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做了一個美夢，我已經(jīng)有多久，睡得沒有這么安穩(wěn)了？每次不得不鉆進墓地的時候，總是擔(dān)心著是不是永遠也醒不過來了，努力地嘗試著聚攏意識，卻總是徒然。而且，抱著這么暖和的很是磕手的——抱枕？！

    我立刻撒開手，從床上彈了起來，睡眼朦朧地看著身旁的人型生物——這是，三十年后的我？不錯，算是一個英俊的中年大叔。啊，不對，這是糟老頭，我血緣上的父親！“早！”我抬頭環(huán)視了一周，沒有看到面癱臉大哥的身影，窗外天色已經(jīng)很暗了，看來我睡了很久，“我的蝦餃呢？”我撇過頭，不去看正一臉欣慰地揉著胳膊的糟老頭。

    “我讓他們現(xiàn)在送過來，見你一直沒醒，讓他們放在蒸籠里熱著呢。”糟老頭慈愛地摸了摸我的頭，按了一下床頭的呼叫鈴，“對了，徐奕讓我轉(zhuǎn)告你，劇組那已經(jīng)把你的戲份延期拍攝了。聽說你是要演一個英勇的小混混，那個結(jié)局不太好，我讓編劇去改了，給你加了點戲份?！?br/>
    “哦?！蔽矣行┐魷攸c點頭，從此以后就要被打上徐家的標(biāo)簽了，是不是意味著以后偷懶的時候更加方便了？不過，好像有些不對勁！“哎？！為什么要改，裝死是最簡單的了！而且，加戲份，很麻煩的啊！”我差點發(fā)出一道哀嚎，考慮到糟老頭的承受能力，只能發(fā)出一道嘆息。

    “呃……我還以為你很喜歡演戲。不好玩你就再讓編劇重新改，這部戲都是環(huán)宇投資的，以后是你說了算?！痹憷项^偷看了我?guī)籽?，發(fā)現(xiàn)我并沒有生氣，趕緊接過李健遞過來的食盒，親自放在我手里。

    我大口的吃著蝦餃，努力忽視掉身邊緊盯著我的目光——這樣的感覺，太奇怪了。睡了一覺后，情緒已經(jīng)完全平復(fù)下來了，對著看上去熟悉，卻很陌生的糟老頭，心中有種說不出來的憋悶感。他這是老來的子的喜悅與感動？所以，我需要退化成幾歲的小屁孩，讓他除了能給我用紙巾擦嘴，順便體驗一把喂食的父子情嗎？

    “徐奕說你的胃不太好，慢點吃，嚼碎了再咽下去?！痹憷项^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背，給差點又嗆著的我順了順氣。如果不是他一直提心吊膽的表情，我絕對不會嗆著的！

    “習(xí)慣了……”只有在啃饅頭的時候，我的速度才會變慢一點，因為很容易噎到。那個女人除了普通的打掃外，什么都不會，我每天都是和她在公寓旁邊的小飯館吃飯的。自從她的病情加重后，每次吃飯的時間就會變得越來越短，有時候，我甚至不到兩分鐘就吃完了整整一碗飯，經(jīng)常被誤以為是家里過于貧窮，收獲到不少同情的目光。

    “習(xí)慣都是時間養(yǎng)成的，你只要嘗試著去改變，總有一天，會被新的習(xí)慣所代替。”糟老頭無奈地朝我搖了搖頭，“算了，現(xiàn)在的孩子們都不喜歡被說教，我能看著你幾天算幾天吧。李健這個人不錯，做事夠沉穩(wěn)，以后就讓他給你做管家怎么樣？”

    “行?！睂τ谶@個很是熟悉的管家，我沒有任何抵觸情緒，“你記得給他多開點薪水?！泵\還是走在它必然的軌道上，不知道當(dāng)初，做出這個決定的究竟是糟老頭還是面癱臉大哥？可惜，這個答案我是永遠也無法知曉了。

    “好?！痹憷项^欣慰地對我點點頭，開始絮叨起了李健作為全能管家能夠發(fā)揮的所有作用。糟老頭他這是開始為我安排起以后的生活了嗎？雖然這種感覺也不算壞……

    吃完蝦餃，面癱臉正好領(lǐng)著一群精英人士走了進來，其中，就有我印象還算深刻的律師。糟老頭當(dāng)著他們的面，宣布了遺囑，環(huán)宇還是和以前一樣分給了我。面癱臉依舊保持著他木然的表情，而站在他身后的男男女女卻喋喋不休地和糟老頭討論了起來，甚至有很多人對于我這個空降出來的私生子投來了憎恨的目光。

    糟老頭對外正式承認(rèn)了我的身份，這一點讓我很是驚訝。重生前，即使我偶爾會去環(huán)宇的董事會客串一下，知道我真實身份的只有李健這個私人管家，很多人都以為我是面癱臉的朋友。我現(xiàn)在算是通過糟老頭的考核了嗎？請原諒此刻我的心中毫無感動的情緒，身份這種東西，從來就不是我所想要的，有了它，只會讓生活變得煩亂。

    糟老頭的病情在半夜忽然開始惡化，是在一旁守夜的面癱臉發(fā)覺的。醫(yī)生過來為他打了一支嗎啡，他的神情開始變得恍惚起來。我知道，這個男人的時辰快到了，忽然覺得心中很是悵然。糟老頭摸了摸我的頭，對著面癱臉大哥交代了幾句，又開始念起了書中的段落，一字一頓的，仿佛集中注意力，就已經(jīng)花光了他所有的氣力。

    我默默的躺了下來，凝視這這個一瞬間變得蒼老的男人，顫抖著握住了他的手?！霸憷项^，你要是累了的話，就早點睡吧?！?br/>
    “沒關(guān)系，我再念會兒?！痹憷项^回握住我的手，動了動嘴角，對我搖了搖頭。

    我讀懂了他的表情，這是遺憾中夾雜著喜悅的表情——這個男人的身影，忽然間和我曾經(jīng)幻想過的父親開始重合。我緊緊地握住他已是冰涼的手，仔細地聽起他念出來的每一個字。面癱臉大哥的眼角已經(jīng)濕潤了，他坐在我的旁邊，沉默地凝視著即將離開的父親。

    這個男人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微弱，到了最后，雖然他的嘴角仍在動著，卻沒有再發(fā)出聲音來。他呆愣了好一會兒，才像猛然驚醒地慢慢合上了書，艱難地轉(zhuǎn)過了身，拉住了面癱臉的手，和我的疊放在一起，明明笑著，臉上卻滿是淚水。

    “你們，就不能叫我一聲爸？”這個男人的聲音忽然變得清晰起來，甚至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其實我一直都很想做一個慈愛的好父親，可是好想不是忙得沒有時間，就是不知道該應(yīng)該怎么去溝通。徐奕你……”

    “爸。”面癱臉錯愕了好一會兒，才呆呆地喚到，聲音里帶著哽咽。

    “小穆……”這個男人一臉期待地看著我，“你能不能也……”

    “不要，我才沒有面癱臉大哥這么好哄！你得多花點時間才顯得有誠意！”我連連搖頭，學(xué)著口是心非，賭氣般地說道。對于一個將死之人，即使心中會有抵觸的情緒，我仍是無法拒絕他最后的要求。

    “傻孩子，我已經(jīng)沒有多少時間了。”這個男人忽的松開了我和面癱臉的手，無力地靠坐在床頭，苦笑著說道，“你就當(dāng)了了我這個老人家的心愿吧?！?br/>
    “你不老，我是為了氣你才叫你糟老頭的?！蔽铱粗矍榜R上就要合上眼睛的男人，大聲喚了一句，“爸?！辈藕巴?，淚水就已模糊了雙眼。重生前，我甚至都未曾去祭拜過他的墳?zāi)梗菚r的他對我而言，只是一個忽然出現(xiàn)的路人；而此刻，我卻發(fā)自內(nèi)心地承認(rèn)了他這個父親，僅僅因為還未滿二十四小時的接觸——命運就是這么的諷刺。所以，我才會不喜歡和這樣的路人有交集啊……

    “小穆，徐奕他和我一樣，性格太沉悶了，這樣活著很累。你能不能幫我看著他？”這個男人聽見我的呼喚，再次睜開了眼睛，動了動指尖，直直地望向了我。

    “好，我就當(dāng)日行一善。”我按住他的手，哽咽著說道，“你要是覺得累了就睡吧?！?br/>
    “小奕，這本書我還沒看到結(jié)局呢，你能念給爸爸聽嗎？”這個男人緩緩地閉上了眼睛，用再次變得微弱的聲音說道。

    面癱臉拿過書，調(diào)整了一下情緒，和這個男人一樣，用非常平淡地語調(diào)慢慢地，接著他剛才停頓的地方開始念了起來。這個男人在面癱臉讀完最后一句話時，永遠地睡去了。

    我茫然地被已經(jīng)泣不成聲的面癱臉拉了起來，看著穿著白袍的醫(yī)生和男護士開始為這個停止了心跳的男人更衣。他死了，終于從病痛的折磨中解脫了出來，這是一種釋然……這些人的動作很快，我就不小心眨了一下眼，白布就已經(jīng)遮住了他的臉；再一眨眼，他已經(jīng)被抬到了另一個病床上，被推出了房間。

    一切都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就好像很久之前就已經(jīng)策劃好了每一個步驟，門外，所有的醫(yī)護人員，以及趕過來的陌生人都在為他送行。面癱臉抹去了臉上的淚水，壓抑著下一刻就會爆發(fā)的情緒，緊緊地攥著我的手，默默地跟著載著尸體的病床，一言不發(fā)。

    這個世界，我又只剩下面癱臉大哥這個親人了。我很感激這個扮演了父親角色不到一天的男人，是他讓這個冷情的面癱臉大哥接受了我的存在，即使今后他只是為了履行與這個男人之間的約定而照顧我——這讓我擁有了一個真正的家人……