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既明暫時沒有公務(wù)在身，魏瓊讓他好好休息幾天，他亦想該換心情，便帶著蘇硯到處吃喝玩樂。-
嶺南多異族，為了拉攏客人，酒樓茶館請了各族的‘女’子笙歌燕舞，蘇既明每日去聽聽小曲喝喝小酒，日子倒是逍遙。
街上的酒館都逛得差不多了，蘇既明又帶著蘇硯進了巷尾越家人開的一間酒館里喝酒，越家的漂亮姑娘給他獻了一支曲兒，他心里高興，便當(dāng)場揮毫潑墨寫了首贊美人的詩送給越家姑娘。越家的姑娘生‘性’豪爽，開玩笑道：“蘇大人要不就娶一位我們越家的姑娘，我家姑娘手巧，織得衣服最漂亮，唱的曲兒也動聽。”
蘇既明喝得半醉，也同她玩笑：“哪位姑娘？要不就娶了你得了?！?br/>
“好呀?！痹郊摇?，“那是妾身的榮幸。不過蘇大人要是娶了我，可得從我越家的規(guī)矩?！?br/>
“什么規(guī)矩，說來聽聽。”
黎家‘女’扯了扯領(lǐng)子，‘露’出身上的大片紋身，逗他道：“咱們越家，越是有錢有勢的人，身上的紋身就越多，如蘇大人這般，只怕身上沒一處干凈了?！?br/>
蘇既明看到她的紋身，手指一晃，酒灑了半杯，臉‘色’也白了。
嶺南的異族大多都在身上刺青，長了刺的枝蔓折下來，蘸上植物的汁液往皮上一扎，青汁就留到皮下，紋身匠手藝若是好，紋身留上一輩子都不消。不同族的人紋身的意義也不同，對于越人而言，紋身是榮耀的象征，對烏蠻族人，又是不同的。
蘇既明頭一回醉酒上了羲武的‘床’之后，羲武也曾想過要給他紋身。
那天蘇既明趴在‘床’上起不來，羲武拿著刺枝端著一碗青汁到了‘床’前，將那兩樣?xùn)|西遞給他看，惜字如金地說：“紋身。”
他言簡意賅的方式，在蘇既明聽來，像是一種命令。
蘇既明自然是不愿的。對于漢人而言，只有犯法的罪人才會被人在身上刺字，羲武若真在他身上留了印記，往后被人看到了，他一輩子都抬不起頭來。然而蘇既明害怕羲武，羲武太強大了，以他呼風(fēng)喚雨的本事，‘弄’死蘇既明就跟碾死一只螞蟻般輕松。
他緊張地抓著被子，盡量蓋住自己的身體，問羲武：“為什么要紋身？”
羲武解釋道：“紋了身，人死之后，靈魂才找得到歸處。”
烏蠻族人人紋身，且‘花’紋十分奇特，由直線與折線構(gòu)成，從脖頸一直紋到‘腿’腳，有些人甚至也會紋面。蘇既明一直覺得他們的紋身看起來仿佛一張巨大的地圖，原來是靈魂歸處的意義。
蘇既明道：“可我不是烏蠻人，我是……我是苗人，我死之后，靈魂也該回歸我的故土。”
羲武看著他不語。
蘇既明很緊張。那時候的他，雖然醉酒后和羲武有了親密的關(guān)系，可他并不了解羲武，對這個大祭司是有些害怕的，他擔(dān)心忤逆了羲武會遭到懲罰。然而紋身，他也是不愿的。
片刻后，羲武將手中的枝條和碗放下了：“你已經(jīng)是烏蠻人。”
蘇既明猛地皺眉。這句話讓他極其不悅，恨不得張牙舞爪朝天大喊三聲“老子是漢人”！然而為了保命，他不能這么做。
蘇既明聲音有些顫抖，但很堅定地低聲說：“我不是烏蠻人，不是！”
羲武想了一會兒，用有些生澀的苗語說：“你是我的人?！?br/>
彼時蘇既明還沒有完全學(xué)會烏蠻語，兩人的‘交’流大多用苗語。羲武的這句話，讓蘇既明一下想起他從書上看到過的一些事。有些異族抓到戰(zhàn)俘之后會將戰(zhàn)俘當(dāng)做軍隊的‘性’|奴，盡力折辱對方，將男子當(dāng)成‘女’子來‘交’|配是一種征服的手段。蘇既明以為，對于烏蠻族人，大約也是有這種規(guī)矩的。
他猛地抬起頭，壓抑著心中的怒火，咬牙切齒地問道：“你昨晚對我做的，是將我當(dāng)成你的奴隸了？”
羲武愣了愣，并未反駁。這句話蘇既明是用苗語問的，而在烏蠻語里，沒有奴隸這個詞，所以羲武并沒有理解他的意思。他那句話的意思是，你是苗人，但你也是烏蠻人，因為我們已經(jīng)接納你。不過一來他生‘性’寡言少語，二則太過復(fù)雜的苗語他說不清楚，所以選擇了最簡單的表達方式。
然而他的不做聲，在蘇既明看來，就是默認。
蘇既明原本還忍著不敢發(fā)火，畢竟人在屋檐下，可是他得知自己竟然被人當(dāng)成奴隸折辱，實在是士可殺不可辱，一股熱血直沖腦‘門’，抓起‘床’頭裝著青汁的碗，狠狠摜到地上！
青‘色’的汁水濺了一地。他又搶過那根刺枝，手上立刻被扎了好幾個傷口，鮮血流出來，他卻不管不顧，將那枝上的刺用力折斷，甩了出去。
“我們苗人‘性’情最剛烈，你若是將我當(dāng)做奴隸，不如直接殺了我！”蘇既明紅著眼大聲吼道。
羲武愣住了。他艱難地想了一會兒，如果“奴隸”在苗語里指的是男子間的愛侶，那么天涯的意思是，苗人不接受男人和男人的龍陽之好嗎？這可就有點難辦了。
片刻后，羲武轉(zhuǎn)身出去了。
房間里只留下蘇既明一個人，他的情緒還很‘激’動，趴在‘床’上憤怒地撕扯著被單。虎落平陽被犬欺！該死的，他怎么會落到這樣的地步？！什么大祭司，原來也是這般下三濫的男人！
然而沒過多久，羲武又回來了，手上端著一個新碗，碗里有一些搗碎的青草。
蘇既明立刻緊張起來：“你想干什么？”
羲武說：“你的手傷了?！碧K既明搶那支刺的時候，手上扎了好幾個眼，還在汨汨冒血。
蘇既明警惕地將手藏在被子里，不肯遞給羲武，生怕羲武在拿草‘藥’里添了什么料，一旦敷了他皮膚上就會染上青紋褪不去。
兩人僵持片刻，羲武皺著眉頭，問道：“不疼？”
蘇既明藏得很厲害了。
羲武說：“被子臟了?！?br/>
蘇既明低頭看看染血的被子：“……”
羲武又說：“被子是我洗的?！?br/>
蘇既明出身名‘門’，打下身邊就有十幾個仆從伺候著。他自詡是要做大事的人，雖能幫烏蠻人設(shè)計水車和齒輪，‘逼’急了也能做做飯，但洗衣疊被一類的事是做不來的。而烏蠻族民風(fēng)松散，人人各司其職，即便是大祭司，衣服被子也是要自己洗曬的。接手了蘇既明這個“奴隸”之后，蘇既明的衣服‘褲’子也都是他親手洗的。
蘇既明：“………………”
日|你先人?。 税胩煸谛奶郾蛔?！畜生??！禽獸?。?br/>
蘇既明怒氣沖沖地把被子往邊上一丟，將自己的傷口放進嘴里‘吮’|吸，但很快就痛得齜牙咧嘴——他的傷口扎得太深了。
羲武搖搖頭，湊上前來，不管蘇既明反抗，硬是將他的手抓過來，為他敷上草‘藥’。那草‘藥’功效十分厲害，只片刻，蘇既明的傷口就不那么疼了。
羲武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說：“不要傷害自己。”
蘇既明看看自己的傷口，確認沒有染上什么奇怪的顏‘色’，便知自己誤會了，羲武確實是給自己治傷來了。
“紋身的事，以后再說?！?br/>
蘇既明立刻又擺出抗拒的姿態(tài)：“以后也不！”
羲武垂著眼自己檢查蘇既明的傷口：“靈魂若無歸處，四處飄‘蕩’，我怕我找不到你?！?br/>
蘇既明愣住。
片刻后，羲武抬起頭平靜地注視著他的雙眼，接著說：“我會對你好，做我的奴隸吧?！?br/>
蘇既明：“………………”
那天上午烏蠻族大祭司是被人用被子砸出房間的，他站在房間‘門’口仰頭看了會兒天空，輕輕嘆了口氣，轉(zhuǎn)頭洗被子去了。
從那以后，羲武沒有再提過要幫蘇既明刺青的事。然而蘇既明對他始終抱著忌憚的情緒。
其實蘇既明并不討厭羲武，他慣來喜歡好看的東西，羲武相貌生得豐神俊秀，除了天生禁忌感讓人不敢太過靠近，卻并不招人討厭，族中牙牙學(xué)語的孩子見了他也是敬畏且愛著的。蘇既明第一次見到羲武時誤將他當(dāng)做是地府神使，這份敬畏之心始終存在。他在烏蠻族的這段時日里，羲武一直對他很好，他內(nèi)心察覺得出羲武并無貶低他的意思，可是特殊的身份和強大的自尊心又讓他覺得自己是受了侮辱的。
同時，他堅定著必須要活下去、不甘死在荒島異族領(lǐng)地的信念，因此他不得不隱忍，有些事情他其實并不是那么抗拒，為了自尊心，他也將順從歸結(jié)于自己的忍讓，這般復(fù)雜的心境，讓他以為他大概是恨著羲武的。
踏上離開儋州船只的那一刻，他又覺得，好像一點也不恨。
蘇既明灌下一口酒，傻笑起來，“你會幫奴隸洗衣服嗎？”
越‘女’莫名其妙：“蘇大人在說什么？”
蘇既明擺擺手：“我醉了。蘇硯，打道回府！”
蘇硯扶著腳步虛浮的蘇既明出了酒館，正要扶他上車，蘇既明突然扭頭嚴肅地看著蘇硯。
“公子？你怎么了？”
蘇既明憤憤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他的‘胸’口：“蔫壞！”
“??？”
“一定是你給我下了‘迷’‘藥’！”
“?。?？？”
蘇既明吃吃笑道：“我怎么會自甘墮落？一定是下了‘藥’……”
蘇硯費力地將蘇既明扶上馬車，蘇既明已經(jīng)醉得人事不省，靠在墊子上，莫名地嘆了口氣，沒一會兒便沉沉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