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正是大郎徐守中。
他點了點頭,道聲“跟我來?!鞭D(zhuǎn)身便走。
徐守中在前頭大步流星,他肩闊腿長,腳步沉穩(wěn)堅定,行動間目標(biāo)明確,無端的讓人安穩(wěn)信賴。
容娘跑著方能跟上,然她心中歡喜非常,大哥來了,家中定然無事,八斤也定能尋著。真是,再好不過的事情啊
徐守中帶容娘來到一個客棧,一個青年迎出門來,瞥了一眼容娘,朝守中咧嘴一笑,道“將軍追蹤的事不過如此,這富陽城,也費了一個時辰。”
這話不恭不敬,徐守中卻并不理會,只瞧了他一眼,便自跨入。那青年嘻嘻笑著,隨后走進(jìn)。獨留容娘在后,容娘從未見過人如此相處,忐忑著跟進(jìn)。
那二笑臉迎客,忽地見到后頭跟進(jìn)一個邋遢的乞兒,眉毛一豎,喝道“你這乞兒,好生癡傻,此處是你能進(jìn)來的么去,去,外邊自去尋墻角呆著,莫來臟了咱家的地面。”
容娘一愣,到底是娘子家,要臉面的緊,不由微微低了頭。
徐守中回頭,看了一眼容娘,道“她是我妹子。”
二驚詫不已,勉強將嫌棄的神情換了,低頭哈腰道“是,是的眼拙,這就去給娘子安排屋子。”
容娘進(jìn)得屋子,不由長舒一口氣。數(shù)月逃亡,已是許久未曾進(jìn)屋子了呢,真好
店家娘子送來了一套衣裙,又叫人打了熱水,安排妥當(dāng),便退出去了。
容娘大喜,費了大勁搓掉身上泥污,又換過一桶水,方收拾干凈。她想了想,將發(fā)草草綰了,仍用木棍簪了發(fā),便出來見大郎。
大郎徐守中與那青年正在堂中話,見她過來,兩人齊齊將言語停了。
那青年眼中亮了一亮,心道,這才有些樣子,不然我當(dāng)將軍的妹子是個母夜叉呢
容娘福了一福,待要問八斤之事,徐守中卻敲了敲桌子一方,示意容娘坐下。
容娘心急如焚,卻也只得坐了。
“娘子不必著急,我與郡王打賭,兩個時辰定有收獲。如今你已尋著,他定不會空手回來?!?br/>
那青年笑嘻嘻的朝容娘道。
容娘不由大喜,垂首謝過。待她抬起頭來一打量,方才發(fā)現(xiàn)青年竟然只有一只手另一只衣袖空蕩蕩的,似是被齊肩削去了。
青年掀了掀眉毛,道“若我是掉下馬摔的,娘子信也不信”
容娘怔怔的搖了搖頭,道“摔下馬來,只會對骨頭有損,不至?!比菽锊缓贸隹?,只好用手做切割樣比了一比。
青年哈哈大笑。他濃眉大眼,年紀(jì)與大郎相若,但笑起來格外爽朗,讓人陡生親近之意。
容娘頓覺自在許多。
徐守中的眸子微微一斂,看向街上。
容娘以為大哥不滿自己的儀態(tài),心中忐忑,便欲告辭回房。
那青年卻也笑吟吟的看向街上。
不過一時,容娘便聽到馬蹄聲響,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楚,容娘不由得眼睛一亮,便欲起去迎。守中瞥了一眼,容娘吶吶坐下。
須臾,幾匹高頭大馬急踏而來,在客棧前驟然停下,馬背上跳下幾人。當(dāng)先一人,一身月白銀絲暗紋長袍,玄色大氅,端的是人中龍鳳,超凡脫俗。,正是郡王趙東樓他一眼瞥見窗邊的容娘,眼睛驟然一亮,便往這處大步而來。
徐守中與那青年起身相迎。
這群人,各各高大挺拔,形容出色。便是趙東樓的那兩個廝,也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氣度。然而就著這一群人廝見之時,人群中鉆出一個人,亂蓬蓬的發(fā),眼滴溜溜的轉(zhuǎn)動,待掃到容娘時,大嘴一咧,似笑非笑,似哭非哭,飛一般奔來。
“阿姐”
他那破爛的衣裳絲絲縷縷,隨著身子的飛奔而向后飄揚,那一頭張揚的亂發(fā),齊齊向后,便如一個貶入凡間的謫仙,如果不看他那涕泗流漣的臉
容娘也是又笑又哭,迎上前去。她一不心將的八斤拉扯進(jìn)這一場災(zāi)難,累得他被困,還要挨餓挨打,又是他,在自己氣息奄奄時,照顧自己,乞討分食。這一幕幕,一樁樁,居然是這個僅僅十一歲的八斤所做出的事情,他的達(dá)觀機智,讓自己在艱難跋涉的途中,便是苦楚也不知不覺過去。
八斤的雙手張開,眼看要抱住容娘了。身后一只長臂伸過來,抓住他的衣襟往后一拖,將他拖離。趙東樓一手抓住八斤,眼睛卻只看著容娘,打量一番之后,問道“可好”
容娘福了一福,方才的激動慢慢的平息,她笑了一笑,道“還好?!?br/>
兩人靜靜的對立,卻是無話可續(xù)。許多事情,在沉默中過去反而更好。
八斤扭了扭身子,沖容娘道“阿姐,嬌兒姐怕是不好呢”
容娘一驚,方想起張炳才的事,忙問趙東樓道“那張炳才現(xiàn)在何處嬌兒姐對我有大恩,她實是無辜的,又受了傷?!?br/>
“你莫管了,自有人料理?!壁w東樓眼中滑過一抹厲色。
容娘急忙道“不行,嬌兒姐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要見她”她的眼神急切,臉上有些黃瘦,唯有黑眸如星,清澈依舊。
趙東樓看了看她,往日散漫的表情不復(fù),這大半年里,他所經(jīng)歷的事情,讓他變得沉穩(wěn)了許多。他的手一揮,后頭陳泰看見,自去做事。
不過一時,李嬌兒被帶來。她臉色灰白,兩眼無神,嘴唇幾無血色。自馬車上下來,嬌兒便顫顫巍巍的,沖容娘虛弱的扯了扯嘴角。
容娘忙過去扶住她,憐惜道“嬌兒姐,你的傷還未好么如何變成這個模樣”
李嬌兒氣息微弱,話的聲音也輕飄飄的,像是隨時會被風(fēng)吹走一般“容娘,求你,求你放了張郎?!毖粤T,她的腦袋一歪,竟然無力的倒在容娘的肩上,身子卻軟軟的往下滑去。
容娘大驚,忙使了全力去扶她,不料一扶之下,心中酸楚更甚,嬌兒往日身材微豐,如今卻是瘦骨嶙峋,如羽毛那般的輕。她的嘴貼在容娘的頸邊,噴出的氣息卻是滾燙。
“容娘,你繞他這一次,他便是個孩子般的,不曉事理。上回,我哥哥的事,他嚇得夜夜做噩夢,半夜醒來,坐在床頭一個人哭。他是被驕縱慣了哩容娘,我的孩子,不能沒有阿爹啊”嬌兒的話得斷斷續(xù)續(xù),聲音又輕,卻出奇的清晰。
容娘恍恍惚惚的聽著,想到這大半年所受的屈辱,這一路風(fēng)餐露宿的逃亡,雖自己下不了手,卻總夢到那個人暴病而亡,或是被人一刀劈開,那樣慘烈的景象,卻是幼時金人在夢中的結(jié)局。可是,孩子,容娘撫了撫嬌兒的臉,那樣瘦,如刀刃般削薄。
容娘茫然瞧了瞧八斤,八斤也呆呆的看了看她,漸漸地臉垂下去。張炳才是害死他阿爹的罪魁禍?zhǔn)?,二癩是直接下手的那人??墒牵瑡蓛簠s救了他這一筆沉重的賬,讓這么一個的人,如何去算
一時沉寂。嬌兒微微抬了眼睛,對容娘道“容娘,若不能繞他,也不怪你。世事因果,該是他的報應(yīng),逃不了的。是我,想不開啊。”
這個“啊”字卻如一縷青煙,若有若無的拖了開去。嬌兒的身子沉沉的往下墜,容娘抱不住,兩人一起委頓下去??v是八斤機靈,也反應(yīng)不及,只看見嬌兒的白綾裙下面,血色暈染,漸漸的,竟有暗紅的血從裙底流了出來。
郎中看過李嬌兒,她上胎月,身子又未養(yǎng)得大好,底子太虧,這一胎是無論如何也留不住的。怕是往后要生,都有些為難呢。
頭一胎容娘不由憶起那晚嬌兒白裙下的那灘觸目驚心的血跡,原來,竟是月了么她強自鎮(zhèn)定,是為了讓自己快些離開吧
容娘輕輕向趙東樓求道“嬌兒姐救了我,又連失兩個孩兒,如今便當(dāng)我還她一命,好么”
趙東樓很是生氣,偏了頭不理容娘。
徐守中一旁聽見,道“便如此罷,我徐家的人,不欠別人的情?!?br/>
趙東樓聽了,頭也不回的走了。添加 ”hongcha866” 威信公眾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