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漪軒門前。

    “你讓開！”霆霓冷冷道，語氣間透著威脅之意。

    攔住她的，又是之前在落虹館守門的小師弟，他看起來年歲很輕，長了兩顆尖尖的虎牙。

    上次在落虹館，他根本沒什么主意，很快被她支走了，可這次不知怎地，他變得非常執(zhí)拗。

    “師姐，師父說了，不能放人進去。”小師弟撐著雙臂攔在門前，身體緊張的有些顫抖，可表情卻毅然堅定。

    顏息瞪著眼睛，恐嚇道：“你還知道她是你師姐？當(dāng)心我們稟明師父，將你逐出本教?！?br/>
    他苦著臉道：“真的不行，師父吩咐了，任何人都不得進入清漪軒。”

    霆霓看了眼顏息，一本正經(jīng)說道：“別人不行，但我可以，你剛來不久不知道，我可是咱們清平教唯一……”

    “師父特別交代，尤其是師姐你?！毙煹鼙砬闊o比為難，幾乎擰成了包子褶。

    霆霓表情一僵，有些難堪地看向顏息。

    顏息一個眼神回饋過來，意為：要不要來硬的？

    霆霓快速地考慮了一下。

    師娘新婚之夜慘遭毒手，清漪軒作為案發(fā)現(xiàn)場，她是非進不可的，不管是替師娘查明真兇，還是還竹瀝清白，她都別無選擇。

    她沖著顏息點了下頭。

    幾乎是同時，顏息劍光一閃就撲了上去，卻不料這么突如其來的一招，卻還是被那個小師弟給躲開了。

    更可氣的是，他躲開顏息招數(shù)的同時，還不忘向他鞠了一躬，十分謙謹?shù)溃骸皫熜?，領(lǐng)教了?！?br/>
    說著他拔出了自己的劍，迎上了顏息的招數(shù)。

    雙劍交鋒之下，霆霓很快就發(fā)現(xiàn)，顏息竟然不是這個小師弟的對手，她立刻拔出了劍，也參與到戰(zhàn)斗當(dāng)中。

    一時間，清漪軒門前劍光閃爍，鏘鏘作響。

    顏息一邊打斗，一邊忍不住對霆霓埋怨：“誰讓你出手的？讓我面子往哪兒放？”

    霆霓一個轉(zhuǎn)身，截住小師弟的劍鋒，用力彈開，喘息道：“閉嘴吧！如果我們兩個一起輸，那才叫沒面子呢！”

    二對一，一連打了十幾個回合，戰(zhàn)況異常膠著，勝負難分。

    顏息在空中一個翻轉(zhuǎn)，用盡渾身力氣踢開了對方的劍鋒。

    “不打了不打了！”顏息蹲落在地上，以劍撐地，累得上氣不接下氣。

    霆霓扶著腰間，也是呼呼喘著粗氣，對顏息道：“他不是我們的師弟嘛，怎么這么難打？”

    “估計是最近教內(nèi)事務(wù)雜亂，新來的這批弟子都沒來得及比武排序呢。低估這小子了，不過想想也對，要不是師父看重他，能讓他守門嘛！”

    另一邊小師弟則是抱著拳，點頭哈腰的道歉：“師兄對不起，師姐對不起，對不起……”

    顏息抹了把額頭的汗，直起身橫了他一眼：“你夠了，羞辱誰呢！”

    霆霓也是無奈至極，對小師弟訕訕道：“別客氣，以后你就是師兄了?！?br/>
    小師弟尷尬地撓了撓頭。

    顏息臉色潮紅，看著清漪軒的大門，問：“還進嗎？”

    “進！”她不假思索的說。

    聽見她如此說，小師弟瞬間站直了身體，握緊劍柄，警惕地看著他們。

    霆霓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轉(zhuǎn)身走向相反的方向，對顏息道：“我去想辦法?！?br/>
    落虹館的門前，十幾位同門師兄正從房中魚貫而出，顯然他們不久前正商討正事，這會剛剛散去。

    她來的正是時候，霆霓端穩(wěn)了手中剛出鍋的山藥粥，走進館內(nèi)。

    “師父，你餓了吧，我給你熬了紅棗山藥粥。”她聲音清亮，一路走到他案邊。

    禮謙嵐這時放下手上的長長的書信，轉(zhuǎn)頭看向她。

    她裹著手帕將紫砂煲小心地放在案上，輕提開蓋子，頓時香氣彌漫：“師父，小心燙?！?br/>
    禮謙嵐看向紫砂煲，靜默了片刻。

    終于他持起白瓷勺，在煲內(nèi)輕輕攪動兩下，騰騰的熱氣漸漸包圍了整張桌案。

    他淡淡問道：“做了幾次？”

    她一愣，心道師父怎么知道？她不敢撒謊，如實道：“這是第三遍。我嘗了，挺好吃的?！?br/>
    禮謙嵐舀了半勺，輕輕吹拂，送入口中。

    她彎下身子，期待地看著他的臉：“怎么樣？”

    他點頭：“嗯。”又繼續(xù)舀了一勺。

    她心下歡喜，頓了頓，終于說道：“師父呀，我看著，清漪軒門前怎么一直有人守著？”她故作一臉不解。

    “莫云不是已經(jīng)告訴你了?！倍Y謙嵐平靜地說道。

    她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誰？莫云？”

    他抬眼看向她：“你不是還輸給他了，這么快就忘了?！彼敛涣羟榈匾徽Z道破。

    “……”

    原來那個叫莫云的小子，趁她煲粥的工夫，已經(jīng)向師父告了狀！

    可惡！

    她有些下不來臺，尷尬地垂下頭沉默半晌。

    忽地，她仿佛下了什么決心，看向禮謙嵐，直截了當(dāng)?shù)溃骸皫煾?，我想進清漪軒。”

    “做什么？”他平靜地問。

    “找證據(jù)?！?br/>
    “已經(jīng)過找了，很多人都進去看過?！倍Y謙嵐放下了勺子，身體向后，挺拔地靠在椅背上。

    “別人也不能代表我呀?！彼Z調(diào)放軟，懇求道：“你就讓我進去吧，師父?！?br/>
    禮謙嵐此時悠然起身，走向身后高立的架子，翻找?guī)紫拢瑥闹谐槌鲆槐緯鴣?，遞到她面前：“這本書給你，回去好生讀，明日我會查問你。其他的事，你就不要管了?！?br/>
    霆霓連書名都沒看，直接扣在了桌案上：“師父，我沒心情看書，我想進清漪軒?！?br/>
    “不行。”他神色嚴肅起來。

    “為什么不行，她也是我的師娘，別人都能出一份力，為何偏偏我不行！”

    “霓兒！”他語氣嚴厲地叫著她的名字。

    通常，他這樣叫她的時候，就代表他生氣了。也意味著，她作為徒弟，不可以再反駁他。

    霆霓癟著嘴，憤憤地將那紫砂鍋端回到端盤里，卻不料那紫砂鍋并沒坐穩(wěn)，一下子傾倒，壓翻了端盤一起摔下桌案。

    她眼疾手快，本能地出手接住，而觸到的那一瞬間才知道后悔，鍋內(nèi)的熱粥盡數(shù)傾倒在她的手掌上，燙得她差點喊出聲。

    “霓兒！”

    幾乎是同時，禮謙嵐抓住了她的手，徒手掃去她掌心的粥汁，對著門外焦急地喊道：“來人！”

    “速打清水來，再將雪清膏取來！”

    茉莉火速打來了水，置于圓凳上，又一一備好了藥膏和細布，看了眼霆霓紅腫的手指，不由得咋舌：“喲，怎么燙成這樣?！?br/>
    禮謙嵐拉過霆霓坐在他的花梨木椅上，他將水盆拉近，把她的雙手緩緩浸入水中，仔細的清理掉上面的殘粥。

    他準備親自替她上藥，便一撩衣襟，在椅子旁蹲了下來。

    這一動作把霆霓驚到了，她騰的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惶恐道：“師父……”

    “別亂動?！倍Y謙嵐強行把她按了下來，開始仔仔細細地替她上藥，從紅彤彤的手掌到每一根腫脹的手指。

    霆霓坐著，而她的師父禮謙嵐竟在椅子旁邊蹲著，不管是什么特殊情況，這都不合規(guī)矩，更何況只是區(qū)區(qū)燙了手指這等小事。

    她十指僵硬地撐著，心里極度不安，轉(zhuǎn)頭尷尬地看向茉莉。

    茉莉也被眼前情景震撼到了。

    這些年，她見過禮宗主運籌帷幄，不眠不休的樣子；見過禮宗主教訓(xùn)弟子，嚴格冷肅的樣子；也見過禮宗主面對盛家小姐，相敬如賓的樣子。

    唯獨沒有見過他如此一面，緊張又柔情。

    茉莉猛然發(fā)現(xiàn)了霆霓的目光，立刻識趣的低下頭去，開始收拾起地上殘碎的紫砂鍋和粥湯。

    霆霓知道禮謙嵐心疼自己，便安慰他說道：“師父，我沒事，一點都不疼。”

    他用細布一點點替她包上手指，訓(xùn)道：“該是你疼，做事如此莽撞，那粥灑便灑了，怎能用手去接？”

    “我也后悔了。”

    她醞釀了半天，最后囁嚅道：“師父，現(xiàn)在……我能去清漪軒嗎？”

    他沒說話，替她包扎好了手，站了起來，低頭看著她：“都這般模樣了，還想著去？”

    霆霓深吸了一口氣，看著他的眼睛，重重點頭。

    禮謙嵐無奈地看著她……

    ——

    顏息看著眼前這一對雪白的“豬蹄”，忍不住好奇，用力一捏。

    直疼得霆霓齜牙咧嘴，狠狠還了他一腳：“你是不是虎？！”

    顏息擰著眉頭，難以置信：“你這是認真的嗎？你這苦肉計犧牲也太大了?！?br/>
    “你當(dāng)我想啊？早知如此就換你去了?？爝M去吧，待會天該黑了。”

    清漪軒的二樓中間的房間就是婚房，也是慘事發(fā)生的地方。

    房間內(nèi)的擺設(shè)還是當(dāng)天的模樣，繡著鴛鴦的大紅被褥整齊地疊在床上，邊上是用花生，桂蓮與紅棗擺成大大的“囍”字，看上去卻沒有當(dāng)日的顏色鮮亮。

    床邊一角的褥子上有塊潮濕的痕跡，她知道，那是盛凝安的血，聽人說，她是坐著死去的，當(dāng)時就倚靠在這扇圍欄上。

    她注意到，西面的窗戶是開著的，出事以后，盡管很多人進過這個房間，但禮謙嵐特意囑咐過，任何人不得動這里的一分一毫。

    這就說明盛凝安被害時，這扇窗戶就是打開的，行兇之人很有可能是越窗而逃。

    可是她能想到的東西，其他人早已掌握了，她在窗邊仔細檢查了一番，果然毫無收獲。

    轉(zhuǎn)頭看向顏息，發(fā)現(xiàn)他正在抬頭望著天花板，便走了過去：“你看什么？發(fā)現(xiàn)什么了？”

    “還沒有?！彼鲋^，說話有些變音：“不過，就得挑這種地方看，那些顯眼的地方多少人看過，你能有發(fā)現(xiàn)就見鬼了?！?br/>
    霆霓點點頭：“有理?！?br/>
    兩個人便不再說話，各自用心搜索起來，任何可能的，不可能的，明面的，角落的都仔仔細細地摸索了一通。

    太陽從西邊軒窗中緩緩陷了下去，帶走了滿室的余暉。

    顏息從床底下鉆出來，撲了撲身上的灰塵，咳嗽道：“還真是什么都沒有。”

    霆霓滿臉不甘，失望地嘆了口氣：“白忙了一場。如今只能期待那兇器能盡快查出源頭?！?br/>
    顏息不抱希望的搖了搖頭：“這么久了還沒有消息，兇器的線索八成也是折了?！?br/>
    “走吧，天已經(jīng)黑了。”霆霓走向門口。

    “等一下?！鳖佅⑼蝗徽f道。

    霆霓奇怪地回身看他，卻發(fā)現(xiàn)他對著那張床一動不動地站著，像中了邪一樣。

    她也朝床上看去，昏暗中一切影影錯錯，什么也看不清，她不禁緊張起來：“顏息，你干什么？”

    “床上……”

    她慌張地咽了下口水：“床上，有什么？”

    她忐忑地走回到顏息身旁，以他的角度看去，仍舊什么也沒發(fā)現(xiàn)。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顏息的手臂，不料卻抓了個空。

    顏息已然走向床邊，他掀開了被褥，一腳踩了上去。

    他站在床上，開始在床的圍欄上摸索起來。

    霆霓這才明白他的用意，不禁松了一口氣，她發(fā)現(xiàn)自己手心里竟冒出了一層冷汗。

    的確，他們剛剛差點放棄對床的搜索，其他人很可能也會忽略掉，雖然這樣做多少有些不敬，但為了查明真相，也顧不得那些了。

    顏息順著圍欄，一路摸到了承塵頂，由西至東。

    忽然，他“咦”了一聲，手指在一個地方來回摩挲了幾遍，驚喜道：“這里有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