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讀學士工作，賈寶玉也是一回生二回熟了。頭一回進這間皇室學校，賈寶玉那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如履薄冰，走一步要想三回，認認真真扮演好學生形象。沒用一個月，他就知道這里面也不是那么嚴格，至少他一時不察險些扛上了徒忻徒愉后還是全身而退了。并且，侍讀學士也不是真正意義上學生，而算是皇帝或者是太子私人顧問，放這里算是陪著太子上課“家庭老師”，真正伴讀們正隔壁屋里聽師傅講課呢。

    總體而言，這一屋子殿下們課程還是很重，或者說規(guī)定得很重，但執(zhí)行中略有差別，努力上進自然把自己弄得緊繃繃，安心當富貴閑人就要過得舒服些。而整個只是現(xiàn)太子殿下還這里呆著，不好學人也不好太過放肆。唐佑清清嗓子表示要開始授課時候眾人也都安靜了下來，雖然是坐一起上課，然而因各人進度不同，檢查功課這類行為還是一個一個地來，這也是家族學校一個特點。唐佑先照顧肯定是太子功課，太子也答得頗為規(guī)矩。

    上一回來時候，因皇帝有點讓他“做榜樣”私心，其實也是激勵一下皇家子弟——瞧人家孩子如何如何好學，但是沒有達到預(yù)期效果，皇帝琢磨一下賈寶玉年齡，便給他改了任務(wù)——作太子未來親信，讓太子親自相處一下，處一份君臣情意出來。賈寶玉算算太子年紀，再估摸一下太子課程深度，情知太子文化課基本上已經(jīng)接近尾聲了，大概過了千秋就要立朝聽政了。而作為侍讀學士賈寶玉，其實是跟著太子轉(zhuǎn)，想著自己就要脫離苦海了，日子何其哉！下面只要掇攛著分了家，就萬事大吉了。賈寶玉表示心情很好。

    有人心情好，就有人心情不好。徒忻皺了皺眉，他心情也算不得十分不好，只是有點兒困惑，總覺得不太得勁兒，如果一件事情變得不對勁，好辦法就是把它搞清楚再弄得很對勁。徒忻是個仔細人，先定了定神，捋了一遍今天功課，覺得能過了，便開始神游天外，從一早上起床開始回憶是從什么時候開始不對勁。從頭捋到尾，也沒發(fā)現(xiàn)有啥不對勁兒。前排徒愉是個坐不住，他位置沒有按照慣例從大到小地坐，而是特意安排——放他十六哥眼眉前了方便隨時調(diào)-教。因此他每每要有上動作之前總要回頭看那么幾下，久而久之養(yǎng)成了即使不做上動作也要拿回頭當小動作來彌補一下多動兒童缺憾——反正罰也不會太重，犯罪成本很低。

    已經(jīng)做好被瞪準備了，不料他十六哥居然發(fā)呆？太稀有了！徒愉一個沒繃住，說話了：“哥，你怎地出神了？進門之前還好好?！蓖叫贸粤艘惑@，反射性地把他弟弟瞪得老實了，開始琢磨徒愉剛才話……進門之后與往常不一樣地方，大概就是現(xiàn)那個一半精神神游二進宮學士了。至于其為何能引起上述反應(yīng)——待考，輪到考較自己功課了。答完了功課，繼續(xù)思考。

    唐學士把這一圈兒學生巡得差不多了，方才離去，底下學生們算是徹底放開了。太子一來不好說他長輩們，二來也不會過份干涉自己兄弟，一群皇家子弟便呼朋引伴，有叫太監(jiān)拿吃來，有叫太監(jiān)傳隔壁自己伴讀。賈寶玉對此已經(jīng)很熟悉了，去年這個時候，他正跟徒忻練字呢，因徒忻氣場強大，沒什么人敢上前來，今年就不一樣了，明顯去年有陪小孩子玩成份，而今年已經(jīng)徹底作為太子班底存了——需要拉拉關(guān)系。眾人見太子起身離開了，便湊上來說家常。能跟這兒做伴讀，出身都不差，也有幾個與賈府有些彎彎繞繞關(guān)系，還有幾個一提姓氏，就讓賈寶玉懷疑他們家王子騰那一份“升級版京城護官符”上占有一席之地。因此賈寶玉也不敢輕忽，皇宮這塊地兒堪比美國大片里法老陵——處處有風險。

    等太子方便完了回來，見任侍讀學士已經(jīng)被好幾個世交包圍了，也不出聲，只一旁品著香茗，掂了個青團子，口角含笑看大戲。轉(zhuǎn)眼一看，十六叔又拎著十八叔耳朵了，看樣子像是又告誡，只離得太遠、聲音又低，聽不真切。

    徒愉：“哥，干嘛不讓我過去問寶玉還有沒有好玩？上回他弄得都不錯?！?br/>
    徒忻：“這么些人圍著，你上去問，生怕人家不知道咱們出去過？”

    徒愉：“這些東西怎么這樣煩？上回寶玉來也沒見這樣?！?br/>
    徒忻冷笑，不答。忽然起身踱了過來，眾伴讀一驚，這位爺上回似乎與賈學士有些矛盾？心下大悔，眼看著徒忻慢悠悠地過來，臉上喜怒不辨，暗怪自己居然忘了這一茬兒。只聽徒忻慢悠悠地道：“下邊兒是趙師傅講書法，你們有功夫與介石論書，還不如用功練習。法子人人都知道，無非勤奮而已，卻人人不確實做，偏要問些子虛烏有捷徑?！闭f得眾人耳根直跳作鳥獸散，留下賈寶玉對‘介石’二字反應(yīng)了半天才起起來這是說他。

    抬眼一看，徒忻似乎還沒離開，賈寶玉心中叫苦，我以為已經(jīng)和好了，怎么他這樣子還像盯上我似？忙起身問好。徒忻略點頭，又問：“你近來還那么練字么？”賈寶玉道：“那本是練指力、腕力，足數(shù)了就成，也須于案上習書。”徒忻唔了一聲，又與他弟弟說話去了，弄得賈寶玉莫名其妙。直到趙師傅到了，讓大家習字，賈寶玉趁人低頭寫字，趙師傅又下來指導(dǎo)時候，還偷眼看著徒忻腦袋琢磨著這位爺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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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是要習些騎射，這不是賈寶玉工作范圍，然而不表示可以下班了，便回了分給自己位于翰林院“辦公室”。到了一看，已經(jīng)有不少人了，有皇帝侍讀學士、侍講學士，也有太子侍讀學士、侍講學士，其中一個便是秦璃，他因散館考得好，做了皇帝侍讀學士。文人相聚尤其是翰林院地界上，不過說些詩詞歌賦，也有說字畫古玩、琴棋書茶，三三兩兩一堆——都等開飯呢。這里正規(guī)人員并不多，皇帝身邊依他喜歡也只有五六個學士侍讀，太子這里原有一侍講學士何示，加上賈寶玉，正好是倆，然而太子還有正經(jīng)師傅教，這位侍講學士就清閑得很，正與方學士下棋呢。

    見賈寶玉回來了，秦璃與他打了聲招呼，賈寶玉又團團作了個揖，回到自己位子上翻出一罐子銀茶筒裝六安茶來，準備叫小廝泡來喝。因原這里混過一陣子，老同事們年紀比他大得多，與他不構(gòu)成太多沖突，且賈寶玉上回過來時表現(xiàn)得像只鵪鶉，身上并無年輕少成名才子傲氣，倒是頗得大家喜歡。太子頭天把人叫過去也算表示出重視了，然而他先前既太子那里呆過，這倒也不算突兀了，眾人雖小有議論倒也沒給他難堪。

    等茶沏好了，就有一位好茶董學士吸吸鼻子：“這茶不壞！”賈寶玉貢獻了半筒六安茶與他，還道：“今年茶還沒下來呢，這還是舊年陳茶，您反說好，哪像懂茶人？”一屋子人都失笑了，這位董學士是個極好茶人，人稱“茶癡”。董學士道：“笑什么？既是茶未到，只好陳茶里品了，你既說這個不好，今年可有好茶孝敬我？”賈寶玉知道這位是與王子騰有些交情，也笑道：“好。只您要拿舊茶來換?！薄澳阋惒枳鍪裁矗磕氵€喝這個？”“聽說可以煮茶葉蛋?！币痪湓捰职雅赃咓吟芽驮瑢W士引了過來：“介石對飲食也有研究？”把只來此半天秦璃看得發(fā)呆。

    男人其實也愛八卦，旁邊桌子上錢學士就給秦璃介紹，這里人日子其實挺滋潤，衣食飽暖思x欲，這些人就培養(yǎng)出各式各樣愛好，董學士好茶、蔡學士愛畫、張學士喜棋……

    秦璃暗暗記心上，又問賈寶玉：“我與介石相識已久，還不知道介石喜歡什么呢？平日只見你用功，倒不見你游戲?！庇终f賈寶玉生日到了不知喜歡什么東西，說出來別讓人送錯了東西云云，引得眾人發(fā)問。賈寶玉扭捏了半日：“咳咳，不足道哉……”死活不說。

    其實是他也不知道現(xiàn)“愛好”什么好。要說以前，好個cs啊、it啊、蒼老師啊那還真是有不少愛好，現(xiàn)么……整天發(fā)愁，還沒功夫去愛好什么呢，只能作不好說狀。幸而午飯時間到了，眾人也有搭伙廚下吃，多是家里送飯過來。賈寶玉食盒自是不壞，吃得倒香甜。吃完了，人手一杯香茶，說了一陣兒今年由肖學士做主考，不知狀元出自南方還是北方。都散去午睡了。

    賈寶玉也到了自己房里躺下，屋里還燒著炭火，倒也暖和，賈寶玉琢磨著：有人愛字畫，有人愛珠寶，有人愛古董，有人愛田宅。人總要有一點小小愛好，否則便顯得與眾不同、風邁高標，便不易合群，旁人便會忌憚你，說白了，就是給自己找點樂子，好讓別人放心——這人有正常人喜怒哀樂，不是個木偶，不是個樣板……可以接近噠？當然，也有人借此斂點小財什么，這些要限于有資格斂財人才行。

    迷迷糊糊地一翻身：“賈寶玉”該喜歡什么呢？一個沒到拿身份證年齡賈寶玉，他該喜歡什么呢？衣食住行，琴棋書畫……前四樣不缺，后四樣真不愛！要不干脆搗弄胭脂去？這樣給家里姐妹們小禮物就有著落了，也不用總是逛街了，得空就逛廟會也漸漸煩了，危險系數(shù)還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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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學士們很安靜，各各翻書準備一下皇帝、太子明天要讀內(nèi)容，搜一下可能關(guān)聯(lián)內(nèi)容，以備明日詢問。

    下午，皇家學校學生很放松。教場上比課堂上要舒服些——可以交頭接耳。太子與徒忻并轡而立，一齊看向場中，徒愉正馬上大呼小叫，把跟人急得不行，生怕他摔了。

    太子看著這位小叔叔浮出一絲笑意，故作不經(jīng)意狀問了旁邊另一位叔叔：“十六叔看父皇給我侍讀學士如何？”徒忻道：“臣不知太子何意？賈學士去年已是見過，太子為何到現(xiàn)方有此問？”太子道：“我原道十六叔對賈介石有些誤會，去年解開了，倒樂得與他一道用功。”徒忻目光追著徒愉看去，徒愉已經(jīng)被看不下去十五哥揪了下來，順口道：“也不是誤會，他倒還好，太子身邊也使得?！?br/>
    “十六叔。”

    “嗯？”

    “十六叔既覺得我侍讀學士還使得，便給侄兒個面子，別逗他了成么？我還不想換侍讀學士，今兒一早上，他叫你嚇成兔子了?！?br/>
    “……”

    “你先別笑啊，……你成心？逗他有趣兒么？看我做什么？他臉上樣子，確實有趣。你別把他逗急了啊，他可還小，呃……再小也是朝廷命官，不能叫人說咱們對讀書人不尊重。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