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瑯從小劉莊出來，馳行在返家的路上，又想起楊曼娘，想著想著，不禁自嘲地搖搖頭，笑了。

    記得好像一位大師在某本名作里說過，越漂亮的女人越會騙人。美女嘴唇輕輕一吐，誰知道哪句是真言，哪句是一吹即破的五彩肥皂泡。

    就李瑯所知，楊玉環(huán)心態(tài)平和，不會想到讓他去沙場殺敵。楊家也是姐妹情深，楊玉環(huán)正是因為思念三位姐姐才奏請皇帝將虢國夫人等人迎接進京，她們應該經常在一起歡聚，楊玉環(huán)真就如楊曼娘所說過，完全不知他跟楊家的過節(jié)，潑辣的虢國夫人就從不跟她說起么？

    楊玉環(huán)知道后故意在玩他才對吧，甚至與楊家三位國夫人合伙玩他……

    只是，迄今為止，楊玉環(huán)還沒有坑過他呀，楊曼娘的某些話也很有道理。沒有無緣無故的好，楊玉環(huán)對他好，是因為他能給她帶來新鮮感，一旦他歸于平庸，楊玉環(huán)就不會再對他感興趣……

    這么一想的話，楊玉環(huán)也許是在好奇且?guī)е埔獾赝嫠?，楊曼娘卻似乎真的是在幫他……

    可是，他不可能一直帶給楊玉環(huán)新鮮感，哪一天，楊玉環(huán)覺得膩了，還會對他由好變壞，將他對楊家的所有不敬一并找回來……是的，楊玉環(huán)只要在皇帝耳邊輕輕一句話就可以做到這一點……

    一團亂麻，哎，還是不多想了，揣摩女人那不可捉摸又善變的心思，腦瓜子疼，李瑯確實殺過山林之中的老虎，但老和尚口中那些“遇見了千萬要躲開”的老虎，他卻不一定降服得了。

    ……總之，警惕老虎應是沒錯的，還有一個問題要經常捫心自問，老虎為什么要對他好？問好了，就可以消除自己的虛浮之心。

    由于實在推脫不掉，李瑯又在小劉莊與劉老太爺、劉父、劉鑾眾兄弟一家三代人吃喝了一頓，返回無人山區(qū)后，夜幕已經籠罩了下來，雇請的農夫工匠都自行歸家了，李瑯一家人在新居旁臨時搭建的幾間茅屋外，燃起篝火，借著火光忙一些家中瑣事。

    父親在修理一把弄壞的犁頭，敲打著嘣蹦作響，小辮子正在跟母親一起漿洗衣服，看到李瑯的身影就奔過來幫李瑯牽馬，順嘴道：

    “阿兄，爹娘要問你哪來那么多錢雇人呢?！?br/>
    小辮子穿著一件新衣服，白天干活時，她怕弄臟了舍不得穿，晚上才高高興興地穿上身……女孩子都愛漂亮，16歲的小妹也到了該嫁人的年齡了，是得打扮漂亮一點，嗯，以后還要幫她取個名字才好。

    “等會再說……看阿兄給你帶好吃的回來了?！?br/>
    李瑯從馬背上將鞍轡，連同掛在鞍轡上從小劉莊帶回的二十多斤重的整塊牛排一起卸下。

    小辮子鼻子聞了聞，歡呼道：“這就是牛肉……”

    小辮子長這么大，還從沒吃過牛肉。漢人為契丹人放牧，吃的多是野菜野果羊奶羊雜，偶爾能吃幾塊豬肉打牙祭，至于羊肉牛肉，那是契丹人和契丹貴族享用的。而大唐則沿襲了前朝的耕牛保護制度，官面上禁止私自宰牛，像水滸英雄那般“小二，來兩斤熟牛肉”的場景一般不會公開出現，富戶豪強大都關門閉戶私底下偷偷宰牛吃。

    李瑯笑道：“是牛肉，快拿去架在篝火上烤著吃，很好吃的。”

    “阿兄真好?！毙∞p子性格靦腆寡言，在別人面前悶頭做事不愛說話，唯獨在自己的兄長李瑯面前很是活潑。

    看著小辮子興奮著提起牛排跑到篝火旁燒烤，母親唐氏搖頭笑道：“饞嘴的丫頭，吃窮夫家，當心嫁不出去?！?br/>
    “娘，咱家現在有錢了，小辮子喜歡吃肉就買給她吃，以后嫁出去，夫家吃不到可以回咱娘家來吃，管夠?！?br/>
    李瑯說著，走進自己的那間茅屋里，將一個小箱子搬出來，走到唐氏身邊，將箱子打開，紅紅的火光下，箱子里白花花的銀錠晃得唐氏心發(fā)慌，驚叫道：

    “大郎，這……你拿來這么多銀……子，這是銀子嗎？”

    小辮子聞聲趕緊跑了過來，拿起銀子驚奇地左看右看，沉默的父親李福也驚得哐當放下手中的犁頭，驚惶地看著箱中那四個小銀錠和兩貫銅錢，身子僵化，完全說不出話來。

    農家多是以物易物，別說銀子，就是銅錢也很少見到，薛騫用一只嶺南雞給李瑯家里換來兩貫巨款便能讓父母感恩戴德。

    “爹，娘，這里面是二十兩銀子和兩貫銅錢，你們不是想問我哪來那么多錢雇人嗎，就是這些銀錢?！?br/>
    李瑯帶人打砸平盧進奏院時，自己并不曾去劫財，但自然有人給他奉上來，李瑯推脫一番后，也就象征性地拿了這二十幾貫錢，其他數千貫則任由大伙兒瓜分殆盡，

    “盡管放心，這些銀錢是經官府默許后得來的，你們擱家留著花，我可能要離家投軍……”

    “你要去投軍，那多兇險啊，現在我們全家都從草原上回來了，就不要再去冒險了?！?br/>
    唐氏沒有詳細追問銀子的來處，卻本能地不愿兒子離開自己身邊去有生命危險的戰(zhàn)場。

    “爹……”

    李瑯看著父親，父親就如一頭沉默的老黃牛，但李瑯知道父親并不守舊。

    李福把視線從銀子移開，盯著犁頭嘆道：

    “阿爺這一輩子守著土地也沒個出息，大郎你不愿走我的老路，要出去，我沒意見。但是，大郎，李家單傳，你年紀也不小了，有錢后該娶妻生子，為李家開枝散葉，這樣我們也好放心一點……”

    唐氏連忙接口道：“對啊，你看小辮子都到嫁人的年紀了，你比小辮子大上七八歲，到現在還沒娶妻，久了會讓人說閑話的，要是你自己一時實在找不到，娘拿錢給你去尋媒婆做媒也成?！?br/>
    小辮子插嘴道：“阿兄是個會賺錢的，一定要媒婆介紹一個漂亮的嫂子給阿兄?！?br/>
    聽了小辮子的話，父親沉默了一下，又嘆道：

    “我也知道，大郎你現在的心氣不比以前，有點高了，阿爺也不逼你，但你的心氣也不能太高，高門大戶人家的嬌貴娘子咱家是配不上的，要是碰到一個良家好娘子就娶進門吧?！?br/>
    “我會抓緊的……”

    不孝有三，無后為大，在娶妻生子這件大事上，李瑯不想跟父母硬犟，雖然暫時沒什么合適的女孩子，但李瑯還是點頭應允了，又對小辮子笑道，

    “阿兄一定給你娶個漂亮的嫂子回家，而且漂亮嫂子對你這個小姑子非常好?！?br/>
    “阿兄說過的，就一定能做到的……好香。”妹妹很信任哥哥，聞到香味后小辮子又趕緊跑去翻烤篝火上的牛排，“以后我跟嫂子一起烤牛肉吃?！?br/>
    “錢就由我保管，留著給你娶妻用。”見李瑯答應，唐氏便將裝銀錢的箱子沒收了，藏在自己的茅屋里。

    李瑯笑了笑，輕輕對父親道：“爹，我當時學槍法的那個地方……”

    三年后，李瑯終于還是試探著問出了這個以前不想了解的疑惑。他是鄉(xiāng)野農人，又如何學得一手槍術箭法。

    父親詫異道：

    “怎么突然想起以前去秦家莊偷學槍棒箭術的事兒了，是不是想娶秦家的女子……咱家可高攀不上秦家人，這個還是不要想了?！?br/>
    李瑯實在沒想到，他這手槍法竟然是偷學來的，但即便偷學來的槍法，也是頗為精湛，通過三年不輟的苦練之后，對陣御前馬槊第一的陳滄也能憑著對方猝不及防的搏命險招一時僥幸過關……當然，再有下一次，李瑯就難以戰(zhàn)勝陳滄了。

    “倒不是想高攀秦家女子，我在想，不知秦家人會不會投軍?！?br/>
    秦家槍法了得，李瑯要是得到一隊使槍的秦家子弟作為親兵，戰(zhàn)場上將極大地保證他的生命安全，如能再次領兵，總不能像上次領率松漠營一樣，隨便用一隊普通軍士充任親兵吧。

    “也許會吧?！崩罡２恢每煞?，沉默下來，繼續(xù)修理著犁頭。

    父親并不了解秦家莊，李瑯不再多問，起身幫小辮子烤牛排去了。

    ……

    在關中大規(guī)模募兵的大環(huán)境下，李瑯那一番棄耕投軍的說辭，效果出奇地好，不但使他再次成為朝野輿論的焦點，還帶動了大批熱血青壯踴躍投軍。

    委托劉鑾放出口風后的次日，牛延便派人給李瑯送來了一封私信，信中言道：

    牛仙客病情穩(wěn)定，對他深表感謝。白眼狼孫閎被皇帝賜死，死有余辜。孫弈和盧奐俱被貶為地方太守，罪有應得……另外，兵部對他帶動關中子弟的投軍熱潮非常高興，兵部請求起復他的奏章已經遞送政事堂。

    李瑯看到身為兵部尚書牛仙客三公子的牛延這么說，就覺得事情已經成了一半。

    想一下，牛仙客是兵部尚書，又是政事堂閣老，由兵部上奏的奏章發(fā)到政事堂，不用多說，李林甫也知道牛仙客的態(tài)度，左相和右相不至于為了這么一點不大不小的事情鬧僵，奏章必將順利通過政事堂這一關送到皇帝的御案前。

    是否起復李瑯最終將取決于皇帝對李瑯的信任，也就是取決于遼東戰(zhàn)況是否真如李瑯所料。

    李瑯對遼東異狀有信心……奚人和契丹人都不知道釋迦摩尼究竟是何方神圣，黑面漢子給他的那面佛陀銅佩就足夠說明黑面漢子是一個正在勾連奚族的吐蕃人，如今吐蕃在小勃律增兵的軍事行動證實了這種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