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斗齋鋪子內(nèi)略顯寬敞，只有三張貼墻而設(shè)的簡易長條柜臺，深沉老木柜臺與墻壁間留有一丈寬的余地，應(yīng)該是供小廝們?nèi)靿Ρ谏媳杏玫?，在三張老長條木柜前，有一小片空間，擺有幾張古舊黃花梨方凳，和一張漆彩剝落的朱紅色八仙桌。

    那個跑去內(nèi)齋的年輕小廝去了好一會兒也沒有出來，在另外一名小廝的指引下，李洛龍與李歆玉兩人坐在黃花梨方凳上等候，指引李洛龍落座的小廝很殷勤，在李洛龍落座后便忙前忙后的端茶遞水，在小廝端茶遞水時，李洛龍觀察了小廝一會兒，出門在外多留個心眼總是沒錯的。

    這個小廝跟之前那個小廝不同，李洛龍只是跟那個小少年接觸了一會兒便能感覺到那個小廝的精明之處，在李洛龍進入齋子之時，那個小少年還蜷縮在正對門口的長條柜子后面，李洛龍大致瀏覽齋子一遍后，小少年才出從長條柜子走出，原本冷漠的臉頰也是瞬間轉(zhuǎn)變成殷勤笑臉。尤其是李洛龍取出輕甲時，小廝先是震驚，而后又提到破損程度，說極難修繕，一切都表現(xiàn)的那么圓潤自如。不過這些簡短的話是有噱頭的，這是商賈人氏做買賣的慣用手段，先提升輕甲的價值，然后再找出瑕疵，將瑕疵無限放大，配合表情顯示出很難為情的樣子，無形中就抬高了他們的物價，這些小手段李洛龍十分清楚。

    不過眼下這個端茶遞水的小廝有些憨厚，虎頭虎腦的，倒上寡淡的茶水后，只是簡單招待幾句便憨笑離開了，沒有想要見縫插針獻殷勤的意思，他給李洛龍的感覺就像是南山城的任掌柜，一身淳樸氣息自然而然的向外流露。

    李洛龍只是象征性的摸了摸小瓷杯，并沒有喝瓷杯中的茶水。小女孩兒坐在李洛龍身旁，她對于兵器絲毫不感興趣，只是悶頭坐在那里啃咬著糖葫蘆。百無聊賴的李洛龍便低頭觀察手肘下的這張極為考究的八仙桌，深紅色的桌面上布有條理清晰的黑色紋路，黑色紋路看久了給人一種高低錯落如山嶺丘壑的錯覺，紋路十分精美，宛如搪瓷工匠精心烤在雅致瓷面上的優(yōu)雅釉線一般。桌面下有一圈棱框，棱框的造型像是袈裟上的佛教條紋，這種棱框條紋其實是一些已經(jīng)失傳了的繁體古篆字體，以橫木打造在桌子下沿用來象征祥瑞之意。八仙桌四角整齊，像是用一柄利刃削成，不過桌角棱邊并不粗礪，摸起來還會有種順滑爽手的感覺，因為在制造桌子時，工匠們會用松蠟打磨這些棱角。

    這種紅楠金絲纏腿的桌子一般只有在富庶人家的大堂才會具備，從金漆剝落的程度來看，這張桌子應(yīng)該有些年頭了，一間鐵器鋪子應(yīng)該不會花大價錢購買這種紅楠木做成的桌子來裝飾鋪子。不過李洛龍并沒有深究其因，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滑動，似乎是想要用手感受那些看似高低錯落的紋理。少年實際上是在想事情，他在想那張擺放在龍陽城街角的那張破落的老書桌，說書先生離開后，那張書桌不知是否已經(jīng)被人移去，丟在亂墳崗或是遺棄物中。也許那張破舊書桌就像以前說書先生講故事沒人理睬那樣，依舊還擺放在街頭無人問津，然后在凄風慘雨中站立著。說書先生在龍陽城的時光就像那張破舊書桌的縮影，他明明就在大庭廣眾之下，可他的存在卻是像被人忽略了一樣，一個人默默地守護著李家，守護著李家那個頑劣的少爺。

    想到這里，李洛龍有些傷神，輕輕拿起瓷杯喝了一口寡淡茶水，記得說書先生最愛喝的便是寡淡茶水。

    兵斗齋后院，一間陰涼昏暗的房間內(nèi)，一個老人坐在一張桌面略凹陷的木桌前，木桌已經(jīng)開裂下陷，幽深的裂紋順著桌子肆意攀爬，裂紋中鑲嵌著抹不去的塵垢，像是一張老人布滿皺紋的滄桑臉頰。桌面上點著一盞油燈，宛如黃豆粒大小的燈火無聲跳躍，老人在桌前翻看一卷黃紙兵器譜圖，譜圖上插有簡筆兵器樣畫，樣畫下是一堆注解字體。老人身形佝僂，渾濁的老眼費勁的瞅著下面的字體。這間房子為了貯存陰涼氣息建造的很嚴實，沒有留窗，所以房間里就顯得昏暗，再加上老眼昏花，所以看書時即便是點著一盞油燈也很費力。

    一個小少年輕輕推開門，來到老人身后。老人轉(zhuǎn)頭看了少年一眼，用蒼老的聲音問道:“有什么事?。俊薄?！# #￥免費】

    小少年站在老人身后，回答道:“老師傅，外面來了一個年輕人，帶著一副破碎的輕甲來齋子里修繕。那件輕甲的材質(zhì)我確認過了，至少是由三百年老蛟身上的鱗片織成，而且還不是老蛟進階蛻下來的子鱗，而是真真正正的老蛟本命鱗片！小的過來問問您這事該如何做？”

    老人頭也不抬，依舊借著火光翻看黃紙卷，“那后輩是本地人嗎？”

    小廝小聲說道:“不像是本地人，挎著個包袱，領(lǐng)著一個小女娃娃。小的從來沒有在城中見過這人，小的覺得可能就是一個野修游俠兒！”

    老人這才合上黃紙卷，用手指敲打著桌面，問道:“那副輕甲品佚如何？值多少價？”

    小廝臉上浮現(xiàn)一抹諂笑，“那副輕甲雖然有些殘破，不過以老師傅您化腐朽為神奇的淬煉手法，修繕好了怎么也得值五顆古金錢?！?br/>
    老人伸出干枯的手掌放在亂蓬蓬的頭發(fā)上撓了撓，隨手彈去鑲嵌在指甲中的污垢，說道:“最近上家那邊讓城中的兵器鋪子都收斂點，盡量不要節(jié)外生枝，這段時間是上家的關(guān)鍵時刻，讓我們下家盡量不要惹那些無根的野修?！?br/>
    老人口中的上家指的是城中鐵器大亨孫家，上家是城中鐵器鋪子對孫家的尊稱，因為這些鐵器鋪子雖然屬于孫家管轄但卻并不屬于孫家所有。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城中八成的鐵器鋪子都算是私營，只有兩成是屬于孫家自己的。這八成鐵器鋪子只是與孫家合作，孫家為他們免費提供鐵器物件，他們負責銷售，銷售的錢財扣掉鐵器成本價后，余盈下來的錢孫家與鐵器鋪子平分。這相當于孫家提供鐵器兵刃，這些鋪子提供銷售地，而且孫家還默許這些鋪子做些見不得光的活計，這些搶來的兵刃甲胄賣出的錢孫家是不參與分成的。若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修敢在兵器鋪子內(nèi)動武強搶，孫家會派人來擺平這些乖戾野修，鋪子這邊只要負責通報既可，其余事物可以一概不問。不過鋪子若是要是對哪位野修動了心思，無論打殺多激烈，孫家一律不管。

    小廝聽到老人的話后，接著說道:“上家對于這種事從來都是不過問的，所以那些叮囑也就沒必要上心，上家之所以讓我們收斂點，不過是不想在這關(guān)鍵時刻抖摟出些事來，不過我看那小子修為不咋的，只要我們做的干凈利落，沒人會知道的，而且我們也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了?！?br/>
    老人依舊撓頭，半晌沒有說話。小廝也不著急，他已經(jīng)做好了打算，若是老師傅答應(yīng)下來，那他就會對那少年露出獠牙，若是不答應(yīng)，他也不會就此罷手，一個游俠野修而已，只要不是立即離開九仞城，他就能輕而易舉的把他揪出來。

    老人放下手，轉(zhuǎn)過身來，笑著罵道:“你這小王八蛋是不是早已經(jīng)打好主意了，一天到晚凈給我惹事?！?br/>
    小廝搓著手嘿嘿笑道:“老師傅，那小子實力大致跟我差不多，不過他可沒有您老在旁邊壓陣，所以這事可行！”

    老人揮揮手，“等下你把他帶到后院墻外來，可別在齋子內(nèi)動手，破壞了房屋都是要錢修的?！?br/>
    小廝得到授意后，一臉笑嘻嘻，“還是老師傅疼我?！?br/>
    老人吹滅破舊木桌上的油燈，走出了昏暗房間。

    鋪子前堂，那個憨厚的小廝坐在李洛龍對面，面前小瓷杯內(nèi)的茶氣氤氳。

    原本這個憨厚的小廝在柜臺后面擦拭兵器，李洛龍見他一遍又一遍的擦拭著嶄新的兵器，也是百無聊賴，便喊他來問問關(guān)于那堵城墻的事。少年土生土長在九仞城，應(yīng)該知道關(guān)于城墻的一點事，再加上少年很憨厚，應(yīng)該不會耍小心思，所以李洛龍才決定詢問一下少年。

    小廝坐在李洛龍對面，顯得有些局促不安，他從來沒有這樣被人對待過，平日他只是在鋪子里做些小事，一般不跟客人打交道。這小廝心眼實誠，嘴又笨不會說話，所以他只是負責為客人端茶遞水，再就是上家那邊有貨物運來，他便充當苦力，將那些沉重的兵器搬回齋子里，或是掛在墻上，或是搬進倉庫，沒事的時候便在柜臺后擦拭兵器。

    因為太笨的緣故，這種接待客人的事這個小廝一般都不做，都是交由自己的同伴負責。

    李洛龍也是看出了少年的局促，便笑著說道:“小哥不必拘謹，在下初到九仞城，聽說這九仞城的城墻有些獨到之處，所以便想向小哥請教請教?！?br/>
    少年年齡的小廝這才安心，把面前的小瓷碗往前推了推，然后將原先因局促而垂下的手臂擱在桌子上，沒有斟酌便說道:“你是想問城里的氣候跟城墻有啥子關(guān)系吧？”

    李洛龍點點頭，說道:“小哥知道的都可以說來聽聽，我比較喜歡聽故事，想必小哥也是同道中人。”

    李洛龍三言兩語就打消了小廝內(nèi)心的局促，他便說道:“我聽齋子里的老師傅說過的，他說九仞城的城墻跟別處城池的都不太一樣。少爺聽說過丹鼎派么？”

    李洛龍來了興致，以前說書先生講過這一派的事跡，是一個喜好摶砂煉丹的一個門派，這類人跟織女繡娘差不多，比較稀少，因為能將煉丹一途做到極致的術(shù)士并不多。而在江湖上游走煉丹術(shù)士又不得煉丹一脈的精髓，多半都是以拙劣的草藥融合之法強行揉捏成丹藥，藥效與尋常市井人家煎煮的草藥并無多少區(qū)別，這類術(shù)士其實并不算丹鼎派一脈的正統(tǒng)。還有一半就是純屬糊弄人的，他們出售的主要是男女床幃之藥，用以助增魚水之歡的歡愉。比如神仙散、金槍丹、菩薩點頭丸以及佛陀不受丹等。

    李洛龍聽到小廝詢問，點頭說道:“知道一點?！?br/>
    小廝笑嘿嘿笑著，神采飛揚，像是說了一件特別有面子的事，“傳說這堵城墻跟丹鼎派大有淵源，在很久遠的年代，咱們九仞城還是一個很小很小的城，附近的城池都看不起咱們九仞城，也不跟咱們九仞城來往。后來咱們九仞城不知從哪里冒出了個煉丹奇材，被丹鼎教的一個老祖宗相中了，然后把他帶到深山老林秘密修煉了十多年，后來那個煉丹奇材返回九仞城探親，在一個寒冷的冬日他走在街上，一抬頭看到了那堵城墻，嘿，這么久一瞥，他突然有個想法，若是把鼎底的廢舊爐砂抹在城墻上，那冬天是不是就不冷了？于是他便又去了一趟深山老林，將那些廢棄的爐砂全部帶了回來，然后涂抹在城墻上?！?br/>
    小廝說的興致盎然，打不住話頭，“果不其然，那煉丹奇材將廢舊爐砂抹在城墻上后，城里就溫暖了許多?！?br/>
    這時小廝神秘兮兮的四顧一下，壓低聲音說道:“我聽說他還在家族內(nèi)留了好些秘方，提升男人戰(zhàn)斗力的秘方，現(xiàn)在咱們城中的一些藥鋪還拿這些秘方煉丹呢，聽我同伴說，藥鋪中售賣的佛陀不受丸藥效最猛！連生精虎猛的佛陀都受不住！”

    李洛龍原本還在認真聽，越聽到后面越覺得扯淡，聽到最后一頭黑線。這小廝也不知道是真傻還是假傻，這種比說書先生的故事還不靠譜的故事他也信？

    這時，精明小廝從內(nèi)齋回來了，看著那個傻小子在那說的一頭勁，他大概是猜出來那二貨在說些什么了，慌忙走上前去打斷那小廝，揮手斥退二貨同伴。然后轉(zhuǎn)頭諂媚說道:“這位少爺實在是抱歉，最近季節(jié)交替，老掌柜身體多有不適，還請少爺?shù)嚼险乒穹績?nèi)一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