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前樹葉黃黃開始紛紛飄散地面。有一早晨醒來,妻子突然對著我尖聲叫起來:“你頭上怎么有白頭發(fā)了?”
我慌忙拿過境子,仔細看,果然中間有一根白頭發(fā)非常顯眼卡在那里,我無言放下手中東西,一股悲催地緊緊攥住了我,我連忙用手扶住要崩跳出來的心臟。
轉眼就是年底了,我和妻子帶著兒子去拜望岳父大人。在官道上一路爬山涉水,我們一家人獲得在木康地騎馬特權,我和妻子滿腹心事騎馬迎風徐行。
剛到屋外就聽見里面肆意笑聲,岳父大人見我含笑點頭,指著屋里一位正在屋里手舞足蹈年輕人介紹說:“這是你親戚文江富?!?br/>
那年輕人立馬望著我雙手抱拳施禮,“想必這位儀表堂堂帥哥就是土司大人手下第一勇士,人稱雪山黑狼的大姑擦麥色扎西吧!久仰久仰!”我第一眼就看出這是一個特別會說話的人。
岳母大人站起來微笑調侃,“文江富這張嘴一開口就能將天上飛的麻雀哄來放手掌心里烤著吃?!?br/>
文江富微笑接口,”“我還不是為了逗大家開心嘛。”
“岳父大人站起來說道:“別聽他貧,他可是好多年沒到這里了,扎西你陪陪他,我還有事先走了。”岳父大人走后,岳母大人也帶著妻子和兒子到她房間里去了。
房間里只剩下我們兩個男人擺談,大多數(shù)時間都是文江富天南地北神吹,我在一旁笑得眼淚水流得斷都斷不住。
晚飯過后岳父大人派人將我叫到他房間,“文江富很可能是紅漢人打發(fā)過來打探消息的探子?!?br/>
“那怎么辦?”我疑惑問道。
“千萬不要捅破這層紙,留下它對大家都有好處,也為大家雙方以后留條退路?!?br/>
“你私下安排人查過他嗎?”我低聲問道。
岳父大人微微點頭,“這是一個周旋游走于各方勢力間上層人物,能和各方面關系都搞得密切的人,在任何地方都是能吃香喝辣的主?!蔽覠o言以對。
過了一會兒,岳父大人開口:“看來這些白漢人可能確是搞不過這些紅漢人了,你看連文江富這樣的人都心甘情愿給紅漢人當跑腿?!?br/>
“那我們以后怎么辦?”我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在叫。
“靜觀其變,以不變應萬應。”岳父大人回答道。
“扎西我們倆一起到外面逛逛吧!”早晨文江富墊起腳尖在屋外一臉真誠的邀請我,我偷偷轉眼看岳父大人,他不露聲坐著。
“哦!光我們兩個有啥逛頭,我還是把我家婆娘喊起和你一起逛吧!”我開口回答,岳父大人微微笑點頭贊許。
“扎西,如今是紅漢人和白漢人爭天下,你怎么看?”妻子跟著走了一段路覺得死氣沉沉沒意思,就以不放心兒子為由回去了,文江富開始繞山轉水套我的心里話。
“聽天由命吧!”我微微嘆了口氣。
“你可是頂天立地男子漢大丈夫,你既便不為自己著想,可你總得為自己老婆娃兒選條后路吧!”文江富聲音明顯高了一下。
“怎么說?”我眼睛盯上他問。
文江富停住腳步,“你看從頭到尾見著大半個中國都落在紅漢人手里,好多白漢人領頭都乘機調頭投進紅漢人懷里,林子燃大火的時候是迎著火頭跑是啥子結果呢?還是跟在大火后面跑有搞頭?”他雙眼盯上我反問。
我一言不發(fā)站在路中央,文江富貼近我說:“我可是親自看見很多白漢人投靠紅漢人,個別白漢人手里還沾有紅漢人鮮血。但紅漢人就是不翻舊賬,不記掛舊日仇恨,還照樣給他們官做?!?br/>
“不記仇?騙鬼還差不多,就好比別人捅自己一刀一樣,那血海深仇怎么可能說忘就忘了呢?”我在心里暗暗嘀咕,同時暗自慶幸自己手里沒沾過一滴紅漢人的血。
可現(xiàn)在讓我放下這種高高在上日子,我也是萬般不愿意,這就好比讓一個天天吃肉喝酒的人突然跑去站在地里風吹日曬勞動,卻整日只能啃洋芋喝冷水充饑是一個道理。除非那個人腦里缺了根筋,否則一個正常人誰愿意過那種腦袋夾在褲襠里的日子,誰愿意啊!
“你倒是給句話呀!”別人那邊說得口干舌燥,我這邊卻話不說屁不放愣在那里,文江富不耐煩催起來。
“我們回去吧,聽說前面林子有老熊要吃人?!蔽倚牡昨v地竄出一股火燒擠到喉嚨邊,吐完這句不陰不陽話后丟上他一個人蹭蹭往回趕。
那晚我半夜醒來,瞧見妻子也提早睜眼在瞅我,“怎么了?你從去年開始就沒有過以往一樣一覺睡到天亮,做那事也不如從前了?!彼荒樥J真問我。
“咳,”我咳了一聲掩住紅臉轉過話頭:“你覺得文江富這個人怎么樣?”
“從外邊看不透這個人,但我就是看不慣他象個女人從早到晚嘴巴嘰嘰喳喳停不下來。”
“人家出門在外就靠這個吃飯的?!蔽倚χ鎰e人解釋。
第二天一早我一個人鉆到岳父大人房間,懇請他準許我到文江富老家轉一轉,瞧一瞧,話到后面笑著說:“難道只能讓別人來我們這里東瞧西瞅,我們就不能去外地走親訪友嗎?”
他低頭深思良久,終于點頭答應:“你一個悄悄咪咪去,只帶兩個嘴巴根嚴的下人去,就以看望患病長輩名義,不去都去了就多住些日子,多方打探那些有關紅漢人消息,原原本本給我?guī)Щ貋?,能找些外頭紅漢人的書就更好?!?br/>
看來岳父大人比我想得更遠,我欽佩目光投向這位比我身體還魁梧的老人,他沉靜臉龐絲毫瞧不出發(fā)月刻下刀疤傷痕。
那天早晨,文江富帶著我在不小錦林街頭轉了好幾個圈子,然后拐進一個巷子去找一位椐說走南闖北、見多識廣姓趙的耍猴人。
我們從窗子翻進屋,那人全身上下穿著干凈樸素,一臉如猴子般剛強機警,文江富說那人見過真正的紅漢人。
那人一上午嘴里不停往外倒的都是紅漢人的各種做法,照他說法那一個個紅漢人都好得象菩薩一樣。
但我從根子里就不相信人世間會有這樣的好人,我瞧著那張瓜子臉再也忍不住了,就不客氣打斷他的說話問道:“你說紅漢人這樣好,那樣也都好,那你為何不在那個地方享福,又何必翻山越嶺跑到這么窮地方來,在白漢人掌權下鬼地方來受苦受難呢?”
“這!”那人被我問得一愣一傻,嘴剛張開又趕緊縮了回去。
我聽得興味索然,站想身準備往外走。那人從背后叫住我:“扎西你也是個明白人,在這風雨飄零動亂年代,我們每個人都是被風吹得東奔西跑的樹葉,只有落在那正在行駛大船才能看見明天太陽,而那些零散小船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都難保住,你總不希望你和家人變成那片大風吹落掉進河里,只能順水飄走腐爛葉子吧?!?br/>
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斑鳩上樹各叫各。我不置可否笑笑。
那人站在門口攔住我說:“我知道你們覺得自己是高人一等貴族,打心底看不起我們這一天三頓都吃不起飽飯的窮人,但佛祖說因果報應,你有沒有在心底深深想過假如來生轉世投胎你變成我這樣吃了上頓沒下頓窮光蛋,而我變成你這樣作威作福老爺,我們都是一樣有鼻子有眼睛,有手有腳的人,為什么卻擁有如此不同生活,我們能不能彼此設身處地,為對方靜下心來好好想一想?!?br/>
這句話像一只箭直直插中了我的心子根根上,我頓時變成軟皮袋癱倒在椅子上。
那人朝我雙手抱拳,“我還有急事就先行告辭?!?br/>
文江富一把拖我叫道:“有啥子想不通回家慢慢思量,說不定以后你們還有緣相見呢!”
那晚我夢見被兩幫穿紅衣服和白褲子的人砍成兩半,血肉橫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