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淅在夕瑤夢境里留下的話是真是假,她都愿意相信,并且愿意等他。
時間在夕瑤身上仿佛已滯留,她日復(fù)一日地等,就像當(dāng)年的纓,等著洂的轉(zhuǎn)世。
這千年來,夕瑤去過很多地方,看過萬千江山,滄海桑田,在她眼里也成了驚鴻一瞥,世間再美,沒有他的作伴,再堅強勇敢的心,也多少會變得孤單??墒窍Μ幒屠t不同,夕瑤身上沒有哀傷的氣息,因為她相信,他是一個遵守承諾的人。
如淅所說,不要哭,除非他死。當(dāng)夕瑤得知淅的死訊,她徹夜蹲在那里,哭了很久很久。然而一直到現(xiàn)在,千年以來,夕瑤都不曾流過一滴眼淚,因為她并不覺得等待是一件痛苦的事,等他,她覺得也是一種幸福。
夕瑤看著人來人往,臉上露出一絲微笑,這些年輕人看上去很有朝氣,夕瑤雖然看著和他們差不多大,可是她知道,她真的是個老巫婆了,她活了很多年,久到她早已忘記了自己的年齡。
夕瑤看著一對可愛的女生,說說笑笑地走到她的身邊,她自覺地站起身,將石板凳子讓給她們坐。不知道為什么,這些人都看不見夕瑤,她也早已習(xí)慣了,她輕松一躍,身體如羽毛,飄到了一旁的樹上,她的手指伏在樹枝上,坐下身,后背依靠在樹干上,她晃動著雙腿,聽著下面的女生說有趣的話。
“小芝,快幫我看一看,這樣子寫好不好?”扎著馬尾的女生期待地把一封信交給身旁的女生。
“好呀,我?guī)湍憧纯矗瓤?,”女生裝腔作勢地清了清嗓子,念道,“同學(xué),你好,我是三年級七班的……”
“不要念出來!多不好意思!”
“呵呵,好吧……哎,小梅,有錯別字哎?!?br/>
“哪里?!”
“這里啊,這里,這里,還有這里……小梅,你好差勁哎,你這情書千萬不要送出去,會丟死人的!哈哈!”
“你好討厭!早知道不給你看了!”女生奪過那封信,氣呼呼地走開。
“小梅,不要生氣啦……”
“呵呵?!毕Μ幉蛔杂X地笑了,看著女生越走越遠(yuǎn),這里的人都穿著一樣的衣服,夕瑤知道,這里就是人類世界,可是她不知道,她曾經(jīng)也是一個人類。
微風(fēng)拂過夕瑤的面紗,輕柔地飄拂,她該離開了,去下一個地方,但是當(dāng)她準(zhǔn)備離開的時候,卻突然愣住了,她看見一個銀發(fā)少年,雖然是短發(fā),她的心猛然一顫,漏跳了半拍。
少年微微仰起頭,那雙藍(lán)色的眼眸如湛藍(lán)的天空,干凈清澈,毫無雜質(zhì);那白皙的皮膚如雨后晴天的白云,潔白無瑕。那五官,那臉龐,那銀發(fā),那與生俱來的冰冷而高貴的氣質(zhì),對夕瑤來說,再熟悉不過,她,終于等到了他。
她答應(yīng)過他,不要哭泣,可是此刻,她的眼眶充滿了淚水,不停地滾下,打濕了她的面紗。
“……汎塵同學(xué),請……請……請收下……”一個女生突然跑來,雙頰通紅,深深地埋下頭,手臂高高舉起,雙手捏著一封粉紅色的信,對少年說道。
“汎塵?!”夕瑤像是聽到了一個驚天大秘密,這個名字對她來說絲毫不陌生,帶給她無盡的困惑和眷戀,這個神秘而無法忘記的名字,竟然真實出現(xiàn)了!夕瑤無論如何都不敢相信,“汎塵”竟然是淅轉(zhuǎn)世之后的姓名!她為什么一開始就會知道這個名字?
“汎塵?淅……”夕瑤的身體如同輕柔的羽毛,隨著漫天的櫻花一同落下,飄落在汎塵跟前,雖然淚水不斷淌下,可是她覺得很幸福,她笑著看著他的臉龐,他們是注定的,無論前世還是今生,她都深深地愛著他,無論他叫汎塵還是叫淅。
夕瑤終于聽懂了占卜師的話,為何死神的祝福和眷顧,原來都是來自這唯一的死神,她當(dāng)初竟然沒有想到,她死也不會想到。
“我不知道素洱的這張面孔老成什么樣子了,你知道的,我自己看不見,可是我好害怕會嚇到你,你會……介意嗎?”夕瑤有些心虛,因為他看上去依然美好,正如當(dāng)年,如純潔的白雪。
少年沒有說話,他看著夕瑤身旁的櫻花,一片片落下,在空中飛舞,美好的畫面,或許可以被定格,他們相逢的時刻,是不是會像烙印一樣落在彼此的心里?
夕瑤深信她會等到淅的轉(zhuǎn)世,果然她等到了,對她來說,最意外的驚喜就是淅的第二世,他的名字叫汎塵,她再也不需要有罪惡感,因為她自始至終愛的人都是同一個人。
千年等待,苦盡甘來,漫漫長夜和無邊歲月,只為最終站在你的身旁。
夕瑤抬起手,她忍不住想觸摸這張魂牽夢繞的臉龐,想確定他是否真實存在。
然而銀發(fā)少年清冷的眸光卻沒有太久停留,他平靜地側(cè)過頭,忽略了他眼前的夕瑤,看了一眼他身旁遞信的女生,漠不關(guān)心,目光重新挪開,當(dāng)他抬腿正要離開的時候,他身后響起一個聲音,“汎塵!你混蛋!”
夕瑤和銀發(fā)少年同時轉(zhuǎn)過身,看向那聲音的來源,一個穿著黑白制服的清瘦女生,櫻花飄落在她烏黑的長發(fā)上,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眼眸如古井一般,纖長的睫毛都可以沾上一片櫻花的花瓣,吹彈可破的肌膚,水嫩嫩的。她漲紅著小臉,怒氣沖沖,大步流星地走向少年,說道,“哼!被我抓到了!我就知道,你到處沾花惹草!”
夕瑤難以置信地捂住自己的嘴巴,那個穿著黑白制服的人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甚至連她的聲音都一樣。
“不要一副我對不起的樣子,我什么都沒做?!鄙倌瓴灰詾槿坏卣f道,平靜冷漠的話語里卻在不經(jīng)意間流露出對女孩的寵溺之情。
“對……不起……對不起……”那遞情書的女生見狀慌張地跑開。
“我也什么都沒干?!迸镏∽欤^扭向一邊,心里卻很得意,又被她氣跑了一個情敵。
“既然你這么閑,下周的考試能麻煩你考個合格嗎?”少年的手一把按住女孩的頭,硬生生地把她得意的頭轉(zhuǎn)了過來。
“我……”女孩轉(zhuǎn)著靈動的黑眸,似乎在打什么注意。
“別找借口否定,蠢是你的天性?!?br/>
“汎塵!”女孩漲紅著臉,沖少年吼道,“我只是忘光了,我以前可是學(xué)霸!我現(xiàn)在是在體驗校園生活的,我又不考大學(xué)。”
“是啊,你就無憂無慮地賴在七班那樣的地方,蠢死了我也不會給你收尸的?!?br/>
“汎塵!你能有一句話說我好的嗎?!”
“不能?!鄙倌旰敛豢蜌獾卣f道。
“你……氣死我了!”女孩氣得咬牙切齒。
少年再一次抬起眼眸,瞥了一眼那櫻花樹。
夕瑤淚如雨下,她就站在他的面前,可他忽略了她的存在,她百思不得其解,但她似乎已經(jīng)感覺到,她來晚了。
“你最近老是往這邊走,你想干什么?是不是和哪個女生約好了,在這里不見不散?”女孩的話算得牙都軟了。
少年低下頭,平靜地說道,“我跟你說了,這樹上有個奇怪的女人?!?br/>
奇怪的女人?夕瑤的心隱隱作痛,他在說她嗎?
“是嗎?”女孩仰起頭,看了半天,說道,“沒有啊!”
“看不見就算了?!鄙倌暾f著跨出了腿,腳踩下的時候,地上的櫻花揚起一圈,粘在他干凈的鞋上。
“汎塵,你耍我!”女孩跟在少年身后,她不知道,他刻意為她放慢了腳步。
“那個女人長得好嗎?”女孩不依不饒地追問道。
“還不錯?!鄙倌觌S口回道。
“汎塵!我討厭你!”
“最好是了,千萬別喜歡我。”
“??!啊——!!可惡!”女孩幾乎要被氣炸,“哄我一下會死嗎?!”
“你有錢嗎?”
“什么?沒有啊?!?br/>
“沒錢還指使我做事?”
“讓你哄我,是指使你做事嗎?!”
“你不知道我說話很累嗎?”
“汎塵!你怎么可以這個樣子?!”
“你才認(rèn)識我嗎?”
“我……我……我要去跳樓!”
“選好位置,不要濺我一身血?!?br/>
“啊——!”女孩快要被氣瘋了。
夕瑤目送少年和女孩離去的背影,女孩被少年的話氣得直跺腳,但是夕瑤可以聽出來,少年有多寵她,有多在意她,有多喜歡她。
夕瑤等到了他,可是他不認(rèn)識她,他的眸光甚至沒有在她身上停留,整個過程,僅兩瞥。她不知道,他口中所說的女人,奇怪的女人,長得還不錯的女人,是纓,而非她夕瑤。
成為死神以后的汎塵,將夕瑤送回千年以前,是希望她有新的開始,希望她可以幸福,那時的她,因為歷史不可能無緣無故多出一個人,所以她只是替代了素洱,人們看到她的模樣不是她自己的。如今她來回了,回到了自己本該存在的時間里,她的位置卻沒有了,被另一個人取而代之了。
死神的祝福和眷顧,是兩個極端的臨界點,極悲極慘,還是極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