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五十五分的時候,天上飄起了微微的細雨。
霍爾站在“彼岸之塔”頂樓的停機坪上,仰頭望向夜空中那閃爍著緩緩迫近的航燈,直到頭頂上響起了撐傘的聲音,才意識到身后站了人。
“你來了啊”
由于直升機的噪聲太過刺耳,蕾姆只知道霍爾在同她說話,卻根本沒法聽清內容,只能敷衍地點了點頭。
印著龍騎兵紋章的型直升機,在距離兩人不到十米的地方停定,艙門拉開,走下一位穿著灰色風衣的老者,他幾乎已經完全謝頂,只在耳根和鬢角處殘留著幾縷白毛,但眼神卻異常銳利,配上那棱角分明的鷹鉤鼻,整個人都顯出一副與年齡不相稱的矍鑠。
雖然槳葉還在因慣性而轉動,但引擎已經熄火,老者看了看霍爾,又把目光移向蕾姆,帶著濃重俄語腔調的嗓音,如教堂的撞鐘般穿過滴滴答答的細雨:
“你就是霍爾博士”
蕾姆禮貌地微微一笑,朝身旁的少年比了比,而霍爾也乘機點點頭:
“我是霍爾,阿納托利教授,歡迎來到余燼城?!?br/>
老者的眼皮子抖了一下,但很快便接受了眼前的現實:“我現在知道為什么聯(lián)合國重建委員會要封殺完人計劃了,都是為了給我們這些老家伙一點面子啊?!?br/>
“您太謙虛了,教授,”霍爾臉上微微一紅:“您在十七歲時讀完了第一個博士,絕大多數的完人可做不到這一點。”
“那只是因為你們不愿意放手去做”阿納托利欲言又止,咽了咽喉嚨,看向蕾姆:“那么這位是”
“余燼城龍騎兵”蕾姆昂首挺胸,立正行禮:“蕾姆中尉”
“哦,龍騎兵少尉”阿納托利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既然與霍爾博士站在一起,想必你就是這個案子的負責人了吧”
“負責人不敢當,但目前確實是由我在調查?!?br/>
“早就聽說你們余燼城軍警不分,沒想到這種涉及到情報安全的案件也能交給業(yè)余人員來辦”
“這是建國時定下的土規(guī)矩,那時候人手少,龍騎兵既要維護治安又得抵御入侵,比起貴國的職業(yè)軍隊,更像是組織嚴密的民兵”蕾姆一步上前,將原本罩在霍爾頭上的傘移向了阿納托利:“而且我們現在有治安團這種機構,專職負責城內的治安管理,也許用不了幾年他們便會從龍騎兵的編制中獨立出去,成為真正的警察?!?br/>
“你們這些民兵的裝備,可比這世界上絕大多數號稱是軍隊的組織要精良多了”教授沉默了片刻,點點頭:“帶路吧,讓我們速戰(zhàn)速決?!?br/>
蕾姆知道此行的目的地彼岸之塔第一百五十七層,龍騎兵研究中心里拿存放著“意識投影”的那個房間。在今天早上之前,她一直以為那臺仿佛熱水器一樣、貌不驚人的怪東西是同胞們的發(fā)明或者用霍爾的原話來說,是“余燼城的核心科技”,再怎么也不會想到,它出自一位名聲很差的俄國學者之手而且?guī)缀跏菓{借他一己之力完成,余燼城只是出錢接盤、把俄羅斯視為兒戲的全套技術引進過來,又做成了實物而已。
“教授,恕我直言”三人剛剛進入電梯間,霍爾便聲問道:“您在喀山的實驗室已經被關停了,為什么不干脆來余燼城繼續(xù)研究呢”
“我父親在上班的路上,吃了美國人的核彈,”阿納托利苦笑一聲:“我母親靠賣屁股才把我養(yǎng)大你們買了我的產品那沒問題,人窮志短嘛,但想讓我叛國投敵就免了,謝謝好意。”
霍爾尷尬地歪了歪嘴巴,探手按下電梯的關門鍵:“抱歉教授但我們不是美國人啊?!?br/>
“你們遲早都會是美國人,”阿納托利冷笑一聲:“我和你賭一百美元?!?br/>
霍爾自知沒趣,便不再多言。電梯很快便抵達了第一百五十七層,但博士剛踏出去一步,早已守候在門口的研究員突然迎了過來:
“博士”他注意到同行的兩位“外人”,便將聲音壓到了最低:“十分鐘前,娜娜動用了四級權限,了龍騎兵總部的數據庫。”
霍爾一驚:“總部的她查看了什么”
“無相城的地圖、龍騎兵的行動方案和一些通訊記錄,具體的細節(jié)還在核實,不過時間很短,信息量應該不大?!?br/>
“嗯”霍爾皺了皺眉頭:“她不會浪費電力做無意義的登陸,你們有問過她理由嗎”
“沒,還沒?!?br/>
“那就別問了,”霍爾看著身邊已經略顯得有些不耐煩的教授,顯然不想在這里浪費時間:“保持監(jiān)視,如果龍騎兵那邊沒有意見就隨她去?!?br/>
“這”研究員有些猶豫:“如果她那邊出了什么狀況的話,是不是應該”
“不,不要干擾娜娜的任何行動”霍爾一邊往前走一邊擺擺手道:“等她回余燼城后,再仔細研究她的行為模式和記錄?!?br/>
雖說阿納托利是“意識投影”的發(fā)明者,但畢竟是個外國人,在他到場之前,莫里斯主任已經特地囑咐過整個樓層的員工,不要讓他“看到不該看的東西”。而阿納托利本人顯然也懂得“道上的規(guī)矩”,他一路上始終低頭背手,目不斜視地看著地面或者確切地說,是看著霍爾的腳后跟。
距離上次來到這個房間時,只有差不多一個星期時間,但“意識投影”本身已經變得面目全非它那電熱水器似的桶狀外殼被拆成三截,之間用紅藍不一的電纜相聯(lián),雖然能隱約看到其中的部分結構,但以蕾姆的知識量來說,實在是無法理解那到底是什么。
阿納托利教授就像走進自己臥室一樣脫下了大衣,隨手丟在了屋角,而霍爾則輕車熟路地操作著墻上的控制面板,房門應聲而合,燈光也切換成類似暗房的玫紅色這讓本來就不大的房間顯得更有些擁擠了。
“溫度,溫度,溫度,”阿納托利一邊俯身端詳業(yè)已拆開的“意識投影”,一邊晃著手指碎碎念道:“溫度不對啊,我說過要保持在5攝氏度的吧”
調整溫度這種簡單而又重要的事情,龍騎兵研究中心而言當然是不可能弄錯,實際上現在這個二十度不到的室溫,正是在多次運行和實踐之后,由“意識投影”項目組的負責人親自決定。但同樣身為“科技從業(yè)人員”的霍爾明白,學者這種“生物”對自己的研究成果總是十分偏執(zhí),現在解釋恐怕只能引起不必要的爭執(zhí)他決定直奔主題:
“教授,我們按照您傳來的設計方案,對設備進行了修正,但在那之后就沒法啟動了?!?br/>
“嗯嗯,”教授一點也吃驚,他擼起了袖子,在“意識投影”旁的鍵盤上噼噼啪啪地操作起來:“你們確定完全按照我的圖紙來修正了嗎之前喀山實驗室賣給印度人的項目被他們自己改得亂七八糟,功能都不一樣了?!?br/>
“嘿,教授,這里是余燼城,給我們點信心。”
“那就行了”阿納托利輕輕拍了一下鍵盤:“二位,房間是了點兒,但神經信號聚焦陣列還可以再容納最少嗯,三個人,還有其他知情者需要進來的嗎”
“什么”霍爾有些吃驚:“這就行了你是什么魔法師嗎就敲了兩下鍵盤就修好了”
“它根本就沒壞”阿納托利面帶愛憐地撫了撫“意識投影”一端的外殼:“只不過在得到了更新之后,它需要確認自己的主人并沒有拋棄它畢竟,它記不得變成這個樣子之后的一切?!?br/>
霍爾與蕾姆面面相覷:“它還有記憶是某種人工智能嗎”
“還記得我跟你們說過,絕對不要打開那里面的零號容器嗎”阿納托利指著中間那段“意識投影”,咽了咽喉嚨:“那里面裝著一顆人腦,她犯了罪,判決是死刑,比起被槍斃,她選擇呆在那里面作為服刑的方式?!?br/>
“唔”霍爾博士咽了咽喉嚨,故作鎮(zhèn)定地道:“采用了生化零件啊,余燼城這邊倒也有過類似的計劃,嗯”
蕾姆卻不依不饒,顯得異常認真:“但是余燼城法律,進口任何生物制品必須拆箱檢疫,你們的這個保密協(xié)議不符合規(guī)定啊”
“媽了個巴子,說好的美國人有幽默感呢”眼見兩人一個比一個嚴肅,阿納托利雙手朝前一攤:“騙你們的好嗎大腦塞這里面,從哪兒提供營養(yǎng)和氧氣啊你還說自己是科學家鬧著玩兒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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