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棠檸自責(zé)探湯手爛,把整個曉南閣的前程都給蝕了進去。曉南閣離關(guān)門大吉已不遠,只是她不想承認這個事實,事后各種鑿補也無法扭轉(zhuǎn)乾坤,吊著最后一口氣苦苦支撐。
單余姚眼看著她辛苦攢下的積蓄,一點一點的消耗掉心痛不已。她便背著棠檸私下里去見了靳茂辰。是蔣俊帶著她回的靳家,靳茂辰看著他們二人一并回來,臉色頓時就難看起來。
靳茂辰坐在沙發(fā)上臉上沒有笑容,余姚坐在他的對面訕訕的不知該如何開口。她敏感的以為靳茂辰是因她忽然來訪而感到不悅,左右言語了半晌,方才切入主題。
余姚單手托著咖啡杯的底座兒,另一只手拿著攪拌棒在咖啡里不停地打轉(zhuǎn),“靳先生……我替棠檸謝謝你,我是說……”
“你想讓我來做這個惡人?”靳茂辰翹起二郎腿,把鼻梁上的眼鏡向上推了推。
余姚承認道:“是!我說服不了棠檸關(guān)掉曉南閣,她現(xiàn)在是個什么狀況你也了解,倘若她再這樣耽擱下去……”
靳茂辰拿起茶幾上的咖啡押了一口,“當初我沒有答應(yīng)她放棄茶樓的股權(quán),可不是為了等待這一天來使用。你要明白,賠錢的終究是我?!?br/>
“我知道棠檸還有我,一直都承蒙靳先生照顧?!彼裰樒ふ\懇道。
“單小姐,你還應(yīng)該明白,我去做了這個惡人,棠檸定會恨我!”
余姚不再言語,靳茂辰所說沒有錯??磥斫胶吞K棠檸兩個人都準備義氣用事到底,這一次余姚無功而返。他們倆都想做性情中人,這個結(jié)果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蔣俊坐在側(cè),一聲不吭,因他知道舅舅不悅的原因是因為自己。他對曉南閣的態(tài)度就如同他經(jīng)手的每一份工作一樣,沒有什么情感,只是盡責(zé)而已。
余姚自覺再待在靳家,只會讓大家更加難堪,遂起身與他們舅甥倆告辭離開。閃舞小說網(wǎng)蔣俊跟在她的身后追了出來,定要把她送回書局。她推脫時間尚早,天色也亮的很,不要他再來回折騰。二人在靳家門口說了兩句話,余姚就自行走了回去。
蔣俊知道她脾氣,沒有再追趕下去,也就轉(zhuǎn)身回到屋子里來。待他推門走進來才發(fā)現(xiàn),舅舅一直掩在窗簾后面,窺視著自己和余姚的舉動。他被嚇了一跳,忙問道:“舅舅,你這是干什么呢?”
靳茂辰從窗簾后面邁出來,抱著胳膊道:“你準備和單小姐糾纏到什么時候?她不再反感你了?”
“她應(yīng)該是不反感我的?!笔Y俊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
“你準備和她打持久戰(zhàn)?你可不要忘了……”
靳茂辰話未說完又被蔣俊打斷,“舅舅,你對舅母難道是從一而終的?你是男人,我也是??!”
靳茂辰被蔣俊氣得臉色煞白,“好!那我們說起渾話,時間已經(jīng)過去這么久,你怎么還沒有把單小姐納入你的麾下?”
蔣俊苦笑,“舅舅,你又何嘗不是呢?我們舅甥倆在女人的問題上還不是半斤對八兩。我知道你氣我,皆因為我著想,替我考慮?!?br/>
靳茂辰指著他厲聲道:“你還好意思說?你和單小姐走的親近,我不曾對雷立透露半個字;你在老家的事我也沒有對蘇棠檸和單余姚講出來。”
舅甥倆再一次不歡而散,靳茂辰有他的顧慮,蔣俊有自己的偏執(zhí)。
曉南閣就這樣拖了又拖,棠檸也徹底沉寂下來,一下子失去了她身上那股子斗志。余姚拉著她出來散心逛街,她也沒有了曾經(jīng)那樣對美有無限的追求。她又帶著棠檸去看了兩場電影,再去外灘上轉(zhuǎn)了轉(zhuǎn)。
“時間過得真快,我們來上??捎袔啄炅??”棠檸忽然開口問她。
余姚挽著她的手臂,看著她嘆道:“我也覺得自打來到上海,日子就過得飛快。你想回東北了嗎?”
“回東北?東北是家還是上海是家?我只覺得我在哪里都是漂泊?!碧臋幒鋈粋衅饋?。
“在奉天城我們是闖關(guān)東逃難落腳的,在上海灘我們又是躲避戰(zhàn)亂的?!?br/>
“曉南閣是我的精神支柱,沒了它,我只怕自己要瘋掉?!?br/>
“我也不想再事后諸葛亮,你且先關(guān)掉茶樓,來我的書局里打發(fā)打發(fā)時間,待以后有了機會重新再來?!?br/>
棠檸落寞無比,“小姚,你當初為何不來茶樓幫我的忙?書局從來都不是我的興趣。勉強去了,也是拖你的后腿?!?br/>
“那也無妨!等把這個冬天熬過去,待明年春暖花開,我們再重新做點買賣?!?br/>
“你別再寬我的心了。我被童岐山、伍太太沈太太他們打壓的還能夠翻身嗎?就算改頭換面重新來過,該是這個結(jié)局還是這個結(jié)局?!?br/>
“是,我們沒有根基,偏安一隅總是帶有僥幸?!庇嘁σ裁靼走@個道理。
“我累了,我想出去散散心?!碧臋幗K于邁出這一步。
余姚急忙道:“我陪你去。”
“我想自己出去走走,走不了多遠,至多去趟香港,帶些手表絲 襪香水回來?!碧臋帎謵值男Φ馈?br/>
“我不放心你自己走!”
“讓我一個人出去靜一靜,等我回來曉南閣估計也已移了主,咱們痛痛快快的過個陽歷年?!?br/>
余姚不再堅持,悉聽棠檸安排。棠檸把曉南閣里最后的幾個伙計遣散走,店面外貼出了“外兌”的字樣。她和靳茂辰之間把債務(wù)劃分清楚,一切后續(xù)也都委托給靳茂辰來處理。
她登船離滬那天,余姚和靳茂辰都來送她。
棠檸和余姚抱了又抱,“等老娘回來又是一條好漢!”
靳茂辰在旁邊張了半天手臂,棠檸才勉強的與他抱了抱。
“你就安心的出去玩兒,這邊的事就交給我。你在外面有什么事就打電話給我?!?br/>
余棠檸拍了拍他的背,“我知道我欠你的不是錢而是人情債。”
她說的聲音很小,但靳茂辰已聽得清清楚楚。他更用力的抱了抱她,直到輪船鳴笛多次,他才肯松手,放棠檸去登船。
送走了棠檸,余姚的生活一下子空落起來。自從上一次她利用潘老板一事見了葉裔勛一面,她便沒有再見過他。她知道自己的人生軌跡已經(jīng)離他越來越遠,她也終于熬過了那段日日想他念他的日子。她終于可以平靜的面對自己和葉裔勛的過往??擅棵窟@時,她又覺得很難過,她以為自己對葉裔勛的情感是海枯石爛矢志不渝的,可這才過去了多久,他在自己的心里已慢慢模糊掉。
余姚不僅沒有再見葉裔勛,也沒有再見過雷立。她和雷立劃清界限以后,雷立就開始常常跑外出差,很少留在上海本土。余姚有種強烈的預(yù)感,她覺得雷立終究會移居海外生活。雷立是她遇見過最優(yōu)秀的男子,可他們之間還是有緣無分吧。她只希望能早些聽到他結(jié)婚生子的消息。
余姚和蔣俊之間不咸不淡的來往著,她始終沒有改變過初衷。秦愛佳起初還不大相信,見蔣俊頻繁來找余姚,總以為就算余姚是塊冰,早晚也都會被融化。在秦愛佳的角度上看,蔣俊還算是個比較正派的人物,就算沒有萬貫家財,也總有一身糊口的技能。若余姚和老爺真的不能破鏡重圓,跟了這個姓蔣的,也未嘗不是個好的選擇。
可隨著時間日積月累,愛佳便不再像原來那般想了。她是真的看出來余姚對蔣俊沒有半分心思,搞得她還為蔣俊鳴過不平,覺得蔣俊鍥而不舍的精神怎么就打動不了余姚呢?
愛佳和葉啟涏也算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最后是她自己點了頭才嫁進葉家來,本質(zhì)上她和啟涏也還是舊式婚姻,沒有什么兩情相悅在里面。他們之間還算幸運,既沒有像葉啟洺和左卿卿那樣慘烈,也沒有像葉啟澄和花柒那樣荒唐。他們倆的婚姻平平淡淡順順當當,只是缺少了那個叫愛情的東西??扇松睦飦淼哪敲炊嗤隄M呢?
莼鱸書局旁邊的店鋪已經(jīng)裝潢好,她們才知道間壁要開一家西醫(yī)藥店,聽說老板是個德意志人,但她們還沒有見過面。本來上了秋,藥店就可以開業(yè),但不知那洋人出了什么意外狀況,遲遲沒有到這邊來。再后來她們就聽說,店藥定在陽歷年前后開業(yè)。余姚和愛佳都比較好奇,想著開業(yè)時過那邊去瞧瞧,畢竟這是她們的新鄰居。
蔣俊再一次來到莼鱸書局時,愛佳簡直有些愛答不理他。她動了動雙下巴,“余姚去公董局捐稅去了,估計還要等一會兒才能回來。”
蔣俊笑著說要等她回來,靳茂辰已跟在后面走了進來。愛佳未見過靳茂辰,以為他是要買書的客人,忙向里面引請他。
蔣俊攔住她,道:“這是我舅舅靳茂辰靳先生,也是單小姐的朋友。今日是他有事拜訪單小姐?!?br/>
愛佳忙跟靳茂辰打了招呼,靳茂辰上下打量了一番愛佳,在內(nèi)心里下意識的品頭論足起來。這是他對女人的本性,但他的嘴上還是對愛佳贊不絕口。
“秦女士就不用特意招待我們了,我們自在書局里轉(zhuǎn)轉(zhuǎn),您忙您的?!?br/>
愛佳見靳茂辰的氣質(zhì)打扮,也猜出他大小是個人物,故不敢怠慢他,忙為他沏茶倒水,又為他介紹一些現(xiàn)下流行的書籍。
靳茂辰走到一排書架上,拿下來一本沈從文的《邊城》,“這本書我倒是聽說過!”
這時余姚已從外面回來,她看著靳茂辰手持《邊城》,大聲笑道:“原來靳先生心里還住著個桃花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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