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天晚上,梁家凱帶著他的白人朋友在番攤輸?shù)醚濕枚疾皇?洪涼生去撈他們?nèi)ジＥR門擺桌飯,說給他們壓驚。洪涼生在里頭說了幾句話，便走了。留下梁家凱和他幾個同學(xué),大庭廣眾下互相掌摑，掌一巴掌，說一句我錯了,揍到后頭臉都腫了。

    聽說那幾個白人男孩,在戲院看旦角生的美,臺前幕后糾纏不休，扒開別人褲子一看，發(fā)現(xiàn)唱旦角的是個華人男孩兒,當(dāng)眾將別人羞辱一番，一哄而散，把那男孩惹哭了。

    有人當(dāng)事后諸葛，總結(jié)說是小六爺早看不慣那些不懂戲,卻一雙賊眼對著漂亮女孩子亂瞅的藍(lán)眼珠子們,因為葉姑娘那位墨西哥金主就是這種令他最討厭的番鬼。番鬼雖不懂戲，打著愛看戲的幌子抱得美人歸，還給中華戲院拉了不少贊助。小六爺奈何不了墨西哥人，便將氣都撒到這幾名小年輕頭上。

    還有人說,是因為梁家這兩年在洛杉磯的生意做大，越發(fā)不將金山唐人街看在眼里。洪爺一去，竟第一個提出要退會。這一舉,叫梁家當(dāng)眾失了面子，還得對搭救了梁家凱的小六爺感恩戴德。梁家不提退會，其他唐人街大商行必也不敢轉(zhuǎn)會。小六爺此舉，也算在唐人街立了威。

    至于小六爺究竟對梁家凱說了什么，倒也沒人知道了。

    不過淮真覺得一定有什么事超出了這位沒什么閱歷的華人少爺?shù)囊恍┫胂蟆?br/>
    因為從那天過后，梁家凱再沒上過門來。有天在街上遠(yuǎn)遠(yuǎn)看見他，淮真親眼看見一點驚懼的表情從他眼里蔓延到整張臉上，幾秒之后，掉頭便走。

    再隔天，聽說他灰溜溜的又回去了波士頓。

    當(dāng)天吃飯時，云霞就說，“以前常聽人說唐人街的男孩子在唐人街是找不到妻子。因為唐人街人家的女孩都上學(xué)，獨(dú)立自由，我行我素。但是唐人街的舊家長甚至鼓勵家中男孩們納妾。即便美國法律禁止一夫多妻，他們也要偷偷回鄉(xiāng)結(jié)婚，再想方設(shè)法將家中小妻子帶到美國來?！?br/>
    阿福說，“這不是你找日本人戀愛的理由！”

    云霞說，“這也不是你隨便找人跟淮真相親的理由！”

    阿福說，“不由大人幫忙仔細(xì)看看，哪知人好還是壞呢？”

    父女兩一不留神吵個不可開交，留淮真與羅文在一旁捧著碗不知所措。

    這場失敗的相親也并非毫無可取之處。雖然最后阿福沒有租用梁家的地方，但在申請單尚未作廢之前，市政電話就批了下來。

    裝機(jī)那天，電話公司用了一上午的功夫就將銅制電話機(jī)接通好了，并告知了一些相關(guān)租借須知，比如電話機(jī)雖然是免費(fèi)的，但是試用期是兩年，兩年過后如果沒有再次申請，需要將電話歸還等等。而且即便大家都在舊金山市，歸還電話機(jī)卻不能上電話公司歸還，一定得和退訂信一起寄回去——淮真向電話公司確認(rèn)三次之后，臨別時，她非常誠懇的說：“官僚主義的復(fù)雜化辦事制度，有時候真的讓我們?nèi)A人很是嘆為觀止?！?br/>
    因為電話機(jī)是市區(qū)線路，接聽與撥打電話都不需唐人街電話局轉(zhuǎn)撥，所以電話號碼是415開頭，而不是中國城的412.

    淮真去中西日報面試是在裝機(jī)成功的第二天，正好把家庭聯(lián)系電話寫在簡歷最末尾。電話是云霞接到的，那通電話里，報社編輯告知她：她在候選人名單里，但是由于和她一并候選的是一名前英文報社的工作者，與一名大學(xué)生。后者的時間并不是特別穩(wěn)定，所以，想問問她有沒有什么可以向報社證明英文寫作能力的東西？

    淮真仔細(xì)一聽，便將之前為惠老頭翻譯好的一沓舊金山行醫(yī)錄的部分手稿送到報社。

    七月十一日發(fā)生了很多好事。這天，中西日報暑期工錄用通知到了。和錄用信一起過來的，還有另一封信。信打開，里面有三張硬紙板。

    第一張上頭是她在公立理工高中考試的成績單：

    ，a+

    ，a（數(shù)學(xué)）

    ，a

    ，a+

    y，100，a+（社會學(xué)）

    ，b-

    bonus

    o，a-

    an1，a

    第二頁硬質(zhì)紙片上，非常鄭重的只有三行字。

    ，

    ent

    （已錄取學(xué)生）

    第三張紙頁上寫著——

    親愛的季女士，

    恭喜你從八百位申請者中脫穎而出，成為一百二十名三藩市公立理工高中1931-1932學(xué)年學(xué)生中的一員！

    ……通常，我們會從中選擇最優(yōu)秀二十名學(xué)生，給予免除學(xué)費(fèi)以及午餐費(fèi)的獎勵?？紤]到你的語言天賦與充沛的歷史社會知識，你成功入選其列……

    你忠實的，

    安德魯，格魯茲曼

    理工學(xué)校校長，舊金山國際高等教育委員會副會長

    這份成績單，以及獎學(xué)金通知，最終被羅文帶著，在當(dāng)晚的同鄉(xiāng)會上炫耀了一整晚。阿福也高興的不得了，掏了五美金巨款，請姐妹兩去唐人街新開的家庭美國菜館“四元燒臘餐廳”吃烤牛肉與牡蠣湯慶祝。但是阿福自己卻去不了，因為自從電話裝機(jī)，像是有人在市區(qū)為阿福洗衣免費(fèi)宣傳似的，這兩天接連有白人客人致電，送了許多待洗熨的白襯衫過來。

    淮真帶著云霞去富國快遞買柯達(dá)股票時，連帶將阿福給的五美金一起放在云霞的股票基金里。最后淮真自掏腰包，到馬車夫請云霞和天爵一起吃了頓意大利菜。即使最后天爵將自己的員工內(nèi)部折扣券贈給了淮真，這頓大餐也花掉了整整十一美金。

    回到家里快要九點，阿福累得早早睡下了。云霞仍有大考在前頭，淮真便叫她去看會兒書早些睡覺，她自己留守店鋪外，等羅文打牌回來之前，看看還有沒有人上門或者致電送衣。

    電話響的時候，對面雜貨鋪剛好吵了起來，似乎是有個顧客沒付錢跑了，姑娘從里面屋子追到街上大聲咒罵，聲音又尖又沙啞，罵了好長時間?；凑媪羯袢ヂ犈_山口音里的臟話內(nèi)容，差一點就錯過來電。

    致電的一般都是白人顧客。

    她一接起來，便用英文問候，“你好，這里是lucky洗衣。”

    lucky這名字還是淮真起的，因為總有白人來，破不尊重的對阿?！凹s翰約翰”的喊。下一次如果有人問起，她就會解釋一番：福，就是英文里的幸運(yùn)。

    那頭一聲問候，也是：你好。

    聲音不是特別清晰，像是捂在被子里偷偷講電話。不過淮真聽出了區(qū)別：這發(fā)音不夠利落，不是英文hello，是德語hallo.

    她立刻改口，“en？”

    （你好，阿福洗衣。請問能為您做些什么？）

    聽筒里緩緩響起一聲笑，然后低聲問她，“”

    （你在做什么）

    淮真說，fon.

    （聽電話）

    這答案大概是太無聊了一點。

    話音一落，那頭沉默了，再開口時，已經(jīng)換成了英文，聲調(diào)也明顯低了好幾度：“最近在做什么？”

    “最近？”

    “是，最近?！闭Z氣帶著質(zhì)問。

    淮真握著聽筒不由微笑了。

    其實從電話批準(zhǔn)裝機(jī)那天起，她就覺得有點狐疑。一旦萌生了念頭，有時候坐在店鋪里，看著街面上巡邏過去的聯(lián)邦或者市警察，她都會想：搞不好有一些是他的眼線？

    可是淮真通常會覺得是自己想太多了。

    最近從哪天說起呢？

    她想了想，說，“今天是我的生日?！?br/>
    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聽筒像是被拿遠(yuǎn)了，也像是他可以壓低了聲音，但還是讓淮真捕捉到一點很輕微的，猝不及防的，ohf…

    她幾乎能立刻回想起一些到他懊喪時的小動作，比如將額頭的碎發(fā)全部攏到腦后一類的。

    他緩了會兒神，才低聲問，“十六歲……十七歲？”

    她笑著說，“反正老了一歲。然后今天和朋友一起去意大利餐廳慶祝了這件壞事?！?br/>
    那頭仍在自我檢討：“我沒有找到你的出生日期?！?br/>
    淮真接下去，“吃了意大利烤雞，薄餅，海鮮沙拉，通心粉還有三色雪糕……”

    “也沒有準(zhǔn)備禮物……真的抱歉?！?br/>
    淮真在聽筒邊丁零當(dāng)啷地晃了晃零錢包里的硬幣，笑著說，“一共吃掉十三美金，是你請客的?！?br/>
    她本以為會被嘲笑。

    結(jié)果那頭卻慢慢地笑了，問她，“在小意大利吃的嗎？”

    她嗯了一聲，“在馬車夫，就是哥倫布街拐角那家很大的餐廳?！?br/>
    又悶悶問她，“和朋友吃得開心嗎？”

    淮真說開心。

    他接著問，“男朋友嗎?！?br/>
    作者有話要說：我不記得舊金山那個老餐廳叫上海餐廳還是上海飯店了。。。如有雷同，這類的上海飯店純屬虛構(gò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