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青原本就想在白原那兒蹭點便宜。便宜二字指代的，自然不僅是借住一事，白原如今這么鄭重地求了，他當(dāng)然不能輕易就拒絕。

    不過，怎么個幫法卻須得他們詳參。白原想知道的唯二：其一，是霆身上那一閃而過的鱗片；其二，是霆對他的態(tài)度驟然轉(zhuǎn)變的緣由。

    “當(dāng)初我同霆相交莫逆，時常對花酌酒，對月賦詩。不瞞二位，霆出海以前，已經(jīng)同在我定下了白首之盟?？烧l知不過短短三月，霆便性情大變，我疑心他是在海上遭遇了什么?！卑自馈?br/>
    此時，他們?nèi)艘呀?jīng)隨著白原回到了他的府邸。白原吩咐仆從給他們上了茶水點心。三人圍著花廳的圓桌坐著。

    鑒于白原公子有過和老爺搶奪花魁的斑斑劣跡，虛青掐頭去尾，只將霆性情大變這一條留了下來。海納百川，個中兇險書上記載得遠(yuǎn)不如九州之上的細(xì)致，卻不會有誰以為，海上要比陸上安全。白原的猜測確實有幾分道理，虛青卻懷疑，或許是公子知道了白原做的勞什子事，決心痛改前非也未可知。

    “現(xiàn)下不光是公子，連帶整個府，對白公子恐怕都不會有什么好臉色。既然白公子信得過貧道師兄弟，幫上你一把也無妨?！碧撉嗟?。

    白原大喜過望：“那就全拜托道長了?！蓖?，白原看了一眼霽風(fēng)，卻瞧著霽風(fēng)臉上隱隱的不贊同，詢問道，“道長可是有什么難言之隱？”

    霽風(fēng)答道：“你與公子人妖殊途?！?br/>
    白原：“……”

    虛青：“……”師弟，此事咱們?nèi)莺笤僮h，無需如此直白出。

    白原沒有料到霽風(fēng)會突然提起這件事，是以有些措手不及，待回過神來之后道：“人又如何，妖又如何，倘若霆愿意接納我猿妖的身份，我便對天賭誓，將自己的壽數(shù)妖力分與他一半，此生不離。”白原出身巫山白猿一脈，算得上是半個靈獸之族，傳承著這一類同生共死的功法，也算不得太過稀奇。

    霽風(fēng)眼中閃過思索神色，看了師兄一眼，不再言語。

    虛青心中哭笑不得，師弟莫不是想將這秘法偷來，用在自己身上吧？師弟雖為半妖，身上有的虺龍血脈，不令他修煉神速，壽數(shù)高于凡人幾倍卻是不在話下，若是自己不好好修煉，或許真的會死在師弟前頭。

    “公子接納與否，并非我二人可置喙。但公子身上的秘密，我二人自會替白公子查清楚?！碧撉嗖[了瞇眼睛：“常言道禮尚往來，我們二人幫了你，不免也要請白公子幫我們個忙?！?br/>
    白原早就猜到了：“道長是想要南海鮫珠？”

    虛青笑瞇瞇地點點頭，雖然白原行事張狂了些，腦袋卻靈光，有些事情一點就通。

    白原沉吟片刻道：“這南海鮫珠并不是尋常物什，白府雖然略有積蓄，卻未必有足夠的人脈尋到這個……”

    虛青道：“鮫人和白猿同為妖族，得到鮫珠的門道總會比我們多一些。要快?！彪m然知道白原的俱是實話，虛青卻沒有接茬。

    白原這些也不是為了推脫，見虛青如此篤定，頷首道：“在下勉力一試，盡快為道長尋到鮫珠。”

    霽風(fēng)接口道：“若是在我二人離開前還未尋到的話，白公子便以族中的秘法作為交換吧。”

    虛青噎了一下，師弟難不成真的同他想的那樣，想要就將自己的壽數(shù)分給他？并且看來還十分執(zhí)著。

    白原的面色略有些不愉。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光景，連虛青都猜著他是否不愿接受這樣的條件，開始琢磨著被趕出白府后是否回昨日住宿的客棧時，白原卻咬牙答應(yīng)了。

    談完了事情，虛青便隨意找了個借口，同師弟一起去白府準(zhǔn)備的客房。

    白府的仆從帶著他們穿過雕欄畫棟，虛青不禁思忖，莫不是妖怪都這么有錢。白原雖為猿妖，府中的仆從卻俱是凡人，府中雕欄畫棟。由此看來，他果然是有幾分經(jīng)商之才，才能將偌大府邸打理得如此妥帖。

    “師弟是如何知道，白原一定會答應(yīng)你的要求？”避開仆從的耳目輕而易舉，虛青走在廊上，便敢摸上師弟柔韌的腰身，湊到他耳邊話。

    大約是習(xí)慣了虛青親近，霽風(fēng)紅臉的次數(shù)，比起從前少了許多，微微偏過頭道：“同一個凡人定下白首之盟，白原族中的長老親友定然不會準(zhǔn)許，更談不上幫他。他能求助的只有我們。”

    霽風(fēng)的聲調(diào)平穩(wěn)清淡，卻帶著微微篤定，落在虛青耳朵里，自然是覺得聽著如跳珠落盤，分外動聽。

    “我還以為，是師弟打定主意，定要同我白頭偕老。”虛青話間，溫?zé)釟庀湓陟V風(fēng)的脖頸耳邊，所到處，自然又是染起了一片紅霞。虛青輕笑，還是喜歡師弟這副動不動臉紅的模樣。

    沒再掛在師弟身上，虛青攜了師弟的手繼續(xù)往前，他動手隨意解了禁制，連帶遮掩都懶得做。這么好的師弟，虛青巴不得世上所有人都知道，是屬于他的。

    虛青如何同仆從解釋，他與霽風(fēng)二人睡同一間廂房的事情，暫且不論?；ㄩ_兩朵，各表一枝。府之內(nèi)，已是一片烏云密布。

    霆被老爺叫去書房，中途遇上了府的二姐——他同母的妹妹。霆的生母不過是府中的一個姬妾，但他卻是府唯一的少爺，他的母親和妹妹，在府中自然受到優(yōu)待。二姐難得愁苦著一張臉，告訴兄長，娘親極為擔(dān)心他，還勸解著兄長不要惹怒父親。在這家想要過得好日子，全需仰仗父親的惦念。

    霆聞言，只是安撫了幾句，今日已經(jīng)傳入內(nèi)宅的鬧劇，卻是半句沒有同妹妹解釋。二姐看著兄長離去的背影，擔(dān)憂更重。

    推開書房門進(jìn)去，霆看到的是一地的狼藉，幾上擺的花瓶，案上放的筆架，墻上掛著的書畫，全被盛怒之中的老爺砸了一地。老爺當(dāng)初為了附庸風(fēng)雅，特地求來的字畫上，濺了斑斑墨痕，上好的硯臺已經(jīng)掉在房柱邊上，染黑了一截布簾。

    “父親?！宾羞^禮之后，默然靜立在書案前。出了一頓氣的老爺正坐在書案后喝茶，看見不肖子的臉后，消弭了大半的怒火蹭蹭上漲，又有爆發(fā)之勢。

    “你同那個姓白的兔崽子怎么回事！求親？居然敢胡鬧到家門口來，以后叫我還有什么臉面出府門？”老爺咆哮道。霆只見過父親尋花問柳的風(fēng)流和商場交鋒的凌厲，如此儀態(tài)盡失還是第一次。不對，幼時似乎見過他暴怒，不過時代久遠(yuǎn)，霆記憶中已然模糊了究竟是為了什么事情，父親這么大發(fā)雷霆。

    “孩兒知錯，休整幾日后，孩兒會重新安排商隊出海，日后也會將心思花在海路上，必不在父親面前惹父親生氣。”霆淡然道。

    老爺沒料到霆會突然出這樣的話，聽霆的語調(diào)似乎是早做好了這般決定：“你又要出海？”

    霆抬頭，眼中神色堅定道：“是。此番出海收獲頗豐。父親看過孩兒帶回來的東西，自然知曉個中好處，應(yīng)當(dāng)不需要孩兒多?！?br/>
    霆所的確然是事實。此次家商船出海，帶回來的珍珠珊瑚遠(yuǎn)要比以往的更大更好，利潤翻了不止一番。只是話雖如此，家商隊遇上海難傷亡慘重，卻也是事實。

    “錢財雖然重要，但是你身為我家獨子，性命也同樣重要?！崩蠣攪?yán)肅道，“此次海難已是示警，我不能拿你的性命做賭注?！?br/>
    霆掩在袖子下的手動了動，暗嘆一聲道：“可是如今白原上門糾纏，我們家的名聲已經(jīng)被糟蹋盡了，孩兒身為氏子孫，須得為府考慮?！?br/>
    老爺皺眉思索道：“想要擺脫那白原的糾纏，也不是只有避與海上一道，我已經(jīng)派了管家出去，尋七皇城內(nèi)外適齡嫁娶的女子，待他回來，便同你嫡母商量，為你選個賢良淑德的女子為妻。”

    霆猛地抬頭，眉目中滿是不滿道：“孩兒尚未有成親的打算，父親何必如此著急。何況出了這么一件事，哪里還有好人家的女子愿意嫁入家?！?br/>
    老爺并未在乎霆的前半句話，至于那后半句老爺只道：“以我家資財，有的是想嫁與你為妻的女子，不必?fù)?dān)心?！?br/>
    霆皺眉還想再，卻聽得老爺又道：“不必再多了，待你膝下有了一兒半女，再想出海，為父絕不攔你?！?br/>
    霆一怔，舌根發(fā)苦，還想勸解父親的話被憋了回去。

    老爺沒有在意兒子的異狀，只同他道：“我去商鋪瞧瞧，你自己想明白了再來找我?！?br/>
    老爺?shù)哪_步聲漸行漸遠(yuǎn)，門外有廝張望著想要進(jìn)來收拾一地的狼藉，卻忌憚著少爺紋絲不動的背影不敢入內(nèi)。

    霆嘆了口氣，當(dāng)初他用家中親人掛念不敢遠(yuǎn)行的借口推脫，那人卻嘲諷道自己的父母決不會那么惦記自身。

    嘴角揚起一抹苦笑，霆不禁對那人的鐵口直斷生出一絲怨恨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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