道：“這一隊是大司馬的士卒！”
齊營下里擁出許多箭手，向營內(nèi)被隔斷的越人兵車放箭，箭矢一過，便見伍封的戰(zhàn)神大旗閃了出來，這一隊人是伍封、楚月兒、鮑興、鐵衛(wèi)和死士，最為勇猛，專往敵方兵車稠集處沖蕩，數(shù)次來回，敵方車隊四分五裂，各自為戰(zhàn)，被齊兵四下里由帳后擁出來，片刻間便將這百余兵車盡數(shù)埋沒。
此時營外的越軍步卒、弩手也亂成一團(tuán)，再被己方還未及入營正回撤的兵車馳過，更是散亂不堪。齊軍兩側(cè)的埋伏兵車左沖右決，交錯穿刺，來回四五次后，鮑興的死士又由營內(nèi)往外殺，越軍此刻已經(jīng)是潰不成軍。
就這么沖殺半個時辰之后，眼見越營中旌旗展動，似乎有援軍來接應(yīng)。此刻齊營中也鳴金收兵，大隊人馬魚貫而入，等越營中接應(yīng)的士卒出營時，齊軍已經(jīng)盡數(shù)撤回了。早有弓箭手以長干為墻，立在木柵之后，嚴(yán)陣以待。
齊平公在巢車上看得血脈賁張，不住口地叫好，見越軍狼狽回去，不禁哈哈大笑，與招來下了巢車，往大帳處走去。
伍封一身戎裝迎了上來，齊平公大笑道：“原來封兒早有埋伏，卻瞞過了寡人，讓寡人徒自耽心?！蔽榉庑Φ溃骸败姍C(jī)大事，營內(nèi)人太多，不宜使太多人知道，并非有意隱瞞國君。微臣想讓小琴小笛歷練一下，增其膽氣，擅自將小笛這郎中令調(diào)走，國君勿怪?！饼R平公笑道：“這個寡人理會得，封兒是三軍主帥，該怎么用兵，寡人不一定非要知道不可。小琴小笛經(jīng)此一戰(zhàn)，日后便不怕戰(zhàn)陣了?！?br/>
眾軍收拾兵甲，清點傷亡俘獲，忙了一夜，天亮?xí)r伍封與齊平公、楚月兒一起用飯后，在大帳聚將，眾將匆匆入帳。
此戰(zhàn)齊軍傷亡不到五百人，但敵尸卻在三千人以上，生擒七十余人，敵方傷者不計其數(shù)，獲越人兵車一百多乘、兵甲若干，可說是大獲全勝。
齊平公笑道：“這次勾踐可吃了個大虧！”鄭聲公不悅道：“怎么有戰(zhàn)事不用我們鄭人幫手？莫非龍伯以為鄭卒不足為用？”姬克也道：“是啊，我們燕卒也頗能戰(zhàn)，龍伯卻不用我們，瞧不起人。”已方能少些傷損是最好不過，鄭聲公和姬克這么說當(dāng)然只是客套話。
伍封笑道：“非是在下瞧不起人，只因敵方偷營不可能用數(shù)萬大軍擠過來，齊軍足夠使用。在下怎么會瞧不起鄭燕之卒呢？鄭燕兩軍遠(yuǎn)來辛苦，宜多休息數(shù)日。何況齊軍是此地主人，怎可動轍讓遠(yuǎn)客傷亡？不到萬不得已，在下也不忍心鄭燕士卒喪生異鄉(xiāng)。”
鄭聲公贊道：“嘿，龍伯能說這話，很夠朋友！”姬克問道：“龍伯怎知勾踐會來劫營？”齊平公心中也有此疑問，道：“是啊，封兒怎么知道的？”
伍封道：“敵方大勝或大敗之際都是劫營良機(jī)，大勝之師容易松懈驕傲，大敗之師則士氣低落缺少斗志，此時劫營，十有七八都能湊效。昨日微臣與支離益一戰(zhàn)，僥幸獲勝，營內(nèi)自然會宴飲相慶。勾踐之輩擅能用兵，多半會想著我們宴飲松懈，正是劫營之機(jī)。微臣便預(yù)先埋伏了人馬，等候越軍劫營。敵人不來劫營，我們只是白埋伏一夜，無甚損失，真來劫營，便叫敵人吃個大虧而去。好在勾踐十分聽話，果然派士卒劫營，我們沒有白白辛苦。哼，勾踐太過小覷了微臣，居然以為微臣毫無防備，他吃點虧也是應(yīng)該的！”
田盤贊道：“龍伯用兵的本事，果然有孫武之風(fēng)?！蔽榉獾溃骸斑@是個很好的預(yù)兆。勾踐有些沉不住氣了！”田盤點頭道：“是?！?br/>
齊平公等人不大懂兵法，不知道伍封和田盤話中的含義，田盤解釋道：“我們與越軍兩軍相恃近二十日，龍伯每日觀察敵營，越軍從布防、士氣以及各軍調(diào)配方面都是無懈可擊，我們尋不到絲毫可趁之機(jī)。相反我們這大營也是如此，勾踐也不能得用兵之隙。是以兩軍相恃不下，若是各排陣勢決戰(zhàn)，只要一方守寨不出，便無法為戰(zhàn)?！?br/>
齊平公皺眉道：“莫非就要這么相恃下去？”伍封笑道：“若是覓不到戰(zhàn)機(jī)，還可用主動和被動兩法用兵。被動用兵，便要等待敵方士卒調(diào)度或是糧草接濟(jì)方面出現(xiàn)問題，再趁機(jī)攻殺；主動之法，就是要設(shè)下巧計，誘敵露出破綻。兩軍相恃不下，田相在后方招集士卒甚為有效，每日都有士卒入營，聲勢漸大，今日楚人又打出了伐越之旗，勾踐畢竟是以南師北向，耽心士卒不服水土，再加上以是秋末，再過十余天便要入冬，勾踐怕久拖不利，才會冒險劫營，以他的謹(jǐn)慎，一般不會如此用兵，今日便知道他的確有些沉不住氣。”
眾人這才明白，一齊點頭，鄭聲公道：“這用兵之法寡人并不擅長，聞龍伯和大司馬一言，當(dāng)真是獲益良多?！?br/>
伍封心下正盤算用兵之策，圉公陽上來稟報道：“龍伯，今日所擒越人之中，又見故人?！蔽榉鈫柕溃骸笆钦l？”圉公陽笑道：“是那陳音?！蔽榉獾溃骸翱鞂⑺垇怼！鞭D(zhuǎn)頭對齊平公道：“國君，陳音是微臣故友，一陣間微臣想將他放了?！饼R平公毫不在意，道：“任憑封兒處置?！?br/>
圉公陽和庖丁刀將陳音帶上來，陳音苦笑道：“龍伯，想不到今日又是如此相見?！蔽榉膺B忙下去，將他身上的繩索解開，道：“我們各為其主，于公是敵，于私卻是朋友。先前國君已經(jīng)答應(yīng)放陳兄回去。”陳音愕然道：“在下兩次被龍伯所擒，龍伯都放了，是否會引旁人謗議，說龍伯是個公私不分的人？”
伍封笑道：“在下也不是白放，前幾日小興兒擅自動兵闖入越營，有六十二人被你們擒住。今日在下將所擒之人盡數(shù)放了，隨陳兄回去，以換回這六十二死士回來，應(yīng)當(dāng)算是公平。”陳音點了點頭，道：“是否讓在下回去，然后兩軍行陣前換人之舉？”伍封搖頭道：“何必那么麻煩！在下將人交付陳兄一并回去，陳兄回去后，請勾踐將我的人放回便是。”
眾人嘩然，尋思這換人之舉哪能如此？自己先放了人走，萬一勾踐不將己方士卒放回，豈非白放了這些人？再者說了，己方被擒的只是些小卒，而放回去的還包括越將在內(nèi)，比較起來，己方有些吃虧。
陳音也大感愕然，道：“在下可沒把握說服大王放人。”他一說這話，帳中諸人立時知道這人十分老實，換了別人自會言之鑿鑿、一定有把握換人回來，唯恐伍封不放回他去，可這人卻預(yù)先說明自己未必能說服勾踐，也不想想說了這話，齊人還放不放他。
伍封笑道：“陳兄決不會欺我，相信會盡力說服勾踐，至于勾踐放不放人，那是他的事。在下候之三日，三日后不見我們的士卒回來，便知道勾踐無放人之意，在下只好再做打算。”當(dāng)下讓圉公陽和庖丁刀將陳音帶下去，連同所擒的士卒一并非放回去。
陳音等人下去后，齊平公道：“如此也好，讓越人知道我們是仁義之師。”田盤道：“這也給其他越人作個樣子，他們被擒之后仍被放回，便知道我們不是非殺越人不可，到時候戰(zhàn)陣之上，也容易投降，不會有拼死之心?！?br/>
姬非道：“貴軍被擒的只是些罪囚死士，是否一定要換回來不可？”伍封笑道：“他們以前是罪囚，現(xiàn)在卻是士卒，做主將的怎能棄之不顧？如此才能使上下將士用心殺敵。其實在下還有其他用意，先用此事試探一下勾踐，多一分了解，日后便好用計?！?br/>
正說話時，楚營派了使者來，還是那吳句卑。伍封笑道：“吳先生，這些日子因為要與支離益決戰(zhàn)，頗有怠慢之處，請勿見怪?！边@吳句卑在營中十日，伍封的確是沒怎么與他說過話。吳句卑道：“小人理會得。楚營已經(jīng)移至大昆侖山下，葉公派在下來，請龍伯前去商議軍機(jī)?！?br/>
伍封起身道：“葉公見招，在下怎敢不去？”向齊平公等人告辭之后，帶了楚月兒、圉公陽、庖丁刀和鐵衛(wèi)，隨吳句卑趕往楚營。還未出營，旋波拿著一只信鴿來，道：“龍伯有信?！蔽榉獠鹣铝锁澩壬系狞S帛，看后微笑，沉吟片刻，手寫一書，讓圉公陽發(fā)出去。
然后隨吳句卑趕往楚營，路上見吳句卑憂心忡忡，伍封問道：“怎么？楚營出了事情？”吳句卑嘆了口氣，道：“葉公自從昨日觀了龍伯與支離益一戰(zhàn)，回去便吐血倒臥，一夜未起，遂命小人請龍伯前去。”
伍封吃了一驚，道：“葉公雖有小恙，也只是感受些風(fēng)寒而已，怎么忽然間病勢加劇了？”吳句卑垂淚道：“這一次葉公可不是詐病用計，看來十分沉重，小人覺得有些不妙?！蔽榉獾溃骸霸聝荷冕t(yī)，正好去瞧瞧。”
不一會兒便趕到楚營，眾人直入葉公的臥帳，進(jìn)帳看時，果見葉公面色慘白，眉眼青黑，仿佛一夜之間瘦下一小半去，一看便知道病勢十分沉重。楚月兒連忙為他搭脈，半晌方道：“葉公受了支離益‘誅心之劍’的魔音所傷，牽動舊患?！?br/>
伍封恍然大悟，尋思自己與支離益一戰(zhàn)時，除了自己之外，能聽到支離益魔音者還有楚月兒、顏不疑和鹿郢，而葉公身處高臺，離得又近，自然也聽到其音。
吳句卑道：“怪不得，昨日隨葉公在臺上臺下的十名小卒回來都染病不起，今早還死了三個?！?br/>
伍封倒吸一口涼氣，暗叫僥幸，想不到支離益的“誅心之劍”厲害至此，竟能傷及二三百步外的人，自己昨日若非突然驚覺，以聲破聲，恐怕早就命喪黃泉了。
楚月兒替葉公扎了數(shù)針，又寫藥方，讓吳句卑派人煎藥，讓他將這些藥也給其余受傷的小卒服用。伍封見她面色凝重，小聲問道：“怎么？”楚月兒看了看葉公，小聲道：“葉公以前受過不少次傷，這些天又感染風(fēng)寒，被支離益魔音一摧，心旌震動，激發(fā)了舊患，他年歲高大了，十分不妙。月兒只是盡力而為，盡些人事而已?！?br/>
伍封面色微變，道：“這么說是沒救的了？”吳句卑猛地放聲大哭，伍封忙道：“吳先生千萬不可如此，若讓士卒知道，只怕全軍震動，后果堪虞?！眳蔷浔靶闹幸粍C，放低悲聲。
這時葉公漸漸醒來，問道：“是龍伯來了么？”伍封連忙上前，道：“正是晚輩?！比~公嘆了口氣，道：“老夫以為還可以打完這場仗回去，想不到天不予壽，看來是不能生還楚國了?！蔽榉獍参康溃骸斑@也未必，葉公靜養(yǎng)些時日……”，葉公搖頭道：“龍伯不必瞞我，老夫自己的身子，怎會不知？只是這千乘楚軍老夫有些放心不下。其實二十多日之前，老夫在行軍途中感染風(fēng)寒，便有不詳之感，遂命人急趕回郢都，請大王親來引軍。算計腳程，大王也該在行程之中了，或還有些日子才到?！?br/>
伍封點頭道：“貴國大王親來，必能振奮士氣?！比~公又將楚月兒和吳句卑叫上來，道：“老夫只怕等不到大王趕來，老夫死后，秘不發(fā)喪，想請月公主在軍中坐鎮(zhèn)，有吳句卑相助，想必可以支持些日子，等大王趕來。”
當(dāng)下葉公恕恕叨叨安排軍中之事，吳句卑仔細(xì)聽著。伍封見他預(yù)先都有安排，這老人果然不簡單，不愧是楚國名將。葉公安排完畢，向伍封道：“龍伯，眼下齊有國難，田恒要依仗龍伯，自然是事事由得你。此人智謀深遠(yuǎn)，最擅政事，戰(zhàn)后須要小心此人?！蔽榉恻c頭道：“葉公一番好意，晚輩受教了?！比~公又道：“大王來后，請代老夫一言：楚地雖大，但不可輕易封縣于人，以免群臣勢大難制，有損王權(quán)?！闭f完吁了口氣，漸漸睡去。
天亮之時，葉公亡于軍中。
吳句卑果然叮囑親隨，悄悄將葉公裝斂在帳內(nèi)，秘不發(fā)喪，只說葉公年高體弱，風(fēng)寒未愈，請月公主襄贊軍機(jī)，自己臥帳養(yǎng)病。
伍封因軍中事煩，在帳中祭了葉公一回，吩咐楚月兒小心提防敵軍，又將圉公陽、庖丁刀、魚兒和鐵衛(wèi)都留在楚月兒身邊，自己一人回齊營去。
回到齊營已經(jīng)是中午時分，正好趕到伍堡與齊平公、田貂兒、田盤一起用飯，齊平公見他一人回來，大感奇怪。伍封道：“葉公亡故了，月兒是楚國公主，暫留在楚營坐鎮(zhèn)，等楚王到來?！?br/>
齊平公嘆了口氣，道：“葉公雖然有些專擅行事，但他一生為國，算是個大大的忠臣?！蔽榉恻c頭道：“國君言之有理。不過這個‘忠’字有時候是很難斷定的?！碧秕鮾浩娴溃骸耙恍臑閲闶恰摇?，怎么會難以斷定？”伍封問田盤道：“大司馬心中，何以為忠？”田盤道：“誠如君夫人所說，一心為國自然是忠。”
伍封道：“問題是有時候好像忠君不一定是為國，有時候為國卻不一定忠君。譬如說商紂王，殘害百姓，比干、梅伯以為紂王之舉損于國事，是以冒死苦諫、力阻其倒行逆施，以致被殺，這自然是忠了吧？而飛廉、費仲事事順紂王之意，紂王說要殺人，他便不理是非去殺，這自然是奸了吧？”齊平公三人都點頭稱是。
伍封道：“諸國卿大夫在家里摔幾件玉器、殺幾個隸臣隸妾，這是常見之事，大司馬以為此事如何？”田盤不解其意，道：“玉器臣妾皆為其私產(chǎn)，此乃家事，并無不妥啊。如此之舉，列國卿大夫何家不曾有之？”
伍封道：“然而四海之內(nèi)，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商紂王殺其臣屬、害其百姓，這都是其自家之事，就像卿大夫摔玉器、殺臣妾一樣，為何前者為暴虐，后者卻是正常呢？”
田盤一時語塞，齊平公道：“聽封兒這么一說，寡人倒糊涂了?！碧秕鮾喊櫰鹈碱^，道：“龍伯是否想說，事事順著君意，此為忠君，而逆君之意，不管其理由如何，都不算忠臣?！?br/>
伍封嘆道：“非也非也。按道理推下來雖是這樣，可如此一來，那逆商紂王之意、冒死進(jìn)諫、阻紂王倒行逆施的比干、梅伯豈非成了奸人，而事事順著紂王、助他害人的飛廉、費仲豈非成了忠臣？然而比干梅伯之忠、飛廉費仲之奸是肯定的，是以這中間有些問題?！?br/>
齊平公三人皆感愕然，頗有些摸頭不知腦，伍封這番言語，的確令人越聽越是糊涂。
伍封道：“我一路由楚營中回來，因葉公而想了許多事。譬如某國之君喜泳，見大澤而想躍入，而臣子知道澤中兇險，恐其君溺死，死命將其君拉走，這臣子是忠是奸？”田盤道：“這自然是忠。如果其君因該臣阻其樂而殺之，便是昏君。”
伍封點頭道：“大司馬所言極是。但其君是否真會溺死，誰又能知？這豈非給當(dāng)臣子的有了許多借口？譬如為臣子的以防止其君噎死為理由，阻止其君進(jìn)麥飯，只許他用糜粥；或是恐其君由車上跌下摔死，而阻止其乘車，只許他步行。如此一來，便會生出許多事來。其君是否真會噎死、是否真將跌死，大有疑問，其臣是忠是奸誰能辨之？”
齊平公三人漸漸明白伍封話中之意，他舉例所說的臣子，豈非正說的是田恒？
伍封又道：“比干梅伯之忠，是忠于職事，忠于百姓，自然是忠。然而在為君者眼中又有不同，采地邑民，是為君者之私有，大夫卿族，是為君者之臣仆，是以在為君者眼中，忠于自己方為忠。同是一個忠，一者是忠于百姓，愛護(hù)家國，一者是君王，盡臣仆之道。二者利害相同，便是天下忠臣，利害有異，在君王眼中，忠與不忠就大有斟酎之處。所謂‘忠君愛國’，前兩字是說要忠于君王，后兩字是說要忠于天下，二者要能兼顧，非要君明臣賢不可?！?br/>
田盤嘆道：“這么說來，這當(dāng)臣子的真是十分為難了。”伍封道：“為臣者難，其實為君者也難。人皆說‘忠君愛國’，先說忠君。如先前之例，其君入澤、麥?zhǔn)场⒊塑囍兹绾?，要看其君的體格、能力和習(xí)性，所謂一葉障目，為臣者當(dāng)多多參商，一人計短、三人計長，如此才能避免出忠心而作奸為?！?br/>
田盤心道：“你這豈非是說，要我田氏交出權(quán)柄，遇事共決？”
伍封看出他的心思，道：“如果要群臣共決，如今也不易做到。朝堂之上，有相國、大夫諸官，權(quán)有大小，責(zé)有輕重，不可能人人身份如一，然而臣子雖然有首有輔，但諸臣各執(zhí)異議時，并非權(quán)重者就說得對、權(quán)輕者就說得錯，更不能以權(quán)相欺，戕殺執(zhí)異議者。每人都有公正之心，這樣才能群策群力，臣子都能如此，便是忠君，大抵可稱得上是忠臣。”
雖然他說得委婉，但齊平公三人都聽出伍封話中之意，是請?zhí)锸吓c其余齊臣圖結(jié)一心，共為國事，絕不能以家族為重，侵害他家。
田盤點頭道：“龍伯言之有理，在下受教了。”
伍封又道：“再說‘愛國’。凡為君者，國中之事皆是自己的事，凡為卿大夫者，家中之事都是自家私事，是以為君者必愛其國，正如卿大夫必愛其家一樣。譬如那商紂王可稱是禍國秧民，但天下是他的，他能不愛么？可見只有愛國之心不夠，是否愛國，要看其所為是否真的利于國。當(dāng)年晉楚爭霸，敵意極深。楚成王圍宋，晉文公破曹而下，楚成王不欲與晉決戰(zhàn)，命子玉解宋圍，然而子玉不愿意不戰(zhàn)而還，是以并不肯聽，反而進(jìn)兵欲與晉戰(zhàn)。其實這是晉楚國事，于子玉個人并無多大利益，他只是不想晉楚相爭中楚人失了銳氣，可算是子玉的愛國之心使然。然而晉文公退避三舍，城濮一戰(zhàn)破楚，楚國喪師辱國，楚成王令子玉自殺。這個子玉就是雖有愛國之心，卻禍于國的例子。”
齊平公道：“封兒說得是，無論為君為臣，都當(dāng)以此為鑒?！蔽榉獾溃骸拔⒊甲詈薜氖悄切┐蛑鴲蹏幕献幼园炎詾榈募一?，有的人以為只要出自愛國之心，任何行為都有可贊之處，口稱‘愛國無罪’，實則禍國秧民，如此無知之輩，決不可重用，有罪者便要誅之無赦！或有人為子玉惋惜，以為他俱材勇、為國爭先，雖敗亦榮，其實大謬不然！子玉一者不忠于君，二者不利于國，如不誅殺，不知道有多少人會效仿子玉胡亂生事。假如我們退越之后，有人恨晉越之伐國，擅自誅殺晉人越人以報仇，豈非又惹戰(zhàn)禍？日后見有此輩，便要重懲?！?br/>
齊平公和田盤都點頭，田貂兒嘆道：“聞龍伯之言，貂兒茅塞頓開。龍伯今日之言，是為我們齊國日后打算來著?！蔽榉獾溃骸拔⒊紤?zhàn)后要離開齊國，但心里卻必然牽掛國君和齊事，是以今日多說了幾句。齊國經(jīng)此重創(chuàng)，日后還是要與列國和盟，不可輕啟戰(zhàn)端。先前大司馬說列國卿大夫皆有殺臣妾之事，在下卻不以為然。在下家中摔玉器之事自有，殺臣妾之事卻是從未有過。這并非在下故意做給人看、假作仁慈，而是念及人命。以前是見天下地多民少，珍惜人力之貴，頗有私心；后來是因為歷事多了，愛妾故友先后有所亡故，明白了天下之貴，無有過乎人命者。在下多年來戰(zhàn)陣殺戮，殺人無數(shù)，心下總覺不好，但有時又不得不為。唉！”
他恕恕叨叨說了許多話，勾起齊平公等人的許多心事來，一時間四人都未曾言語，各有所思。
這時鮑笛進(jìn)來，道：“國君、君夫人、龍伯、大司馬，越軍有所調(diào)動。”伍封問道：“怎么動法？”鮑笛道：“眼下晉營西移，與大昆侖山下的楚營相對；衛(wèi)營對燕營、宋營對鄭營，越營未動，仍與我們大營相恃。”伍封笑道：“勾踐是想與我們對陣決戰(zhàn)了?；蛘哌@幾天間，他會大興戰(zhàn)陣，欲一戰(zhàn)而決勝負(fù)?！?br/>
田盤皺眉道：“楚軍可應(yīng)付晉軍，大抵可成平手；燕軍可應(yīng)付衛(wèi)軍，稍有勝機(jī)；鄭軍應(yīng)付宋軍卻有所不足。這三陣或不會輸，但齊軍對越軍有些難，越軍人數(shù)比我們多出一倍有余，其君子之卒和神弩之卒十分難當(dāng)，直接沖蕩，我們大有難處?！?br/>
伍封見他將雙方勢力分析得十分合理，點頭道：“的確如此，不過我們未必會輸，人數(shù)不足，可用陣法相輔。”田盤道：“中軍固然每日練陣，但在下的左右兩營卻只練過尋常的陣法，一時間龍伯想教他們奇陣，只怕有些難。”
伍封笑道：“大司馬的左右兩營在下每日都看過，兩軍似乎頗熟方圓之陣?！碧锉P點頭道：“方圓之陣是軍中常見之陣，列國士卒有誰不會？左右兩營頗熟這方圓之陣，只可惜此陣主守，攻勢不彰?！蔽榉獾溃骸盁o妨，勾踐若真想決戰(zhàn)，在下便來個陣中套陣?！碧锉P愕然道：“陣中套陣是個什么陣法？”伍封道：“便是兩陣合一陣，陣中有陣，陣外也有陣。嘿，在下研習(xí)陣法多年，除了用王師破秦之時外，倒未怎么用過。越人最擅野戰(zhàn)，在下以陣法對付，我們大有勝算。勾踐想決戰(zhàn)，我們便先搦戰(zhàn)?！?br/>
伍封當(dāng)下聚將帳中，一一安排，讓楚、鄭、燕三營嚴(yán)密防守不出，勝負(fù)之舉，都看齊越兩軍。又從楚、鄭、燕三營借來了許多無字的旌旗備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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