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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志偉在外面坐了很久，做了很長時間的心理建設(shè)。他的手伸進上衣內(nèi)袋里去掏出手機，翻開了相冊。最近的圖片是一張marriage certificate（結(jié)婚證）。那是一張挺大的紙，上面用花里胡哨的花邊圈出了里面的文字內(nèi)容。劉志偉有把所有重要證件掃描保存的習(xí)慣，他看了看那張證書，滿臉愁容。

    太難了，他大學(xué)里都沒碰著一個外國人做朋友，轉(zhuǎn)眼他就是一個外國人的丈夫了。而且對方還不待見他。

    他看了看手上的腕表，估摸著時間再次走回去，只見到躺在床上的喬恩已再次睡著了。他睡得不安穩(wěn)，兩個眉峰又是皺起來的。

    劉志偉上前碰了碰他的手，又把他的手握住了。只是這一次喬恩卻皺著眉頭睜開了眼來。劉志偉有點兒尷尬，說：“你這只手輸液，冷。”

    看劉志偉連說帶比劃，喬恩不耐煩地把手抽回來要往被子里放，劉志偉又連忙說：“被子會壓著針頭……”

    喬恩沒有理會他，放在被子里過了幾秒覺得有點兒疼，面無表情地又拿了出來。

    劉志偉以為他回應(yīng)自己的話，便伸手又握住了。

    喬恩盯著劉志偉握住自己的手，心里有一絲很微妙的感覺。沒有哪一個情人會這樣對待他，在他的周圍，每個人都很獨立，不愿意打擾別人也不愿意冒犯別人，不會有人愿意浪費所有的時間坐在他身邊只是為了替他暖手。

    他有過一個護工，然而那個護工只是在他想要出門的時候替他推輪椅，想要喝水的時候替他倒水。只要他說，那個護工無有不應(yīng)的。但是喬恩不喜歡那種感覺，那種感覺讓他覺得自己就是個什么都做不了的殘廢。他不想接受任何人的幫助。所以他辭退了那個護工。

    眼前的這個中國男人，從來不問他是否需要他這么干，他直接做了，讓喬恩必須接受。喬恩從來不知道體貼這個詞的意義，他只覺得有一種私人空間被侵犯的感覺，但是那種感覺并沒有那么讓人不愉快。

    劉志偉的眼睛一直盯著上方的吊瓶，因為喬恩一直盯著他，他不敢跟對方對視，就只好盯著吊瓶。眼看著快要吊完了，他松開喬恩的手說：“我去叫護士?！?br/>
    喬恩面無表情地按響了床頭的叫鈴。

    劉志偉的腳才邁開了一步，就尷尬地站在了那里。護士很快進來了，喬恩的視線被護士擋住，劉志偉松了口氣，瞥見自己先前翻過的柜子，便上前打開柜子撈出兩個蘋果進了一旁的洗手間。

    “劉志偉，不就是英文差了點兒嗎，有什么好慫的？”劉志偉盯著鏡子給自己打氣，他飛快把蘋果洗干凈，拿著出去。

    護士已經(jīng)把吊瓶拆了，但是喬恩的手背上還有滯留針。他見劉志偉拿著蘋果出來，挑了挑眉心想他不會吃的。然而劉志偉沒有把蘋果遞給喬恩，他掏出自己鑰匙上的小刀，一點點削起了皮。

    長這么大就沒有削過蘋果皮的喬恩：……這又是什么操作？

    劉志偉削完了，滿意地看了看一整圈沒斷的皮，把蘋果放喬恩手里說：“不用謝?！比缓笏⒖套哌M洗手間洗刀去了。

    喬恩拒絕的話都沒有機會說出口。

    等到劉志偉出來，喬恩已經(jīng)把手里的蘋果吃了三分之二，劉志偉覺得這個外國人不說話的時候還是挺好相處的，于是心態(tài)輕松了一些，找護士要了份報紙坐在角落里看。

    喬恩一口口吃蘋果，時不時盯著劉志偉，只見到劉志偉斜靠在椅子上，全身都曬在太陽下看報，明明年紀(jì)看上去小，整體包括他的名字都像個中年人。

    喬恩對任何年齡段的人都沒有意見，他只是覺得對方跟他平時接觸的中國人有些不一樣，具體哪里不一樣他想不通。

    于是他開口問了：“你要在這里待多久？”喬恩手里有那份協(xié)約，可是昨天他實在太生氣了，看了個大概就丟在了一邊。

    “五個鐘頭……”劉志偉楞了一下回答說。

    喬恩的臉色好了一些，心想他一會兒睡一覺，對方就該走了。

    喬恩剛剛到中國，精力不是太充足，他在那兒坐著看劉志偉看著看著就睡著了。劉志偉看完了報，抬頭一看，喬恩已經(jīng)歪著脖子睡著了。

    劉志偉將他的的枕頭墊了墊，別被扭了脖子去，再把他的手放進被子里，忽然感到放在口袋里的手機震動起來。他一進病房就把手機的響鈴關(guān)了，此刻一震動他知道有電話來了。

    劉志偉在口袋里握住手機，悄悄地退出房門，接起了電話：“喂？”

    “志偉啊，我是你胡哥?！?br/>
    劉志偉楞了一下，把手機拿開不敢置信地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胡哥?！?br/>
    “哎，你最近什么打算??？有跟新的公司簽約嗎？”胡哥的聲音聽上去帶了點隱隱約約的試探意味，劉志偉心里一愣，說道：“沒有。”

    “那跟新的經(jīng)紀(jì)人呢？”

    劉志偉還是搖了搖頭：“沒有，我可能要轉(zhuǎn)行了?！?br/>
    胡哥那頭倒像是松了一口氣，他笑著說：“前兩天不是有人給我打電話么，問我你的情況，我還以為你找到新的好門路了呢，轉(zhuǎn)行也不錯，你這個年紀(jì)啊是大了點……”

    劉志偉想起來了，大約之前陸易聯(lián)系胡哥讓他產(chǎn)生了警惕。胡哥這樣的經(jīng)紀(jì)人，最擔(dān)心的一點就是自己手里溜出去的珠子混了魚目，他沒看出來，漏手了讓別人撿了去。聽到劉志偉不是顆珠，他就放心了。

    劉志偉心里不是滋味，草草應(yīng)付了兩句就掛了電話，他推門進去再一看，喬恩睡得舒服，已經(jīng)打起了鼾。

    劉志偉心里想，他可不就是轉(zhuǎn)行嗎，從一個演員變成護工了。想著他又把喬恩露在外面的腳往里推了推，蓋上了棉被。

    腳趾觸手很涼，劉志偉手伸進去摸了摸，便取了一份新的報紙過來，坐在床尾一邊看報一邊用手捂他的腳。他想明天得給喬恩買個熱水袋，寒氣都是從腳底上來的，他腿不好，對全身都有影響。

    -

    喬恩醒過來時劉志偉不在。他覺得自己的腳很暖和，整個人都懶洋洋的。他剛想按鈴，就見門開了，劉志偉拿著一個飯盒走了進來。

    “我去……買了點飯……”劉志偉想了半天沒想出“食堂”用英文怎么說，于是只好把手里的飯盒往前一遞，“吃……午飯。”

    喬恩很嫌棄那個飯盒。他看了半天才伸出手來。

    劉志偉沒有看他吃，他把飯盒給了喬恩就又離開了，連喬恩想要矯情一下做出勉為其難的表情都省略了。

    喬恩看劉志偉許久沒回來，又怕他突然回來，于是打開飯盒飛快扒飯，那架勢頗有點兒狼吞虎咽。

    喬恩剛把湯喝完，還沒來得及抹嘴，門就開了，喬恩對著陸易的臉差一點把剛剛喝進去的湯噴出來。

    陸易定定地看了一眼雕塑一樣的喬恩，像是什么都沒看見一樣退了出去關(guān)上了門。

    喬恩：“……”

    陸易再進來的時候喬恩擺著面無表情的臉靠在床上，飯盒被他欲蓋彌彰地推得很遠。陸易盯了他好一會兒，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喬恩的臉色千變?nèi)f化，憤怒地把嘴角的飯粒摘了下來。

    “我來給你送這周的會議筆記，”陸易說，“你離開美國之后董事會暴發(fā)了好幾次爭吵。”

    “是你把我送到這里來的。”喬恩冷酷無情地說。

    “如果我不送你來他們就得去天堂找你了。”陸易更加無理取鬧地說。

    喬恩冷哼著說：“我已經(jīng)在那之前把所有的責(zé)任都轉(zhuǎn)交給了查理，他會替我經(jīng)營好‘颶風(fēng)’的?！?br/>
    “事實證明他不行，”陸易說，“他在第三天就鬧著要罷工了。”

    喬恩翻了個白眼。查理是颶風(fēng)的副董事，喬恩在任時，查理總是抱怨給他的任務(wù)實在太輕松了，給他的薪水也太低了。

    喬恩讓他簽署協(xié)議的時候查理就像是突然知道自己的父王性命垂危的王子，高興得沖到公司大樓前面喬恩的雕像下脫下褲子沖它拍屁股。

    喬恩接過了陸易手里的電腦，熟練地打開了視頻會議的界面。

    十幾個高層正在那頭，可以看到他們那兒顯然是深夜了。

    喬恩脾氣不好，臉色很壞。大家最先能想到的就是這個。而且喬恩還在病房里，他正處于白天……白天？？？

    所有人都忽然愣住了。

    喬恩皺著眉頭不耐煩地看了他們一會兒：“沒有需要匯報的？”

    查理第一個跳了起來：“你把爛攤子丟給我你卻去度假了？！”

    喬恩看了一眼查理，把他看得被迫低下了頭。

    “沒錯，我在中國度假，”喬恩不耐煩地說，“短期內(nèi)不可能回來，查理已經(jīng)是你們的頭兒了，你們有任何問題都可以請教他?！?br/>
    查理憋紅了一張臉，說不出話來。

    視頻里褐發(fā)的女人連忙說：“等等喬恩，你知道颶風(fēng)不能沒有你！”

    “沒有什么是不能沒有我的?！眴潭骼淠卣f。

    “颶風(fēng)是因為你走到今天這一步的，”另一邊的黑人說，“喬恩，不管你想要休假多久，颶風(fēng)的所有核心產(chǎn)品概念和創(chuàng)新都出自你的理念，你的頭腦，你永遠不能否認(rèn)這一點?！?br/>
    “你知道一旦你辭職的消息被公開颶風(fēng)的股價會有多大的動蕩嗎？”另一個人說，“我們可能三年都拯救不回這筆損失?！?br/>
    喬恩翻了個白眼，隨手抄起一旁劉志偉先前看過的報紙把屏幕擋住了，然后對一旁的陸易說：“我需要一杯水。”

    陸易將水給他遞了過來。喬恩一直等到對面的嚷嚷聲停止才揭開了報紙。

    “會議結(jié)束?！彼f著一把把電腦合上。

    遠在地球的那一邊，十幾個人看著突然變黑的屏幕面面相覷。

    “……太好了，他還活著?！焙职l(fā)的女人說。

    “我們還沒失去威廉姆斯?！睅讉€人都松了一口氣。

    只有查理一臉茫然：“等等，你們開視頻會議只是為了證實他還活著？可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是——”

    “得了吧查理，我們都很喜歡你這個吉祥物——只要喬恩還在?！睆妷训暮谌苏材匪古牧伺乃募绨?，夾著裝模作樣的文件離開了會議室。

    “嘿！等等！什么意思！”查理跳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